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 拖个三小时,就很离谱。 但班主任根本不会意识到自己的离谱, “这还没下课呢。” 语文老师抚着大肚子,幽幽地说:“下周的语文晚自习我让给你。” 班主任思考几分钟,可能觉得这个条件比较有诱『惑』力,教几个人和教一个班的成就感截然不同。于是嘴角上扬,“你先写个条子,立好字据。” 赵老师:“……” 班主任离开的时候, 方棠棠拔腿立刻往尤开那边跑:“没事吧!” 紫兆再过来,却被陆涟挡住。他瞥眼面前少年,抬了抬手, 目光触及后面红衣女鬼, 嗤了声, 手『插』兜转身离开。 宁薇:“他失血过多,看样子快挂了哎。” 她说话的模样还有点幸灾乐祸, 掩着唇,尽量让自己不要笑得太大声。 “打120吧, 救护车能进来吗?”方棠棠掏出手机,依旧是没信号。就算救护车来了, 也不能从门卫厅的老爷爷那里通关。 这样满地都是鬼的学校,大晚上的让人进来, 和直接把口粮投喂给鬼怪差不多。 尤开面如土『色』,捂住断臂, 苍白的唇颤了颤。 方棠棠捡起地上急救喷雾,给他喷了碰,喷雾治不了大的伤口,但聊胜于无。 尤开:“谢谢, 不要救我,你们先逃吧。” 红衣女鬼还在前面盯着,如果数学课刚结束,语文课又开始,那该怎么办? 方棠棠只是盯着他受伤的手臂。 宁薇突然说:“棠棠,把他送到校医处去吧。” 方棠棠一怔,从来没有去过学校校医处,但她脑海中却有个印象,阮医生是个妙手回春的神医。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认知,大概是以前听宁薇说起过,于是点点头:“好!” 校医处在学校后山那边。 几分钟后,她站在校医处,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栋巨大的白『色』建筑。 校医处四层高,外面用白『色』刷满,门上悬一个红十字架,和教学楼差不多大小,像栋规模比较小的医院。这么栋楼房,拿来当他们学校的校医处,实在是浪费了。 手电光线扫过楼房,她轻声说:“好像是新粉刷过的。” 外面太白了,就算在黑夜也晕出白光,雪白如新,可门上红十字架又布满青苔,仿佛使用过很久,与这样崭新的白格格不入。这样看,建筑是老建筑,只是外面新粉刷过一次。 是想掩盖什么吗? 方棠棠微微皱眉,在学校这么久,她居然从来听说过校医处装修的事。但现在尤开命在朝夕,没有空想别的事,只能把人扶进医院里,祈祷能够有医生救他。 就算没有医生,校医处也应该有绷带什么的,能够暂时保住尤开的『性』命。 值班室的灯是亮着的。 方棠棠朝里喊:“您好,这里有同学受伤了。” 值班医生扭过头,『露』出狰狞的脸,她全身都被白『色』绷带包裹,绷带里有浑浊的黄『色』『液』体滴出,两颗无神的眼珠子,静静看着他们。 方棠棠咯噔一声,心想,这学校还有正常的地方吗? 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有鬼怪在医务处,也必须要找到方法救人。她不动声『色』地拿出被报纸包裹的手术刀,再次问道:“有人受伤了,你能治疗吗?” 手术刀拿出来时,值班医生踉跄后退一步,抵在墙角,摇了摇头。 方棠棠又问:“医生在哪里?” 医生抬起那只被绷带包成木乃伊一样的手,指向走廊深处。 方棠棠示意让陆涟扶着尤开往前走,自己双手紧握手术刀在前面开路。 这时候几个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发生变化。 尤开就算失血的昏眩中,看到手术刀时,也下意识哆嗦一下,这个任务者怎么回事,抄起把手术刀去威胁鬼怪?这么硬核的吗?还居然威胁成功了! 他想,不太对劲。 而宁薇放慢脚步,移到陆涟身边,微笑着说:“看。” 陆涟没有说话,看着前方的背影。 她依旧这样孱弱,背影纤细,肩膀瘦削,发梢随行走稍稍摆动。 陆涟眼前甚至能够浮现女孩害怕又硬着头皮往前的表情,微抿着唇,眼圈泛红,明明害怕到不行,还是咬牙站在最前面,想保护住身后的人。 他的心跳了跳,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垂下眼眸,手指紧钳入尤开仅存的手臂里。 尤开:!!! 好疼啊啊啊! 他没有力气,小声呻.『吟』,“能不能把我的手松开,我自己走就行。” 陆涟没有理他。 尤开怀疑人生中:“……” 他们真的是来救他的吗? 不是来杀他的吗? 方棠棠握紧手术刀,或许是觉得太吓人,她把刀刃依旧用报纸包住,只『露』出刀柄。走廊的门都是关着的,推不开,白『色』的墙壁崭新如雪,太白太新,反而显得反常。 在电梯门口,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医院布局图。 这张图上显示,他们在的地方不是医务处,而是个叫爱心医院的地方。 爱心医院共分为四层,前三层的都被黑『色』涂满,不是用签字笔或者墨水涂的,这个痕迹,像是有人用木炭在布局图上摩擦,很久之后才把除开四楼外的所有房间都涂成黑『色』。 这个时代谁用木炭,不对……方棠棠拧紧眉,脑中凭空出现一幅画面。 