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厉声道:“你还有什么不敢!” 我盯着地面上一点一点晕开的雨水,道:“君臣之道,恩义为报,微臣片刻不敢忘。” 皇上一瞬间哑了声音。我心头惴惴,悄悄抬头看他。 皇上脸上挂着虚弱的笑容,点头,说:“好。” “之前我单想着和你再见一面,就别无所求;可后来,我又想着若是你能和我亲近一点,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的声音在摇曳的风雨声中很模糊,轻飘飘的,又仿佛很沉重。“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了,人说,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他感慨地笑笑,“果然,人是不能太过奢想的,尝到一点甜头,就会想第二次,第三次……你走吧,随便去哪儿,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但是你想做贤臣,抱歉啊,我实在没有办法做一个明君。” 我心里一阵刺痛。我是怎么了,非要惹他哭不行吗? 皇上说:“宋轻,我没有胁迫你的意思,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你怕我。” 外边一道惊雷。不知道为何,我在这一刻像是胸中拔起千仞,仞仞穿云而上,刺破朗阔的天。那些曲曲绕绕,云里雾里的心思,那些震耳欲聋的回声一泻而下,仿佛一个春雷在我头顶轰然炸开。 我明知道他是人,会伤心,会委屈,会求而不得,为什么还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线,仅仅是因为他是个皇帝吗?为人君者,无笑也无泪。可是我眼前的这个人,既会在我的面前弯着眼睛欣然微笑,也会在我面前泪如雨下,我又怎么能只把他当成一个肃穆无言的神像呢? 思来想去,只不过我自己都没察觉到,我在恃宠而骄罢了。 他的心意,我不敢探查,更不敢触碰,他是皇上,要谁生要谁死都是一句话的事情,然而却不能要别人喜欢他。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天堂此时,地狱此时。欢欣鼓舞此时,油煎火烤此时。我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可是那又如何,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装聋作哑,踟蹰难行? 他要仙果奇葩,我漂洋过海去给他摘;他要长着翅膀的牛,我都要想方设法给他扛回一头,他现在,只不过是想要一个人的心。然而此时此刻,我只希望他别哭。 多简单啊,多困难啊。 可是世间若是人人都能六根清净,恐怕也不叫做红尘俗世了。多少英雄气短,多少儿女情长。 “皇上,你听我说……”我过去拉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去给他擦眼泪。 皇上挣扎了一下,没闪过去。 已无回头的余地,我也不想回头。我深吸一口气,问:“皇上,你是不是喜欢我?” 皇上脸涨得通红,说:“你,你放屁!” 我把他两只手都抓紧,说:“皇上,这样不文雅。” “皇上,你喜欢我叫你皇上吗?” 我凑近看他,“不如我叫你,阿毓?” 阿毓跟点炸了的炮仗似的:“放肆!” 我说:“好了好了……”我拉着他往床边走,“你看又闹了半个时辰,没得多久就天亮了,你还不趁机合合眼,明天还有好多人要应付。” 阿毓还处于懵懂的状态没反应过来任我摆布,乖乖躺下了,又突然坐起身来,抓住我的手,说:“我还是不要睡了。” 我问:“怎么了?” 阿毓看了看我,低头嘀咕:“这场梦,睡了就没了。” 我捉起他的手吧唧亲了一口,阿毓魂飞魄散,啪的一声打掉我的手,大声叫:“你干吗!” 好嘛,刚才还爱我爱得不得了,如今就翻脸不认人了。我说:“梦里我会亲你吗?” 阿毓涨红了脸,我以为他要发作把我破口大骂一顿,他动了动嘴,看着自己的手指默默点了点头。 我被他的表现勾到不行,说:“那我还会怎样?” 阿毓抿了抿唇,说:“还会抱着我。” 我把他摁在自己肩头,说:“是这样吗?” 阿毓说:“嗯。”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顿了顿,说,“宋轻,瑞哥哥死得蹊跷。”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你已经有了打算,对不对?” 阿毓在我怀里终于有了一点热气,他喃喃道:“如果二叔还在世就好了。” 我抱紧他,说:“我在呢。” 外面雨声还在喧嚣,关了窗,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如絮絮低语。 我感觉怀里阿毓的身子忽然一僵,他挣开着我要坐起来,我疑惑道:“阿毓,怎么了?” 阿毓连连摆手,背过身去,姿态有些怪异:“你、你先出去。” 我一下神来一念,过去拉他的手,他挣了挣,没挣脱,被我拉了回来。我伸手往他裆部一摸,心下了然。 阿毓单手死死地摁住自己的亵裤,屈辱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我都怀疑这么大力气他会不会疼,他哆嗦道:“我自己一会儿就好……你放我一个人待着……” 我扳过他的肩,说:“我明白你的!” 阿毓呜咽道:“对不起,我没忍住,你一抱着我,我就……” 我看着心疼,说:“你这样只会感到疼,下不去的!我帮你,好不好?” 第25章 外面雨声不绝,紫宸殿仿佛沉入水底般静谧,只有我和他。 我伸手贴住阿毓的脸,他的脸很冰,比雨水还要冰。阿毓闭着眼睛睫毛蹭着我的掌心,痒痒的。“好像做梦。” 我说:“不是做梦。” 我缓缓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突然有些感慨,如果他不是皇上就好了,他是我的同窗,或者玩伴,或者是哪家的小公子,我们一起手牵手从街头走到街尾,上树摘果子,在暮春中看着窗外一阵阵的落花背着先生偷偷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