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辉所住的别墅门口，林天翼呆立了好大一会儿，那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原地。直到，一个微胖的中年妇女提着菜篮子走到他们身边，应该就是林辉请的钟点工。“请问你们找谁？”她像看猴子一样看着他们，眼中充满了好奇。杨晓心不知道她怎么会有这个表情，顺便读了下她的内心——原来，自从她到这里做钟点工到现在，都没有人来找过林辉。她一直认为那个60岁的男人是孤家寡人并且没有朋友。现在忽然有人到这门口来转悠，她怎么会不好奇？“我找林叔叔。”杨晓心替林天翼回答。“他……”钟点工看他俩空着手，“他生病了。”她的目光停留在他俩的手上。杨晓心一眼就看穿了：“我们知道，这次来的匆忙，没有带东西。”“哦，那就跟我进去吧。”她还是不太放心，疑惑的目光，时不时就转移到了他俩身上。一进门，他们便看到林辉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好像在看电视，可是头却耷拉着，从侧面看过去，他憔悴很多，瘦的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蜡黄，很疲惫的样子。有人进来，他也置若罔闻，一直到他们走到他的面前，他才有气无力地抬起头。黯淡的眸光，在看到他们的刹那，忽然变得晶亮。“翼翼。”他轻唤着林天翼的小名，声音又小又飘忽，嘴唇微微颤抖，却再也发出一点声音。而后，眸光再次黯淡下去，头也再次耷拉下去。“回光返照吧？应该是回光返照。”离得近了，他们才听到他口中念念有词。钟点工也走过来，弯腰低头，一字一顿地对林辉说：“林先生，有人来看你了。”听到这声音，林辉才又慢慢地抬起头来。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眼泪忽然夺眶而出，从深陷的眼窝滚了下来，划过略显苍老的脸庞。“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之后，他闭上了眼睛。见他们真的认识，钟点工才放心地去做事。林天翼就这么站在他的面前，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掏兜，一双手在口袋里，悄悄地攥紧了。终于，他将目光聚焦到了那张瘦削的脸上，沉声说道：“我们带你去医院。”对方却并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林天翼继续说：“如果你真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就去医院。我不想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我弃养老人。”“去了又怎样？这病，没得治。”林辉低声说着，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尿毒症其实不是多难治，”林天翼解释，“找到合适的肾源，换肾，至少能再活十年。之前有报道，有人换肾之后活了三十年都没事。”杨晓心连忙补充：“就算找不到肾源，很多有钱人会选择做透析，一直等找到匹配的肾源。”“算了，我这一辈子没做过好事，不能到最后了还麻烦你们。让我死了算了。”林辉还在坚持。但是林天翼不允许他一意孤行。“如果不是你当初贡献了一颗精子有了我，而我恰好又是医生，救死扶伤。我一定不会管你死活。”“走吧，”杨晓心附和，“你知道自己做错了，在为自己的错误悔恨。我们现在，作为晚辈，作为医生，见死不救，也许有天我们也会悔恨。你希望我们有天也像你一样自责？”林天翼冷笑：“自责？我反正不会。我会更恨吧，你自己有错，惩罚自己，却害得我们被骂。如果你觉得这样就算赎罪，那算了，当我今天没来过。”他转身就要走。杨晓心连忙伸手，拖住。“等一下。”说话的却是林辉。“……”杨晓心闻言，立即解读了他的心思，她那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下了。但在他开口之前，她只能维持表面的好奇。“我跟你们去。”林辉终于松了口。林天翼反倒无所适从了，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似的，却连头也没有回一下。跟他这么久，杨晓心自然了解他的别扭，因为林天翼除了工作，除了家人和朋友，几乎不与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现在他面对的可以说是个还没有成为他病人的陌生人，即使可能需要搀扶，他也不可能去扶的。这种事情，自然是杨晓心去做的。反正她也一直在做自己并不是真的喜欢做的事情。轻扶住林辉的胳膊，才发现被病魔缠身的林辉早已瘦的不剩几量肉了，好像只要再多一点力气就能将他拎起来。她的心里涌起一阵阵酸涩——人真的不可以做错事，不敢生病，不敢老去，否则像林辉这样，真的很痛苦。可是细细想来，她有未来吗？心中的酸涩蔓延，她扶着林辉的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一些。林辉似乎并没有发现这点，他的注意力都在他的正前方，那个颀长的背影。“如果可以重活一次，你会报复他们吗？”杨晓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问。听这问题，林辉很是惊讶，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我不确定到时候自己还能不能记得这一世的经历，如果记得，我不会报复，我会远离，我会好好守着我的家人。”原来，重活一次不一定是为了报复，只是纠正自己的错误。那她重生的意义呢？杨晓心很迷茫，这份迷茫她也只能默默地藏在心里，不能对人很说道。林辉入院的事情办理的很顺利，他全程都很配合各项检查，但这种病只有两种治疗方案，既然林天翼愿意将他带到医院，应该也是做好了肾脏配型的准备。这事，终于还是惊动了林静美，她也闻讯赶来。“你打算跟他做配型？”她来之后，什么也没问，甚至没有细细打听林辉的病情，质只问这一句，神色依旧淡淡的，不知道她对此事究竟持怎样的态度。林天翼不慌不忙地解释：“我，其实我和你一样恨他。可是没有他，就没我。如果配型能成功，我给他一个肾脏，就当是还他了。从此以后两清，我也不会再有任何心理负担了。”“妈，你就让翼试试吧，如果一个肾，可以解开一个缠绕了十几年的结，也挺好的。否则他不会真的快乐。”杨晓心自然是帮林天翼的。“你想清楚了，就去做。妈一直都支持你的任何决定。和之前你高考填志愿，以及毕业后的选择是一样的，我只是跟你确认一下，怕你将来后悔。”原来，他们母子的关系是这样的。难怪从不见林天翼征求他妈妈意见，却从没见过他们吵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