被烧成焦炭的人,用自己碳化的手,慢慢滑过医院每个房间。 她被自己的想象吓一跳,继续往前看。 前方可通行的只有一架电梯,再前的楼梯口被木板封死。 木板横七竖八八钉在一起,堵住上去的通道,方棠棠用手电抵在木板缝隙上,透过裂缝往里看,楼梯里一片黑,墙壁被熏成黑『色』,有熊熊火焰『舔』舐的痕迹。 很多黑『色』的人影留在墙壁上,保持往外奔逃的姿势。 但是他们的逃生通道被几块木板给挡住了,它们歪歪斜斜,长大的嘴巴在无声呐喊,仿佛重复被烧死时的痛苦。 这里经历过一场大火灾。 墙壁的黑影动了动,她眨眨眼睛,把手电筒移开。 宁薇问:“里面有什么?” 方棠棠握紧手电筒,抿了抿嘴角:“没有什么,我们坐电梯吧。” 宁薇:“不把木板踢开算了?我感觉电梯肯定会遇到鬼吧。” 但是走楼梯要面对更多的鬼啊! 方棠棠不能把这件事说出来,怕吓到她,只好说:“要去四楼的话,电梯快一点,上面应该还会有木板堵路,尤开等不了这么久了。” 找到工具把木板撬开也是个大工程,尤开现在还在流血,再出一会人就没了。 几个人走到电梯门口,按了下按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灯光闪烁,标准的鬼片场景。 方棠棠只发憷半秒,想到自己一书包鬼怪,觉得就算是闹鬼,她也没必要害怕。按照她的模样,拎着雪亮滴血手术刀,手指缠着根染血项链,身后书包里还背着几个红衣。 她为什么要害怕? 鬼才要害怕! 于是她率先走进电梯里,想按楼层键时,突然愣住。 那一秒灯正好暗下来,惨白手电光线照『射』下,楼层按键盘的地方有无数漆黑的手掌印。就像被困在电梯里的人,生命最后一秒还在绝望中拍打开门按键,祈求一丝生的希望。 灯光再次亮起时,选择按键光洁如新,没有什么黑『色』的手印。 宁薇摁在4楼上,“发什么呆?” 方棠棠没有说话,等电梯灯再次暗下时,她借手电光线观察,在四周墙壁上依旧有几十个焦黑的影子。黑影重重叠叠挤在一起,绝望地往前伸出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几秒后,没有动,而是显示超载。 宁薇不解:“超载?我们只有几个人,为什么会超载,医务室的电梯这么烂?” 方棠棠心想,这儿是只有四个人,但却有几十个鬼。鬼魂们维持濒死时的姿势,沙丁鱼罐头般挤在一起,挤在他们旁边。 电梯里空气阴冷,她看不见它们,却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拥挤在电梯里每个角落。 尤开缩在电梯角落,瑟瑟发抖。 方棠棠:“我下去吧。” 宁薇拉住她:“不,我不要和棠棠分开!” 陆涟:“……” 方棠棠:“你不能走,你得扶着尤开。” 尤开虚弱地说:“让我下去吧。” 他都已经这样了,还得要在满是医院的鬼怪里治病。他不想治病,只想快点狗带。 几秒后灯光猛地熄灭,方棠棠突然发现,墙壁上的黑影又开始动了,它们在往电梯门的方向窜逃,并且数量减少了好多。 她以为自己是错觉,眨眨眼睛。 难道黑影们在自己下去?或者是红衣医生帮忙撵走它们? 宁薇跳出来:“算了,那我出来吧,你们上去救这个大叔。” 方棠棠牵住她:“等一下,它们好像在走出去。” 宁薇:“它们?” 方棠棠攥住手术刀,另只手握紧手电筒,等到灯光再次熄灭时,她把手电筒往电梯门的方向照,黑影只剩几个了,扒拉门们挣扎着想出去,好像电梯里现在有什么了不得的鬼怪。 灯光再次亮起时,已经不在显示超载,电梯门再次缓缓闭合。 方棠棠『摸』『摸』手术刀,小声说:“谢谢你啦。” 应该是红衣医生在帮忙吧。 宁薇睨眼手术刀,表情不屑:“……哼。” 然后她『揉』着肚子,打了个嗝。 方棠棠盯着她。 宁薇脸一红:“你看什么?不许我吃宵夜呀。” 方棠棠:“……没什么。”隔了几分钟,她忍不住又说:“就算是刚刚任务要求我们上课吃零食,你也不用吃这么多吧。” 宁薇:“我喜欢我……嗝。” 方棠棠:“我买了瓶水,你等等,我拿给你喝。” 就在她低头拿水的时候,灯光再次熄灭,一片黑暗中,宁薇朝那几个可怜巴巴的黑影伸出手,但是陆涟拦住她,让黑影趁机从电梯门缝隙里钻出去。 “不要太过分。”他低声说。 宁薇撇嘴,小声叭叭:“娘们兮兮。” 灯光再次亮起时,方棠棠刚拿出水瓶,宁薇就迎面蹿过来,缩到她身后。 “喝水吧,缓一下。”她把水瓶递给宁薇。 电梯叮铃响了声,两扇门缓缓打开。 宁薇想溜出去时,被方棠棠拉住了:“你看。” 指示灯显示,电梯停在-1层,外面空旷黑暗,空气阴冷。 宁薇说:“我听说医院地下一层都是太平间。” 方棠棠紧按住关门键。 外面没有人,是谁按动了负一层的电梯? 她身上起层鸡皮疙瘩,不想深究这个问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黑暗深处,突然响起窸窣的声音。 宁薇又说:“到了停尸间,干脆我们就把他扔在这里吧,反正早死晚死都没什么太大区别,还不如一步送走。” 方棠棠以为她在开玩笑:“别这样说。” 尤开伤成这样,别再吓他了。 宁薇表情认真:“棠棠,人总是要死的。” 尤开抖得像寒风中的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