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出最后一个隧道,才见远处起伏的山丘和山丘间亮着灯的房子。 灯光昏黄,照着枯败的老树,染出了金色的光晕,与远山的余晖交织融合,一时间分不清眼前的是老树的线条,还是山的轮廓。 山风飒飒吹过,带来一股沁甜的香气。她抬起头,仿佛又看见了墙头那棵果树,嫩黄的果子在夕阳下缓缓招手。那一日,她偷偷爬上围墙,目光全神投在枝头的果子上,结果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泥塘里。 正在院里听曲的老头闻声,朝篱笆的缝隙里望去,见女孩猫着身子从门口走进来,身上淌着腥臭的泥水,一脸脏污。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道:“药理,再加一篇杂症的针灸疗法,背不下来,不准吃晚饭。” 女孩跨进院门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露出两颗洁白小虎牙,稚嫩的声音传来:“草与石,根与茎……药物属性各有不同,阴阳相斥不可相配,人参、黄柏、知母……” 自那天起,她时常梦见自己去摘后院的果子,然后也如那日一般,掉进泥塘里。她一直重复地做着这个梦,唯一不同的是,待到她爬起来时,围墙和果树都不见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人高的铜鼎。一团白烟自鼎中升起,如梦似幻一般萦绕着前方的月台。 月台之上,摆放着四座古怪的石仪,随着前方的滴水漏,有规律地转动着。而石仪正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巨石刻,围绕着中心的铜针周围,刻满了不同纬度的标尺和符号,铜液浇铸在纹路里,莹莹地发着微光,看着像是某种观测天象的仪器。 她好奇地走上前,看到一个穿着白袍的孩子出现在石刻前,踩着一块石凳,双手抚摸着石刻上的符号,嘴里还喃喃地念着:少阳,太阴。随后又指着石刻的右上方,铜针指向的地方,那里画着一个似有似无的标记,仔细看,左侧也有一个相同的标记。 “它出现在太阴的位置,却又偏离了太阴的轨道,竟然出现了两次。”那孩子惊讶地低呼着,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个梦境到这里便断了,后来她也再没有梦见。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熟悉的人和事一幕幕在眼前重现,转而又消失,心里没了恐惧和悲伤,反而多了一份淡淡的怅然。 她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伸手往前方的虚空里推去,一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木门之外是一片冰冷的白色荒林。 寒风带着细细的雪粒子,从缝隙里飘进来。她兀自站了会儿,伸手拭去眉间的冰雪,循着脚下的积雪,朝前方的荒林里走去。 ...... 天空广阔而沉寂,偶尔有云掠过头顶,化作一缕缕浅淡的云丝,消失在山林深处。除此外,这里再也看不到别的景致。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这片荒林有没有尽头,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里的天气异常古怪,上一刻还是烈日当空,此刻却飘起了鹅毛大雪。 如果不下雪,这里是个很美的地方。 她这样想着,便抬手去拍头顶的积雪,谁知一时不察,脚下忽然失了重力,只见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地面上出现了一道道狰狞的裂纹,正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她听到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身子正直直地往下坠落。 当她爬起来的时候,眼前的视线突明亮起来。周围的景致都消失了,触目所及的是一片无垠的冰海。皑皑雪层将一切染成了纯白色,唯独脚下的海面,圆圆的敞开着,宛如亘古苍穹里忽然睁开的巨眸,蓝得骇人。 她望着小心翼翼地俯身看去,冰层之下,海底深处,竟然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浮在海中,墨黑的长发随着海水在身侧浮动,她似乎在那里躺了很久,久到海水之下的皮肤如海砂一般苍白。那张脸看上去是如此孤独,静谧,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再也无法撼动她的情绪。 她看着海中的人,心口宛如雷击一般,咚咚作响。 以前住在院里的时候,她常听老人们说起地狱,也曾梦见自己站在荒寒的山野里,地狱就在那里。那些举着钢叉的鬼刹,仿佛是那个世界的主宰,鬼魂们凄厉地叫喊着,回应它们的却是无尽的死火和那口巨大的油锅…… 她记不清地狱的样子了,只记得那一天,她驾车从研究所离开,在不出三百米的地方冲出了围栏,连人带车掉入了悬崖。 是的,她死了。 她站在蓝色巨眸里发呆,直至海底身影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稚嫩熟悉的脸,苍白瘦弱,是她十几岁的模样。 那一瞬,好像有人撬开了她的脑壳,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塞了进去,直到脑中出现了一圈圈虚浮的幻影——那是一片幽红色的水潭,弥漫着令人惧怵的荒凉和冷寂。在那幽暗的视线里,她看到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她看不清女子的脸,只看到她微微抖动的肩膀,像是在哭泣。那女子的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她想靠近看得清楚些,却看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从虚空出现。她下意识闪身躲过那把匕首,又见幻影化作十几个手持利器的黑衣人,正朝自己劈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听到利刃破空的声音从后面响起,那些黑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洞穿了躯体,齐刷刷地倒了下去,地上一片鲜红。 然而转瞬间,这些幻影又如萤火般消散殆尽,一切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当她茫然地睁开双眼,一股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淌下,她抬手擦了擦,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入眼的是一双纤弱的小手,手上沾满了猩红的血污,像是刚从地狱里挣扎出来。 她猛然直起身子,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山谷之中,身下是粗粝的土壤,视线所及尽是高耸的山岩峭壁,石壁里有细细的水流出来,上面长满了青苔和杂草。 四周寂静无人,只有山风吹过,带着一股浓郁的山野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 她揉了揉发疼的脑门,刹那间,千百种混乱的思绪从脑中翻涌而出,直击胸口。此刻只觉得内腑气血顿时一阵翻涌,身体终于受不住冲击,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她在原地愕了半晌,才缓缓拭去嘴角的一丝血迹,喃喃道:我死了,却又重生了。 只是,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