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克柔、胡美英的离婚案子终于判下来了。大概因为袁阿姨讲了几句分量重的话,法院倒也没有作梗,爽爽气气同意。儿子归胡美英,女儿判给吴克柔,家当财产一人一半,公平十六两。 胡美英回乡下那一日,娘家开了大卡车来接。大卡车开了一日一夜一千多里路,存心要来拆家收家当。哪晓得胡美英像变了个人,家当财产,分给她的,看也不看,从离婚判下来就抱了女儿哭。现在娘家要来胡搅,要多分物事,她也没有心思管,倒是吴老太太一一指点,该是分给胡美英的全部装上卡车。 吴圆抱了兵兵奔出奔进,嘴巴里不停不息地叫:“蛮好的人家,蛮好的人家,为啥偏生要拆开,兵兵怎么办?兵兵怎么办?要走了,以后再也看不见了,兵兵要走了。两个小人,一个没有娘,一个没有爷,你们作孽哟……” 胡美英本来已经在揩眼泪,准备上车了,听吴圆一讲,熬不牢又哭起来,抱了娟娟不肯放。吴克柔人影子也不见,不晓得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吴老太太一个人颠出颠进,骗开痴儿子,劝孙媳妇:“美英啊,事体已经这样了,再哭也没有用场了,还是回去吧,带好兵兵,娟娟在这里你放心好了,不会吃苦的,有我老太婆在,不会让小人吃苦的。你带兵兵回去,隔点日脚,有相称相配的,再帮兵兵寻个爷,好好过日脚,省得跟了克柔,天天吵天天闹,这种日脚也难过的……” 胡美英一边哭一边讲:“我又不晓得他真的要离婚的,我有啥不好,早点讲出来,我也可以改的么,呜呜呜……你同他讲,他要是再讨,不要讨凶的,讨个善点的,不然娟娟要苦煞了,呜呜呜呜……” 两个小人也抱了娘哭,哭得天井里的看闹猛的人全眼泪汪汪。等到卡车发动,司机揿喇叭催人的辰光,不少人落眼泪了。胡美英硬硬心肠推开女儿,抱了儿子走出去,娟娟急得又是叫又是哭:“爸爸,爸爸,你出来呀,姆妈要抱了弟弟走了呀……”一边奔进屋里,隔了一歇,又奔出来,去追娘,“姆妈呀姆妈呀,你不要走,你不要走,你不要抱弟弟走呀,爸爸在屋里哭呀,姆妈你不要走呀……” 吴圆又跑出来,抱起娟娟,面孔生生青,对吴老太太说:“姆妈,这桩事体你不好,你在当中拆人家的,你当我不晓得,顶好他们离婚,你看现在两个小人多作孽……” 吴老太太揩揩眼睛,对吴圆说:“乖囡,你去歇歇吧,不关你的事体,夫妻两个弄到这种地步,你硬劲叫他们过下去也不来事了,老古话讲,捆绑不成夫妻……” 吴圆脑子转不过来,说:“什么捆绑不成夫妻,先结婚后恋爱么。” 这句闲话不大对劲了,天井里有几个人发笑,心里轻松了一点。大家本来是来看好戏的,想不到看出一串伤心眼泪,心里重得不适意,压得难过,吴圆这样一缠,帮大家发松了。 乔老先生是顶反对离婚的,等到离婚已成事实,他明明晓得没有办法挽回了,还奔到东奔到西帮胡美英讲话,惹大家讨厌。 吴克柔恨这个老头子,不过当面从来不表示出来,却到乔乔面前叫苦。乔乔对吴克柔的为人心里有数,不过对他这桩不幸的婚姻还是同情的。吴克柔要离婚,在乔乔看来,正当的,不是什么陈世美、吴世美,自己阿爹一直去搅在里面,一开口老法里老法里,什么糟糠之妻不下堂,什么从一而终,真比出土文物还泥土气,专门讨人厌,招人怨,惹人恨,差人笑。