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一直很想知道她妹妹的下落,可惜人在深宫,有心无力,直到陆云曦成了皇后,在后宫站稳脚跟,才派人打听到了她妹妹的下落。原来她妹妹被卖到了一个小官吏府中,后来被男主人看上,收入房中,成了他的妾室。 陆云曦特地安排她出宫,让她见了她妹妹一面,分隔多年的姐妹俩抱头痛哭;回宫后,青儿红着眼睛跪在了陆云曦面前,一言不发地磕了三个响头。 “主子大恩大德,奴婢无以回报,从此之后,奴婢这条命便……” “哎哟,”陆云曦听得头痛,亲自扶起了她,“我要的你命做什么?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她早已屏退左右,暖阁里只剩下她们俩,陆云曦也收起了皇后娘娘端庄沉稳,仿佛又回到了陆府的闺中,懒洋洋地倚在美人榻上:“多大点事儿啊,值得你这么又跪又磕头的吗?额头疼不疼?” 青儿揉了下发红的额头,笑着摇摇头:“回娘娘,不疼。” 如今回想起来,她依然觉得那天青儿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为什么后来就变了呢? “你确定青儿会跟她妹妹联络?” 周穆清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回忆中唤回,她点了点头:“不一定是明面上的……但这个妹妹是她唯一的牵挂,她不会置之不理的。” 青儿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就经常给她妹妹寄银钱,说是她在宫中,又在皇后身边侍奉,用不上钱,但她妹妹给人做妾,要看主母的脸色,又生了孩子,日子没那么好过,处处需要打点。 周穆清沉吟了片刻,又问:“你可知道青儿的妹妹身在何处?” “知道。” 他的手背轻敲桌沿:“那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做。” 事关自己,林颜希自然不会推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遵命。” 她难得乖巧一回,还不是装出来的,周穆清眉梢微扬:“如果需要帮忙,让周朗给你安排便是。” 有了他这句话,林颜希也安心了许多:“谢过王爷。” 因着周穆清的那句吩咐,林颜希不客气地使唤起了周朗,让他去调查光禄寺四署之一的太官署署正徐闻。 “什么?”周朗一惊一乍地嚷嚷起来,“你让我去查人家的小妾?!” 林颜希对徐闻本人没什么兴趣,之所以会注意到他,也只因为他的身份, 不错,这个从六品的官吏便是青儿之妹余氏的夫婿。 林颜希的耳膜被周朗的大嗓门震得生疼,她揉了揉耳朵,没好气地道:“也不用你查出她八辈祖宗,只要打听到她什么时候出府就行了。” 余氏一介后院妇人,又非正室,平时交际也轮不上她,因此她基本是深居简出的。 林颜希琢磨了一下,要混进徐府的难度不小,倒不如等到她出府,这样机会要大得多。 不过问题在于,余氏何时会出府? 周朗觉得自己堂堂王府侍卫,跑去打听人家小妾的行踪,相当不像话,可偏偏那死丫头拿着鸡毛当令箭,他不得不照做。 只是他让人在徐家附近蹲了大半个月,那余氏愣是没出家门一步,周朗找到林颜希,说明了情况,因觉着自己办事不力,颇有些抬不起头。 林颜希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出言嘲讽他办事不力,自己就是在世家大族中的后院长大的,自然很清楚,在没有丈夫和子嗣的陪伴下,这些后院女子出行的机会少之又少。 “我知道了。”她想了想,顿时生出了新主意,“你按我说的做……” 光禄寺署正徐闻有一妻三妾,可迄今为止,膝下只得了一女。 他年过三十,对子嗣一事自是日渐焦灼,连带着他的妻妾们,同样心急不已。 在听闻京郊香积寺近日从普陀山的慧济寺请来了一尊据说汇聚了众生百相的禅愿福祉和虔诚愿力,能保子嗣绵延的注生娘娘玉像,徐太太立即带着家中侍妾,前往香积寺求子。 清晨卯时三刻,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凉意,通往香积寺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厢略有些颠簸,正中央的位置上,一名头戴珠翠、身着绸衣的贵妇人双目闭合,她手持一串念珠,拇指不断地拨动着菩提子,嘴唇一张一合,念念有词。 她年约三十,面容端庄,身材微丰,很有几分风情正是徐闻的正妻,王氏。 她膝盖上还坐个四五岁大的女娃娃,一双眼睛清澈黑亮,宛若两颗水灵灵的葡萄,甚是惹人怜爱。 王氏斜对面坐着一名年轻妇人,二十多岁,打扮得很素净,皮肤白皙,眉眼清淡,不过双目凝神含愁、蛾眉微微蹙皱,眼波流转间,很有几分风情。 这便是青儿的妹妹,徐闻的侍妾,余氏。 她垂着眼眸,不敢直视王氏,眼尾余光却时时觑着那小女娃,那小人儿察觉到了,冲着她挤了挤鼻子,余氏心中一喜,嘴角牵出了一抹笑意。 不曾想,王氏却在此刻睁开了眼,余氏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反射性地埋下了头。 王氏扫了她一眼,明明是波澜不兴的模样,余氏的后背却是泛起了一股凉意。 “母亲,囡囡肚子饿了!”就在这时,那女娃娃扯了扯王氏的衣襟,爱娇地在她膝头扭来扭去。 王氏不苟言笑的面容也有所松动,轻抚着她头上的两个小髻,慈爱地开口:“是母亲疏忽了。” 言毕,她嘱咐了一声:“拿点易克化的点心给小姐垫垫肚子。” 