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面的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至少在这个房间里, 是看不出来什么的。

    毕竟温妮使用金苹果的目的是“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大人类能够知晓的知识面”，不是“从无到有”的过程：

    不管是突然被安置了许多过分超前的字节进去的系统，还是陡然有了一大批珍稀藏书的图书馆，都有它们自己原有的知识为基础；而这座空『荡』『荡』的图书馆密室里, 从来就没放过什么书籍，自然也不可能受到金苹果的影响。

    然而618号系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它扫描了一下周围的书架，分明没有找到除了温妮之外的第二个人的气息, 可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却越发强烈了，便开口催促道：

    “该走了, 温妮, 你还在等什么？”

    温妮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迟疑着开口：

    “……我想再见他一面。”

    虽然她没有明说出来，这个被她提到的人是谁, 可他们都对这个事实心知肚明。

    618号系统对此十分不解, 毕竟它对人类的感情一窍不通，像现在这个样子, 能够从感情上略微偏袒一下温妮, 就已经是很了不得的成就了：

    “你在之前那么多个世界里都能成功脱离，为什么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温妮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曾经被夜翼珍而重之系在她手腕上的那条手链, 终于成功唤醒了那白雪纷飞的夜『色』里的温柔记忆；或许是这毫不犹豫的权限转交终于让她问心有愧；也许是在亚特兰蒂斯的世界里，她从长风凛冽的大桥上一跃而下，年少的罗宾信誓旦旦的喊声随风而来，如影随形——

    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里跋涉的浮萍, 终于被一缕斩不断洗不去的念念不忘，短暂地牵绊了一下脚步。

    她的目光逡巡过满室的书架，最后成功定格在了某处：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她话音落定后，果然有人从那座书架后推开暗门而出，穿着37号特工作战服的迪克·格雷森对她微微一点头。

    618号系统又『乱』码了一次。

    对来自高纬世界的系统来讲，短短一天之内竟然能『乱』码两次是十分危险的事情，更别提它竟然一番扫描之下还没能看见迪克的身影了。

    可不管它的自检程序怎么运行，不管将之前的无数个世界翻来覆去地检查，618号系统也理解不了，人类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他刚刚真的是借助外力躲开了自己的扫描的话，那只有黑暗正义联盟里的扎塔娜·扎塔拉和复仇者联盟里的斯特兰奇法师联手，才能做得到这一点。

    ——然而人类本『性』复杂又贪婪，所有的队友不该都是要走过同舟共济、同室『操』戈、同归于尽的这段路么，怎么会有真正的队友情存在，这两位法师怎么可能跨越种种障碍成功联手？

    系统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不管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都理解不能，可618号氪金系统正好微妙地卡在这条线上：

    它随时都可以给自己来个格式化，把自己塞回系统的那一方，亦或者……

    “扫描完毕，无异常。”618号系统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暂且瞒下来，它甚至还能破罐子破摔式地优哉游哉地想，反正都替温妮好亲亲瞒过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两双极其相似的蓝眸在满室金『色』的光芒辉映之下对视，他凝视着温妮，似乎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想要对她说。

    可多说多错的道理谁都懂。

    因此到最后，那无数因不知说到什么程度就会触动高层文明的清洗程序、因此万万不能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只能凝聚成最简单的一句话：

    “幸好你没有不告而别……我终于能来送你了。”

    ——刹那间心有灵犀，有如醍醐灌顶，甚至无需多余的话语，她也在这一刻完全地明了夜翼的所思所想：

    他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因此他不会打断她的计划，不会自以为是地用大男子主义的角度来发号施令地保护她。

    这位年轻的布鲁德海文的守护者远赴千里，做好了一切的前期准备，然后静静地等待着，这第一次却也永远都不会是最后一次的告别。

    金苹果的光芒依然没有半分要黯淡下去的迹象，这间数百年来都无人造访的、空『荡』『荡』的图书馆，时至今日，终于被完全照亮。

    如果此刻有人能够从精神世界里自上而下地纵观整个地球的话，便会发现，这间小小的地下密室正在以人类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快地将金『色』的光芒以此为中心扩散开来，整个水蓝『色』的星球都被这智慧的光芒包裹其中，一场盛大的变革正在无声无息地发生。

    金『色』的光芒掠过排列在两旁的、整整齐齐的书架，也照亮了遥遥对视的两人。

    温妮心想，原来之前的隐约感受到的“刺客联盟在最为关键的时刻放缓了脚步”的信息并不是错觉。不管是迪克提前为她做好的一切准备，还是他能够在最后一刻前来送别，都是值得感谢的事情：

    “谢谢你。”

    然而迪克并没有立刻回答她。

    这位远离了布鲁德海文不知多少年的、暗夜里的守护者，此时此刻，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到光芒之下，和他那跋涉过无数个世界、来路不定去路不明的挚爱，认真地做一次完整的告别：

    “如果你真的要感谢我的话，就请来见我吧。”

    他迎着温妮不解的眼神，坦『荡』『荡』地给自己没头没尾的话做了个注解：

    “我相信不管身在何处与你相遇，我都会爱上你。”

    修复世界的总任务完成之后，脱离世界的程序已经启动，哪怕618号系统也阻止不了这既定的程序。

    她的周身都在溃散成纷纷扬扬的金『色』星尘，迪克徒劳地伸出手去，却连她的一抹衣角都勾缠不住，就像之前所有世界的徒劳无功——

    不，这次不能再算是徒劳无功了。

    因为温妮终于首次回应了他的挽留。

    长久以来的无知无觉的追逐，终于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画下了句号的第一笔。他们无声地、长久地凝望着彼此，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仓皇与无措，因为他们都知道，此去并非别离，定然会再次重逢。

    布鲁德海文的守护者将温妮已经没有了实体的手虚虚拢在掌心，低声道：

    “我把我的爱一并给你。”

    “你要的话，就尽管带走；你不要的话，无论何时何地，它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主人。”

    他的言语那么认真而斩钉截铁，就好像这是什么一言既出便永远无法更改的铁则一般：

    只要许下这样的诺言，那么别说天涯海角、碧落黄泉，就算是要跨越无数世界，要在高纬文明的蔑视与窃笑下，孤身一人逆着所有无知无觉的人类跋涉，逆流而上，也要从无光之地、从仿佛永无止境的轮回里，截断她的飘零，将她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将他毕生所爱的命运抢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