乔乔挖苦阿爹,说他老不入调,乔老先生顶吃软孙子一张嘴,反正胡美英也已经走了,老先生从此也不再去管这桩事体了,肚皮里还发誓吴家的任何事体都不管了。 过了一阵,吴克柔离婚的事体平息下去了,原本各家有各家的喜怒哀乐,不会一直去盯牢别人家的。 吴家少了胡美英,清静了不少,吴老太太耳朵根子清爽了,呼吸空气也清爽了。看看孙子面孔上开始有了笑容,人也一日一日胖起来,吴老太太暗地里开心。可是娟娟一直不开心,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孔上的笑越来越少,人也一日一日瘦下去,老太太为难煞了,肉痛孙子,又不舍得重孙女,有好吃的好白相的,总归尽足娟娟的要求,可是小人还是笑颜难开。小人还小,离不开娘的,吴老太太自然而然想起要帮孙子重新讨媳妇了,胡美英临走辰光讲的,讨要讨个善的,这句话一点不错,假使讨个凶的,后娘虐待小人,不得了的。孙子虽说结过婚,有了两个小人,到底年纪轻,不识人,这桩事体,吴老太太要亲自解决,也算她一世人生末一桩大事体了。 老太太相中阿惠,主要是吃阿惠的人品。阿惠是吴老太太看她长大的,脾气好,心肠软,待人和善,从来不听见她粗声粗气讲话,总归低眉顺眼,轻声轻气,吃了冤枉也只是一个人躲起来哭一场。这种女小人,少的,难觅的。阿惠还有一桩顶中吴老太太的意,就是欢喜小人。她大阿哥的女儿哭起来吵起来像小老虎,不服爷不服娘,就顺这个小娘娘。阿惠肯定是同小人有缘分的,平常日脚看见娟娟兵兵也是喜欢得不得了。吴老太太想来想去,想不出比阿惠更合适的人。再就阿惠长得不漂亮,少作怪,屋里会太平、安逸的。老太太不放心的是两个人年纪相差稍微远一点,克柔又是二婚头,只怕人家小姑娘不肯,不放心,特为到八号里寻钱瞎子起卦算命。钱瞎子吃这碗骗人的饭水,几等聪明的人,眼睛看不见,肚皮里亮堂堂,吴老太太不开口,心事已经全给钱瞎子摸去了。尽拣好听的话,又是什么生肖投门,时辰对路,又是什么少妻老夫日脚长远,说得吴老太太眉开眼笑,加倍出了算命的钱。 张师母看见吴老太太满面孔神秘的样子走进来,心里就有数目了。其实张师母的心思不比吴老太太轻松。离婚案子判下来之前,胡美英走之前,这桩事体是悬空的,胡美英一走,事体就摆到眼门前来了。吴克柔赶走胡美英,就是为了重新讨女人过日脚,那小子熬不过几多辰光的。 吴老太太到底名门出身,不像张师母这样老面皮甩得开,这桩事体要她开口还有点讲不出,支支吾吾的。张师母心想你不开口我就装糊涂,这桩事体我要搭点架子的,总不见得要我自己寻上门去把女儿嫁给你们家的二婚头吧,那是要给别人戳了脊梁骨骂祖宗的。 吴老太太吭哧了半天,晓得期待张师母先开口是不可能的,只好硬硬头皮说:“张家老妹子啊,我欢喜你家阿惠的,你家阿惠这样的好小人,现在少的,我家克柔也是喜欢她的……” 张师母拿架子:“我家阿惠面孔难看煞的,不懂道理……” “喔哟张家大妹子你客气了,阿惠这个小姑娘我从小看她长大的,顶讨人欢喜了……”吴老太太觉得这样兜圈子要急煞人了,索性老老面皮讲穿了,“张家大妹子,不瞒你讲,我家克柔看中你家阿惠了,这桩事体成不成,现在看你大妹子一句话了……” 张师母说:“谢谢你这样看得起我……” 两个老太婆根本没有把阿惠当个人,也觉得没有必要把阿惠当回事体,特别是张师母,阿惠的一切事体,从来都是她做主的。只是在需要的辰光,把阿惠抬出来当挡箭牌。