余氏闻言,正要去取食盒,不曾想,王氏身边的丫鬟却先一步拿过了食盒,笑吟吟地应道:“奴婢遵命。” 余氏讪讪地缩回了手。 王氏亲自用干净的手帕垫着,喂了小女娃一些奶糕,小姑娘填饱了肚子,很快又犯起困来,靠在王氏的怀里打起了盹儿。 王氏也重新合上眼,继续拨着念珠。 低垂着头的余氏,忍不住又去看那孩子。 徐闻目前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虽是庶出,但全家上下也视如珍宝,徐太太王氏嫁入徐家多年,却始终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眼看丈夫日渐不满,这才松了口,抬了个丫头做侍妾,也就是余氏。 余氏生下这个女儿,连瞧一眼都不曾,就被王氏派人抱走了,此后也一直养在她房里。 记在正妻名下,由庶出变为嫡出,这对孩子的前程自然更有好处,可王氏防她跟防贼似的,孩子不知道谁才是她亲娘也就罢了,余氏平日里想看她一眼都是奢望。 而王氏的行为却换来了一片贤惠的交口称赞,尤其是徐闻,更是认为妻子贤惠大度,若是自己为了这个向他开口,可以预见,只会引来徐闻的不悦。 侍妾根本不算个人,就是个物件,所以她的女儿都成了别人的。余氏心中满是苦涩。 她的女儿,眉毛细淡,睫毛纤长,同自己一模一样,余氏怔怔地盯着,不由得痴了。 直到两道锋利而寒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余氏才如梦初醒,她一抬眼,正好撞进了王氏暗潮涌动的眸子中。 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余氏打了个寒噤,硬着头皮讷讷出声:“太太……” 车厢内的气氛仿佛凝滞了一般,余氏在王氏刀子般的目光下,几乎要瑟瑟发抖,王氏是主母,说难听一点,她在她面前就是个下人,她有无数个手段能治她。 幸好自己的卖身契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否则这位主母早就找借口把自己发卖了…… 余氏庆幸之余,她姐姐余青儿是太后身边得脸的宫女,凭着这一层关系,她才能脱离了贱籍。 只是她姐姐太过谨慎,不准让她公开这层关系,更警告她不可借着太后娘娘的名义生事。 余氏心中有些委屈,她不是贪心的人,只是身为人母,想同自己的孩子亲近,难道不是人之常情么? 就在这时,车厢蓦地一震,剧烈的颠簸后,接着又突兀地停了下来,王氏猝不及防,撞在了车厢壁上。 她倒是无妨,靠在她怀里睡觉的女娃娃的脑袋也跟着碰了一下,睡梦中的孩子立即被剧痛惊醒,嚎啕大哭起来。 余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纠结了,她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后脑勺鼓起了一个大包,更是心如刀割,一时没能忍住,俯过身去,伸出手想摸摸她。 谁知王氏却如临大敌一般瞪着余氏,侧过身将囡囡紧紧地护住,压根不让她碰。 余氏听着女儿的哭声,忍着眼泪:“太太,我没想怎么样,只是囡囡碰到了头,我有点担心……” “放肆!”王氏大怒,“你区区一个下人,也敢直呼小姐的名字?”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连带着哭泣的囡囡都停了一下,有些懵地望向余氏。 面对着女儿的眼神,余氏如堕冰窖,难堪地僵坐着。 她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她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卑微的出身,也后悔自己太过听真搞不懂从姐姐的话,那王氏若是知道她的姐姐在太后身边当差,必然不敢抢走她的孩子了。 余氏深吸一口气,对着王氏挤出一个笑来:“是妾僭越了,请太太、小姐责罚。” 见她伏小做低,王氏的气顺了些许,也回过心思,去追究马车究竟为何突然停下,她沉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车夫的声音满是惶惶不安:“回太太,有石子卡在了车轴里,这车轮一时半会儿怕是动不了了……” 王氏皱了皱眉,瞥了眼身旁的丫鬟,后者会意,掀起布帘的一角,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旋即回道:“太太,就要到了。” “山道上人多么?” “回太太,时辰尚早,石梯上只有寥寥数人。” “既是如此,那就戴上惟帽,下车吧。” “是,太太。” 车厢帷幔掀开,在丫鬟的搀扶下,王氏抱着孩子先下了马车。 不多时,余氏也跟着下来,恭敬地侍立在她身后。 官道旁长了一株粗壮的老树,林颜希与周朗正藏身树干后,暗中窥察着徐家人的一举一动。 林颜希授意周朗,让人放出香积寺请来注生娘娘白玉像的风声,果然引得忧心子嗣的徐太太带着余氏前来求子。 而那枚卡得徐家马车无法前进的石子,也是出自周朗的手笔。 周朗望着那一行夫人,颇有些百无聊赖,倚着树干,抱着双臂,嘴里还咬了根树枝:“真搞不懂你,饶这么大圈子,究竟想做什么?” 林颜希的视线落在沉默地跟在王氏身后的余氏身上,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为母则强,你一个男子,当然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