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禄抬头看看天,阳光明媚。虽说已经过了立夏,但还未真正酷热起来。风chuī着鬓边,像有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挠过,德禄适意地闭上了眼。 三庆拿肩头顶了他一下,“怎么说?” 德禄说好好的,“不过称病,没上慈宁宫伺候。” 三庆噢了声,“那今儿就算上老佛爷跟前请安也遇不上,白操了一回心。” 说起这个德禄就又看天,头一晚罚了人,闹得第二天不敢相见,这种事儿怎么能在万岁爷身上发生,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里头终于叫散了,鄂善臊眉耷眼出来,那模样霜打的茄子似的。德禄略站了一会儿,听乾清宫大总管刘chūn柳传了茶水,他这才整整仪容,抬腿迈进前殿。 皇帝当然不会打听西边的情况,做奴才的要懂事儿,一应都是自己的主意。德禄虾着腰回禀:“主子爷,奴才上慈宁宫叩问老佛爷吉祥,老佛爷打发了奴才,就上西三所去了。今儿嘤姑娘病了,不在老佛爷跟前,老佛爷心里惦记,和太后一道过去探的病。奴才后来把胰子送给嘤姑娘了,使不使奴才不知道,可奴才听说太后发了话,让嘤姑娘随御驾上巩华城,不让姑娘跟老佛爷仪驾走。” 皇帝原本正批折子,听了这话笔头上略顿了顿,“随御驾行走?” 德禄说是,“老佛爷也应准了,说就这么办。不过嘤姑娘好像不大乐意,老佛爷为了说动她,把万国威宁的印都借给她了。” 这回皇帝彻底搁下了笔,“老佛爷真这么办了?” “千真万确。”德禄说,“降香亲耳听见的,不敢有错。” 皇帝沉吟起来,他确实没想到这回太皇太后和太后能这么上心,一个二五眼的丫头,怎么值当这么抬举。 要随御驾行走?皇帝心里并不满意,太皇太后为了安抚她,下了大本钱,可见这事已不由他做主了。为今之计只有吩咐德禄:“御前的差事都有人,不必让她上御前来。仔细留意车驾和膳食,一应都不必她经手。” 德禄心里迟疑着,难道万岁爷怕嘤姑娘拆了车辕的榫头,或是往御膳里下毒?当然他没敢多说什么,垂袖应了声“嗻”。 第30章 小满(3) 大行皇后的落葬事宜, 都是钦天监瞧准了日子的。四月初二,正是小满的第二日, 前一天宫里上下就做好了准备, 皇后奉安山陵,那是今生最后的一场送别,但凡嫔以上的, 皆须随灵而行。 太皇太后问嘤鸣:“路上换洗的衣裳可都预备齐了?出去不比在京城,一路上风餐露宿,白天闷热,夜里搭huáng幔城驻跸,头顶上连片瓦都没有,进了山陵免不得要凉的。嘱咐你的丫头, 带上一件夹斗篷, 防着路上要用。横竖你们有马车, 多一个包袱也不占什么地方。” 嘤鸣道是,“老佛爷想得真周全, 我一心只预备孝服,竟忘了这茬, 回头就让松格收拾。” 太皇太后笑了笑道:“你们没出过远门的孩子, 哪知道那些。我走到今儿, 经历过那么多事儿, 头一个送走了英宗皇帝, 后来送走了儿子和儿媳妇……三场大丧, 孝慧皇后的是第四场, 这是孙媳妇辈儿的,这些人都不在了,我却还活得好好儿的……” 逢上这样的白事,就算不因深知的离世难过,也难免想起以前的故人。嘤鸣忙上来劝慰,说:“老佛爷别伤情,世上的事不过如此。就像您一个人走远道儿,路上遇见不同的人,有的人陪您走一程子,有的人露个面就散了,夫妻骨肉亦是如此,没谁能陪谁一辈子。您自己好好作养身子,咱们到临了都是一个人的,这么想就不伤心了。横竖奴才在呢,奴才还能陪老佛爷走一程子,给老佛爷取乐解闷儿。将来奴才要是不在了,自有更好的人来陪老佛爷,到时候您就是老寿星了,更要仔细保养才好。” 