张师母讲了一句真心话,马上又觉得失面子,翻过来说:“我算什么呀,你家克柔看中阿惠,叫他自己同阿惠去说呀,你同我讲有什么用呀,这种事体,我又不好去劝阿惠,阿惠到底是黄花闺女,你们家孙子是二婚头了……” 吴老太太果真上当,急了:“大妹子,所以我先来寻你么,你同阿惠说说,阿惠顶听你的话,我晓得的,你讲出来的,阿惠不会抗拒的……” 张师母有几分得意,但是马上又暗暗担心,平常日脚阿惠确实顺服,从来不会犟头甩耳朵的,可是张师母总归觉得一种摸不清的对抗,阿惠的沉默,阿惠无声的哭,阿惠的一举一动,张师母现在回想起来,都是对她的反抗,更何况现在决定她的终身大事,张师母脱口而出:“阿惠不会听我的,这桩事体我没有办法做主的,我总不得让人家戳了脊梁骨骂我老物事,到现在这种年头还包办女儿的婚姻,叫她嫁给一个结过婚的人,阿惠今年刚刚二十一岁呀……”张师母讲着讲着,动了感情,想想女儿作孽兮兮,“人家二十岁的大姑娘,要啥有啥,着的吃的,用的戴的,我们家阿惠一样没有,天气冷起来,连件像样的两用衫也没有,吃碗白饭还要受气,阿惠是个苦小囡,我假使再逼她嫁人,我这个做娘的也太狠心了……” 张师母哭起来,弄得吴老太太不晓得怎么办了,在边上陪哭。 阿惠从里厢跑出来,拉拉姆妈:“姆妈,你不要哭,你不要哭,你们讲的话我全听见了,我——情愿的!” 两个老太婆同时叫起来:“阿惠,你讲——情愿的?” 阿惠熬牢不流眼泪,点点头。 吴老太太开心得扑过去拉住阿惠的手,横摸竖摸,嘴巴里叽里咕噜:“好小囡,乖小囡,乖小囡,好小囡……” 张师母瞪大眼睛看女儿,看了一歇,一把拉开吴老太太的手,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阿惠,你瞎讲,你作死啊!” 阿惠眼泪滚下来,一呃一呃地说:“我,我,我真的,我……” “你瞎讲,你骗我,阿惠你不要多想——”张师母又哭了,“姆妈不会让你去嫁这种人的,你不要瞎想……” 吴老太太不开心了,又弄不懂张师母什么名堂,一歇歇风一歇歇雨。吴老太太说:“咦,大妹子,你做啥,阿惠自己情愿的——” “情愿什么?”正巧张卫民下班回来,踏进门,看见娘和妹子哭,吴老太太急,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体。 卫民的蛮劲大家晓得,两个老太婆不敢响了,阿惠只是哭。吴老太太看看卫民的面孔,趁早溜出去了。 吴老太太一走,张师母倒又有点懊悔了,心里好像落掉一样什么值钱的物事,空落落的,就把事体告诉卫民,想听听小儿子的意见。不晓得刚刚开口讲了两句,卫民面孔涨得血红,喉咙粗,声音大,一开口震得三间屋抖:“我同你们讲清爽,阿惠不许嫁到吴家去的!一世嫁不出去也不许嫁他们家。姆妈你听好,不要再和那个老太婆啰唆,阿惠你个死丫头不要发骚,再发骚我扇你耳光!” 阿惠吃了冤枉,也不辩嘴,只是哭。 张师母也火了,对儿子说:“你怎么可以这样骂你妹妹,阿惠是个乖小囡,她是为你想的,为你二阿哥想的!” 卫民呆了一呆,火气一下子泄掉了,隔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就算他们家金子打墙,银子铺地,也不嫁的!” 阿惠出了一口气,不哭了,含了眼泪朝二阿哥看。 