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有个小舅舅

:金陵城人人都知晓,积善巷的百年望族顾府中,有一位清颜玉骨的绝世小美人客居。小美人身世凄绝可怜,五岁时家族覆灭,幸被顾府大归的姑奶奶收养,带回府中。养母大归于家,谨小慎微,人人都认定她护不住这样一捧雪、一蓬烟雨,皆等着看小美人或跌进泥里,染一身脏污...

第43章
    好在还能听得见。

    外头大火燃烧的声音,被风chuī的呼呼的,忽而又有刀剑碰擦的声音,再过了一时,就听见许多嘈杂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哭嚎,有人求饶……

    后来就是一阵儿寂静,就在她觉得这样的寂静很可怕的时候,头顶的石板子忽然就震了震,像是有人扑倒在上面,接着又有几声闷哼,随后又陷入了死寂。

    井下的小女孩忽然痛至全身,她捂住了嘴,把手死死地抵在牙齿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泪水流个不停,可却什么都看不见。

    再醒来时,像是变了天,她的眼前亮亮的一片白,身下的褥子软软的,她只记得恐惧和无边的黑暗、还有骨骼断裂一般的痛楚

    她伸出了小手,胡乱地在空中摸着,嘴里喊着娘亲,“娘亲,濛濛害怕……”

    于是娘亲就来了,温柔地搂住了她,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叫她不要怕,“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

    娘亲的声音好像变了啊,有点儿哑哑的,时而咳嗽一两声,娘亲身上的味道好像也变了,少了点儿甜香,多了点草木的清气,哦,是不是被火熏的啊?

    她的小脑袋里全是不安和疑问,可娘亲搂着她啊,拍着她的背,哼着陌生又好听的童谣,慢慢儿的她就睡着了。

    好像睡得那一觉很长很长,像是被漫长的黑夜笼罩了。

    后来她就慢慢长大了,渐渐忘记了很多很多,她也从来没问过,为什么簌簌不见了,为什么爹爹也不见了,还有从前住过的外家,怎么娘亲从来没带她回去过……

    七岁那一年,她同娘亲一道儿去采野荠菜,她虽盲了眼睛,可对周遭的一切都无比的熟悉,采了满满一筐,将要回程的时候,天忽然就yīn了,旋即下起了倾盆大雨。

    娘亲牵着她一路笑着跑着,她拎着小筐,脚步轻快地快要飞起来,忽然眼前就亮起来了,天青雨润、草木摇曳,山雀挥动着淋湿的翅努力飞着,一样一样地涌入了她的眼睛。

    这世界可真好看啊,烟雨跑着跳着,随着娘亲进了山房。

    娘亲胡乱地拿棉巾为她擦头发,又蹲在地上为她擦脚丫,她就望着娘亲笑,小手轻轻抚了附娘亲的脸。

    娘亲瘦了啊,下巴也是尖尖的,眼睛也变成了弯弯的。

    她傻笑着问娘亲,“您的眼睛怎么变弯了啊。”

    娘亲低头为她换鞋袜,声音温温柔柔的,“娘亲的眼睛就是弯弯的啊,好看么?”

    烟雨就抚了抚了娘亲的眉毛,哦是了,每逢十五月亮才会变圆,旁的时候都是一轮新月啊。她抱了抱娘亲的肩膀,“娘亲好看,像月亮一般。”

    是啊,娘亲就像月亮一般,温柔的光永远落在她的身上,那光又像生了翅一样,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让她安心从梦魇里挣脱开来。

    天亮了,又是放晴的一天。

    芳婆从外头打了帘子进来,看着chuáng榻上的姑娘,悄悄叹了一息。

    十五岁的小姑娘雪白雪白的,半倚在迎枕上,纤浓黑密的眼睫下,一双乌亮的眸望着芸窗外出神。

    芳婆知道姑娘在想什么。

    这十年里头,姑娘常做噩梦,哪一回都是姑奶奶在一旁照应着,摸摸她的手,拍拍她的背,她便安然睡去了。

    昨夜姑娘发高热说胡话,她下山请府里的郎中来,哪知府里郎中压根不理,就在一筹莫展的时候,恰巧遇上了西府六爷身边的长随石中涧,他得了姑奶奶的消息,正要连夜上斜月山房来回禀。

    好在六公子来了啊,芳婆又叹了一口气。

    那样明礼知仪的清贵公子啊,为姑娘拍拍背,轻声安抚着,又请郎中为姑娘医治,最后等药熬好了,亲手喂了姑娘喝下才离去。

    芳婆坐到了姑娘chuáng边儿,握着她的手,“姑娘莫担心了,姑奶奶常去广陵,路途很熟,必不会有事。”

    烟雨轻轻地嗯了一声,“娘亲艺高人胆大,说不得午后就家来了。”

    芳婆点着头,心里却在发愁:昨儿石中涧说,运河上出了水匪,抢了不少舶商的船,姑奶奶也下落不明,他正派了百余人在沿途搜寻……

    可这话她不敢跟姑娘说,只捡了几样闲话来说,“昨夜若不是六公子,奴婢可真要作难死了……”

    烟雨就有些意外,“小舅舅?”

    芳婆平复了心情,抹了抹眼泪,“姑娘昨夜淋了雨,发了高热,若不是遇上了六爷,哪里能请来郎中啊。”

    烟雨昨夜一直在昏睡,对小舅舅来过这宗事一点儿也没察觉,闻言略有些振奋起来,“小舅舅可真好啊……”

    “是啊,六爷待姑娘可真好啊,”芳婆感慨了一句之后,忽然心里咯噔一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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