她的话说在这个景儿上,虽然是哄人高兴的,到底也叫太皇太后心里不安。 “可又胡说!我瞧你素来是个稳当人儿,眼下是什么时候?竟也没个忌讳。”太皇太后责备了两句,自然也不是当真怪她,复拉到怀里来,捋捋她的发说,“我只愿咱们长长久久的,你和皇帝也好好的,这么着就圆满了。走了的人走了,是缘分浅,没法儿。活着的人呢,敞开了心胸,前头路还长着呢。” 嘤鸣笑了笑,心说敞开了是不能够了,要是弄死皇帝不犯法,她真想把那个人大卸八块为深知报仇,一解自己胸中块垒。 当然,就算心底里发狠,面上还得笑眯眯的。明儿就是大出殡的日子,她得预先上养心殿问明了时辰,以便早作准备。 她和松格往东去,大太阳晒在脑门儿上,烫得生疼。两个人挑墙根儿走,一路慢腾腾到了永康左门。出门前朝隆宗门上瞧一眼,这回得留点儿神,别碰上薛公爷才好。 上次挨罚跪墙根儿的事发生后,嘤鸣自己裹着被子好好琢磨了一回,那天的火究竟是打哪儿烧起来的呢,应该是从她见了gān阿玛开始。照理说她送粥,皇帝不该罚她,先头他捉弄,她狠吐了一回,他也应该满意了。她还记得刚到内右门的时候,小富说了一句“万岁爷才从乾清宫回来”,前后脚的工夫,想必那时候落了眼,后来才咬着槽牙整治她。 唉,仇怨太深了,谁也不乐意让谁好过。嘤鸣进了宫,自身都难保,往后见了想是连安都不能请,再有下回,顶的就不是砚台,该是刀了。 “松格,你先走。”嘤鸣抬抬下巴,“机灵点儿。” 松格明白了,挺着胸走出了长康左门。左右看看,夹道里没人,连太监也不见一个,她回身点点头,表示一切如常。 嘤鸣放下心来,迈出了门槛。从这儿到隆宗门不远,加紧着点儿就过去了。她闷着头,快步穿过夹道,刚要过大门,听见有人嗳了声。 她吓一跳,忙转头瞧,是她阿玛站在屋角,愁眉苦脸说:“你gān嘛呢,怎么做贼似的?” 嘤鸣因一两个月没见着家里人了,猛一见阿玛,心里忽地一阵高兴。也不计较他数落,笑着蹲安:“阿玛今儿真巧,遇上您啦。” “可不嘛。”纳公爷说,“我也不知道你多早晚从老佛爷那儿过养心殿,在这儿候了好几回,都没见着你。听说姑娘上回被万岁爷罚跪了,有这事儿没有?” 嘤鸣那模样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没心没肺道:“您怎么知道呢?” 纳公爷道:“宫里都传遍了,我能不知道吗?” “传遍了肯定是真事儿,毕竟无风不起làng。” “嘿……”纳公爷对她算是没辙了,平白无故挨罚,好好的大姑娘,说出去多丢人!亏他上回觉得这个闺女有谱,结果到最后又出这个洋相。侧福晋在家哭得嗓子都哑了,说姑娘要出了事儿,她也不活了。纳公爷没法子,只好天天在隆宗门上堵人,直到今儿才算被他堵着。 “万事总有个因由,为什么呀?”纳公爷说,两撇小胡子乱晃,“我闺女又不是来当粗使丫头的!” 要说把闺女送进宫,能当皇后纳公爷觉得还凑合,要是不能当上皇后,不如嫁给海家。海家哥儿有门手艺,将来修屋子修祖坟都是现成的,姑爷能帮着操心。嫁给皇帝呢,可有什么?老丈人见了皇帝女婿该磕头还得磕头,皇帝一瞪眼,“奴才万死”简直就是顺口溜。要等到扬眉吐气时,得是皇帝死了,外孙子即位……这么一想,又亏又遥远,真是不上算。 嘤鸣知道这个爹骨子里有些反叛,惹他不高兴了,他也很敢于抱怨。但这地方人多眼杂,不像家里,她皱眉笑道:“阿玛,我又不是来宫里当姑奶奶的,做得不对了,受调理是应当的。我不觉得扫脸,没多会儿皇上就赦免我了,皇上是好人。” 纳公爷听了差点儿笑出来,好人?这年头好人真多,张嘴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