张师母心里搅得乱七八糟,头晕得立不牢扶了台子坐下来。 卫民跑出去,看见吴克柔从外面进来,马上喊住他:“你等等!” 吴克柔走过来,面孔上毫无表情,站在卫民面前。 卫民面孔铁板,说:“我告诉你,我家阿惠绝对不会到你们吴家去的,你早点死了这条心吧,不要再做梦,再搞什么花样经了!” 吴克柔看看卫民,看看在门边上倚着的两只眼泡通通红的阿惠,仍旧冷冰冰的样子,也不激动,也不气愤,只是一眼不眨死死盯牢卫民看。 卫民被他看得不适意,说:“你少来假正经!” 吴克柔终于讲了一句:“自作多情。” 卫民跳起来:“啥人自作多情?啥人自作多情?是你家老太太到我屋里来讲的!” 吴克柔冷冷地说:“老太太讲,你去寻老太太么。” 卫民一时噎住了,想不落。 吴克柔问卫民:“没有事体了?”听上去蛮客气,骨子里又在阴损人,叫卫民心里难过。 吴克柔走进走出的辰光,听见阿惠对卫民讲:“二阿哥,你不要动气,这种人的话,你听他做啥,他是连自己屋里人也要阴损的。” 吴克柔心里一刺,嘴唇抽搐了一下。 娟娟看见爸爸回来,开心地扑过去。吴克柔一推,把娟娟推倒在地上,娟娟爬起来,眼睛眨巴眨巴,不敢哭。 吴老太太跑过来,抱过娟娟,对孙子骂:“你作死,你作死,你敢把娟娟这样,告诉你,兵兵已经给你作走了,你再敢把娟娟怎么样,我同你拼老命。” 吴克柔心想作走兵兵也有你老太太的份,现在都往一个人头上推。没有你老太太的作用,这桩事体还没有这么顺当呢。吴克柔没有好气地说:“是的,全是我作出来的,我假使不作,把胡美英留在屋里就好了,日脚就太平了。” 吴克柔是反话,讲出来却连自己也有点吃惊了,好像真是在想念胡美英了。吴老太太自然尽拣胡美英的好处想。多么能干呀,里里外外收作得多少舒齐啊,热汤热水服侍一家老小啊,两个小人带得多么好啊,现在看看,屋里成什么腔调了,娟娟的小辫子梳得乱七八糟,老太太手抖,扎不好,两个男人又不会扎,热天过了,秋凉来了,小人连双布鞋子也没有,还穿了一双塑料凉鞋,赤脚,苦了小人。屋里几个大人的日脚也过得一塌糊涂,冷粥冷饭,换季的衣裳也不晓得在什么地方,老太太想来想去想到胡美英在的好处,自然也晓得胡美英是不会再来了,屋里却是少不了这么个女人,想来想去能够代替胡美英的,只有阿惠。 吴克柔对老太太说:“你少给我出去瞎说,瞎嚼舌头,阿惠那个小姑娘,没头没脑的,烂污货,送上门来我也不会要的。” 吴老太太不晓得卫民和孙子在外面讲过话了,听孙子这样讲阿惠,连忙“嘘”一声:“你轻点,你瞎说,你这张嘴巴越来越阴损了,阿惠这样的小姑娘,难得碰到的好小姑娘,喏,我今朝到张师母屋里去过了,同张师母讲过了,看上去张师母是有心思的,还有阿惠,你猜小姑娘怎样讲,小姑娘说她情愿的……” 吴克柔不相信,也不想听老太太啰唆。 老太太却起劲得不得了:“真的,阿惠亲口对我讲的,讲她情愿的,阿克,大概小姑娘老早看中你了,我帮你想想也是应该的,你卖相神气,有私房,虽说年纪比她大不少,可是你嫩相的,凭良心讲,阿惠跟你不亏的,她自己没有正式工作,屋里穷煞,还要寻什么样的条件,你是二婚头不假,男人二婚头不比女人二婚头,不搭界的……” “好了!”吴克柔见老太太没完没了,“你还在做梦呢,人家卫民差一点要请我吃拳头了,要报告派出所,告我拐骗良女了,你还在困梦头里寻开心呢!” 吴老太太一时转不过弯来:“真的!你讲的是真的?咦,这个张师母,倒滑稽,刚刚讲得蛮好的,怎么一歇歇……” 看老太太一眨眼工夫汗也急出来了,吴克柔心里倒有点不忍了,说:“啊哎,好婆,你年纪大了,少出门,眼门前女人少,看见一个就想讨来做自己人,我外头碰到的女人多呢,你用不着急的……” 老太太眼泪落下来:“啊哎阿克啊,你总算明白我老太婆的心思了,我就是急啊,我这一把年纪了,今朝不能保证明朝了,说掼倒就要掼倒的,你阿叔又是这种样子,专门要人照管的,你一个人拖了娟娟,往后日脚怎么过,我怎么能不急啊……” 娟娟说:“老太太你不要哭,老太太你不要急,我是大小人了,屋里事体我来做,我全会做的,饭我也会烧的……” 吴老太太搂紧娟娟:“乖心肝,乖宝贝,乖煞了,太婆不舍得你吃苦的,太婆不肯让你吃苦的……” 吴克柔站起来回自己屋里去了,也不开灯,一个人坐在黑头里。他没有闲工夫像家庭妇女那样翻嘴。明朝上班,还有一个重要的接待任务。意大利威尼斯有一个代表团来,人家不去那些著称于世的地方,却点名要来看听枫园,尽管市园林管理局和外事单位会有专家陪同而来,但园里许主任还是要他准备一下,一起陪同。下班前,他特意绕到市图书馆借了一些书,如明代著名画家文震亨的《长物志》,计成的《园冶》以及《工程营造录》等和近代一些园林艺术家的著作,准备夜里看一看。吴克柔对听枫园全园情况比较熟悉,给外国人讲解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这次人家专门要了解水的布局,园中池、瀑、泉、水的安排,这就非他所长了,他必须作一点准备。可是现在他一点看书的心思也没有,不想做任何事体,只想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坐到什么辰光,他自己也不晓得。 吴克柔回城以后,安排在听枫园工作,开始是做陈设管理工作,后来因为上面要求每个园林要在现有工作人员中,培养自己的导游,听枫园园小人少,工作人员十有八九是些照顾来的“夫人”,有的连“听枫”两个字也搞不清爽,园里就叫吴克柔担任这项工作。 听枫园是新近开放的一家花园,总共占地才五六亩,工作人员不足二十人。可是接待任务非常重。就近几个城市的游客,几乎每年必来苏州,玩够了拙政园、留园这样的著名园林,要换换口味。远道而来的客人,玩了拙政园、留园还不够味,连这种小小的袖珍花园也不放过,进来转一圈,茶室里喝一杯,也算到此一游,反正旅游费公家报销,多住几天多玩几个地方,多拍几卷胶片,把时间精力金钱消费在能同天堂媲美的地方,不冤枉的,所以连听枫园这样的小园林如今也弄得游人如织了。不过这些游人还算是好伺候的,顶麻烦的是些外国人和专门研究园林艺术、古典建筑的外地专家,来的人虽说不多,缠你一个上午,就叫你头晕脑涨。牛屎里追出马粪来,亭台楼阁,水榭石舫,池泉瀑水,南北湖石,粉墙漏窗,平台长廊,匾额对联,古树名木等等,样样要问,样样要记,一句话讲错,就要出笑话,甚至开国际玩笑。园林的一般工人原本是没有义务要回答这样的问题,可是一旦被人家喊住,一问三不知,不光自己台塌光,“甲江南”的园林也会逊色几分的。 吴克柔虽然从小在苏州长大,可是对这些“不出城市,而能获山林之怡”的苏州园林,却是不甚了了,就像一般的苏州人讲不出沧浪亭建于何时,狮子林起名于何故。吴克柔小时候,也玩遍了大大小小的园林,连不开放的也翻墙进去“视察”过,可是顶多也只能讲出一段众所周知的典故,背出几句脍炙人口的联对,什么生公说法,顽石点头,什么乾隆皇帝“真有趣”,什么“明月清风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之类,这在小朋友当中,已经算是博古通今,学问高深得了不得了。可是就凭肚皮里这一点可怜的知识,只能骗骗乡下人,哄哄小人。 进园工作以后,随着游客的日益增多,工作量越来越大,几乎应接不暇了,吴克柔是陈设工,但实际上却做着超出本职庭堂陈设工作几倍的事,盆景的管理,花坛的布置,园容卫生工作都要做,有时还要兼当导游。人家宁愿出大价钱听讲解,玩苏州园林就像吃名目繁多的苏州菜,不把眼前景色和那些传说、典故连起来享受,在一般游客眼里,满园景色就会寡淡得多。若是回绝人家说听枫园没有导游,那未免太丢丑,尤其碰上外宾,简直是塌中国人的台。听枫园原来是有一位导游的,水平很高,知识丰富,口才又好,讲解起来,旁征博引,深入浅出,诙谐幽默,非常受欢迎,成为单位创收的一名得力干将,全园职工的奖金福利,有一半是从他嘴巴里流出来的,所以领导视为掌上明珠,可惜这位导游后来自费出国了。园里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矮子里拔长子,主任见吴克柔一副有心计的样子,虽然不苟言笑,但内里丰厚,就吃准了他,硬劲要他承担,吴克柔心里明白自己有几斤几两,这副担子挑不起,也不想挑,做这项工作要用“微笑”外交的,面部肌肉需要一定的灵活程度,可是他不想笑,也笑不起来。主任死赖活赖求他,可怜兮兮的样子,逼得吴克柔应承下来。吴克柔其他场合很少讲话,冷冰冰的。可是一开始讲解,就变得滔滔不绝,也是奇怪。第一次担任导游工作,他什么准备也没有,只是把以前听来的一点东西,加点盐加点糖,炒一遍冷饭,想不到游客十分满意,还有一封表扬信。稍感不足的是导游面部表情太单调,太严肃。主任开心煞了,说,你看你看,我看中的人不会错的。至于不会笑么,小事体,学一学就会了。吴克柔是上了架子下不落台,硬着头皮做下去的。可是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他始终没有学会。 有人开玩笑问他,是不是和那个美国电影明星史泰龙一样,笑神经受过损坏。 吴克柔坐在黑屋里发呆,娟娟跑进来,拉开电灯:“爸爸,有人寻你。” 吴克柔出外一看,是许主任。 许主任急煞了,一见吴克柔,老远八只脚地喊过来,说是刚才局里派人找到他家去了,明天准备陪同外宾到听枫园来的老专家突然生病住了医院。上面来问,听枫园导游有没有把握单独接待,倘是不行,就要另寻借口取消这次活动。许主任紧紧盯着吴克柔,行不行全在他嘴里,吴克柔犹豫了一下,应承了。 许主任开心了:“那好,讲定了!你有把握的!那我去了,他们还在我屋里等我回音呢,急煞人的事体,夹忙头里膀抽筋。你不好拆烂污的啊……”许主任见吴克柔不开心,马上改口,“啊,啊,你是有把握的,我相信的,好了好了,我走了。” 许主任急急匆匆走了。吴克柔倒不能不重视了。单独接待和作陪衬大不一样,他有点紧张了。 吴克柔拿出借回来的那几本书,心烦意乱地翻着。无意之中,在一位近代古建筑园林艺术专家写苏州园林及住宅的文章中,发现有以天库巷吴宅为例的,他仔细地读起来。 ……中丞顾汧新宅在天库巷(仍用旧巷名,不知是不是因为裤裆两个字太不雅观之故)有凤池园。明为袁氏,更为钮氏所属,清乾隆五十七年归吴相国世恩,更为吴宅。吴宅是今存苏州时代最远、规模最大的古住宅建筑之一。大门南向……厅计二路,皆南向而建……而东部诸厅设计尤妙,每一厅皆有庭院……东部诸厅又以纱帽厅为最……造宅者不见此厅,正如学诗者未见李、杜……清嘉庆十一年,此厅曾坍塌时无震无雨,疑因厅后北墙之故,详情惜已失考,今存纱帽厅系道光二十七年重建,与原物无二,耗银二万两…… 吴克柔读了这一段文字,有点奇怪,他从来不知道纱帽厅曾经坍塌,更不明白,怎么会因北墙之故。北墙与大厅是不相干的,从建筑学角度讲,是不可能互相影响的。去年公家清理纱帽厅前庭院时,发现基石上有“道光二十七年建”的镌字,而并非道光二十七年重建。 其实这件事体同吴克柔现在的生活是毫无关系的,可是不晓得为啥,他想弄清楚,就跑到老太太屋里,老太太还没有困,见孙子进来,连忙问:“什么事体?” 吴克柔说:“好婆,你有没有听上代人讲过纱帽厅塌过的事体?” 吴老太太一听这句话,面孔马上变了样子,眼睛死煞煞地盯牢孙子看,看了半天,慌里慌张地问:“你,你听啥人说,你听啥人说纱帽厅塌过,你怎么晓得的!” 吴克柔见老太太神色不对,就把书拿给她看:“喏,书上写的……” 老太太说:“咦,书上怎么会晓得呢,滑稽了……” “你到底有没有听见过?你到底晓得不晓得,有没有这桩事体?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吴克柔不明白老太太为啥这样激动。 老太太做个手势,叫孙子靠近一点,从头开始讲了…… “这桩事体,我是听见讲过的,不过,我从来没有告诉啥人,晓得这桩事体的人,全不在人世了。这桩事体保密煞的,连你阿爹活在世人的辰光,也不晓得的。我是听你阿爹的好婆讲的。我嫁进吴家门,阿公阿婆全不在了,早天的,屋里大人只有你阿爹的好婆一个人了,下人倒有不少。你阿爹年纪轻辰光,屋里蹲不牢,一直在外头跑码头,好婆总归说他不像吴家根子上的人,脉络不对,其实吴家到你阿爹这一辈上也是绝种的,你阿爹是其他房里嗣过来的,你阿爹的好婆四十几岁就瞎眼睛,屋里人就骗她,说这个孙子是嫡系的。你阿爹那辰光在外面跑,我年纪轻,关在屋里闷煞,成日同个瞎老太婆做伴,那辰光的规矩,女人嫁进门,不许随便出去的,我没有别样事体做只好缠牢你阿爹的好婆讲鬼故事,老太婆肚皮里的鬼多得不得了,吓得我夜里不敢困觉,日里一个人不敢在宅里走来走去。有一日老太婆讲起纱帽厅的事体,也是她小辰光听老人讲的。造纱帽厅的时候,吴家请了风水先生选中这块地方,纱帽厅顺顺当当造起来,不多日脚状元公的孙子又高中,举家欢庆,庆称纱帽厅造得吉利。吴世恩在京城也风光。有一日,嘉庆皇帝同他讲白相。吴世恩做过嘉庆的老师,嘉庆小辰光跟老师来过苏州,住过吴宅,那辰光纱帽厅原址是一爿小花园。嘉庆在花园里白相得开心煞了,后来嘉庆登基当了皇帝,一直没有忘记那块地方,听说吴世恩在那里造了什么厅,随口说了一句造在那爿花园里太可惜了,地盘这么大,另外再选一块地方重新造吧。皇帝随便讲的话,下面人不可以随便应付的。吴世恩为难煞了,要是纱帽厅还没有造起来,那事体好办,再选一块风水宝地容易得很。可是纱帽厅已经造成了,要拆掉重建,就不简单了。可是,皇帝讲了这句话,就是铁板一块,没有什么人敢违抗。吴世恩只好奉旨回到苏州,准备重建纱帽厅,动工的第一天晚上,落大雨,纱帽厅就出事体了,全部倒塌,连砖头瓦片都碎光了……” 吴老太太讲到这里停下来不讲了,吴克柔问:“后来呢?” 老太太说:“当时你阿爹的好婆讲给我听,讲到这里也断掉了。” “为啥?” “有个比她年纪还大的家人走进来说,老太太,你记错了,塌的不是纱帽厅……老太太火冒了,说,你们怕触犯龙颜,我瞎老太婆不怕。我那辰光年纪小,不敢响,不敢问。老太婆嘴说不怕,心里其实还是怕的,关照我不许讲给别人听。其实么,那辰光皇帝老早没有了,孙中山来了好多年了……” 吴克柔听老太太讲这段事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还是不明白老太太为啥这样紧张,当初那位瞎老太太害怕,还有理由,就问:“这桩事体就算是真的,现在都过去这许多年了,你为啥还要瞒别人?” “你不懂的,纱帽厅一倒,吴家大伤元气,不是伤财气,而是伤人气,不是你生病,就是他闯祸,作了好多年。一直过了四十多年,纱帽厅才重新造起来,那辰光,嘉庆皇帝不在了,道光皇帝也已经做了好多年皇帝了。所以纱帽厅仍旧造在原来地方。纱帽厅重新造成,屋里入夜里就不太平,一直听见厅上嘎啦嘎啦响,好像房子又要倒塌的声音。吴世恩胆子小,心想先帝不在了。可是皇帝是真龙天子,不管在人世还是升到天堂,世间的事体全晓得的。后来就叫匠人在厅后北墙上凿了一条龙,想让它日日夜夜保护纱帽厅,保护吴宅,啥人晓得,这条龙是真龙天子的化身,一直作怪扰境,每年六月六,要供虎骨祷之,一年方能平安。咸丰十一年,吴家断后,死了一个独苗子孙,全家伤心,一时忘记了上供,到秋里发水辰光,纱帽厅又摇撼起来……” 吴克柔熬不牢要笑。 “真的,纱帽厅后面北墙上,那条龙,我亲眼看见的,前几日夜里,那条龙上房顶了,半夜里蹲在纱帽厅屋顶上……” 吴克柔想起那篇文章里讲,纱帽厅坍塌,疑因北墙之故,心里一动。纱帽厅倒塌,北墙却是纹丝不动。 老太太以为孙子不相信她的话,又说:“真的,我真的看见了,就是娟娟她姆妈走的那天,我困不着,不放心她,看她哭了几日,只怕临走辰光出事体,一夜爬起来几趟看牢她的……” “不要讲了。”吴克柔一听老太太提胡美英,心里就说不出来的不好过,可是胡美英走了以后,老太太偏偏把胡美英挂在嘴巴上当山歌唱,一直弄得吴克柔不适意。 “我听我上代里的人讲过,看见墙龙上屋,要触霉头的……”老太太叹口气,“我真的触霉头了,不过我想想不明白,娟娟她姆妈走,算是我们家顶触霉头的事了,这桩事体出了,别样事体总要顺当点了,不晓得娟娟她姆妈走的第二天夜里,我又看见了……” 吴克柔本来倒想把房子的秘密好好地了解一番,他做导游,要懂园林艺术,要懂古建筑,纱帽厅是古建筑史上重要一例,研究研究大有益处。可是老太太提到胡美英,又把他牵到现实当中来,他心灰意懒,对老太太说:“触霉头,触霉头,已经触到这步田地了,也没有什么可以怕的了。” 老太太想孙子这句话一点不错,老法里人讲,否极泰来…… 下载【看书助手APP】官网:无广告、全部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