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拉斯维加斯，夜晚。

    安吉尔·萨特扯下纸张，狠狠『揉』成一团丢到地上，准备再落笔时，发现整个速记本已经基本被自己撕光了。

    他干脆丢开速写本，站起身来，一双长腿迈开步子。

    路过客厅时，吉他手伊桑愕然：“你干什么去？”

    安吉尔：“我去喝一杯。”

    伊桑：“这个时间？”

    安吉尔翻出墨镜，很是不耐烦：“我来度假，不是来坐牢的！你少管我。”

    伊桑『揉』了『揉』额角。

    距离安吉尔和朱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虽说期间也有小小的风波，但总体来说这件事情的关注度已经消散了八成。

    加上安吉尔确实创作瓶颈期，出去散散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那随你，”他摊开手，“自己有数一点，这段时间你可别上新闻了。”

    安吉尔冷哼一声。

    他前脚一走，后脚伊桑就吩咐助理带着两名保镖暗地追了出去。

    “摇滚天使”的名声太过响亮，安吉尔·萨特的帽子和墨镜根本遮不住他的金『色』长发和修长的身形。就像往日一样，他来到酒吧刚刚坐下，哪怕光线昏暗、哪怕人头耸动，依然有人在绚烂的彩灯和嘈杂的音乐中认出了他的身形。

    两名年轻姑娘激动又紧张，在安吉尔的背后晃晃悠悠近十分钟，终于鼓起勇气走向前。

    “……是，是天使吗？”棕『色』长发的女孩走到安吉尔身边，磕磕巴巴地开口。

    昏暗的光线下，摘下墨镜的安吉尔抬了抬眼皮。

    他的睫『毛』纤长且浓密，彩灯之下浅蓝『色』的眼眸流光溢彩，阴影拉长，安吉尔的没有表情的面孔大半隐蔽在黑暗里，显得疏离冷峻。

    就像是无意间来到人世间的，真正的天使。

    看清安吉尔的女孩神情一顿，竟然在他的容貌前忘记了自己该说什么。

    但摇滚天使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

    他放下威士忌酒杯，声线低沉：“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然而粉丝们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是——”

    女孩还没说话，她们身后的男伴惊叫起来：“是安吉尔，是安吉尔！！安吉尔，给我们来合个影吧！！”

    安吉尔：“……”

    炸（）『药』桶深深吸了口气。

    “一个人来酒吧，”他语气顿时不太好，“足以证明我不想被人打扰。”

    “不就是合个影嘛。”

    “算了算了！”

    两名女孩急忙圆场，拉着男伴走开：“不是什么大事。”

    “耍什么大牌啊。”

    男伴忍不住在背后嘀咕：“果然和传说中一样脾气大，他不离婚谁离婚，谁能受得了啊。”

    安吉尔：“…………”

    几个月来始终压抑在安吉尔心底的怒火彻底爆发，他一摔酒杯站了起来：“你他妈说什么？！”

    男伴一惊，看向愤怒的安吉尔。

    在女友面前，哪怕面对安吉尔·萨特，青年也不能退缩。他强撑着开口：“我说你脾气大活该离婚！”

    安吉尔：“你——”

    眼瞧着摇滚天使要在酒吧大打出手，助理带着属于安吉尔·萨特的保镖急忙冲了过来。

    对于助理来说，帮安吉尔收拾烂摊子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该拦安吉尔的拦安吉尔，该组织现场的组织现场。

    推搡之间，安吉尔被助理护着来到了吧台前，他的胸口因为愤怒剧烈起伏着，可剧烈的呼吸反而使得他面孔变得极其苍白。

    他坐在吧台边，视线无意识后传，在一片狼藉之中，看到了贴在酒吧吧台上方的海报宣传。

    “世界格斗联盟赛，拉斯维加斯。”——上面这么写着。

    安吉尔看着海报愣了一愣，随即意识到，这是综合格斗的地方赛事。

    综合格斗。

    熟悉的名词落入眼帘，安吉尔·萨特却陡然觉得如此陌生。

    “他不离婚谁离婚，谁能受得了啊。”

    ——和他离婚后的朱丽重返赛场，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地方赛事中亮相。

    安吉尔一把抓住了身边的助理。

    “这比赛在哪儿？”他问。

    “什么？”助理一脸茫然。

    “我问这比赛哪儿。”安吉尔指向海报。

    而从助理突然紧张的神情中，安吉尔明白了一切。

    “朱丽参加了这场比赛对不对，”他开口，“去给我买张票。”

    “这……”

    年轻的助理『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安吉尔。”

    在混『乱』中助理开口：“朱丽小姐的比赛……就在今晚，现在已经买不到今夜的门票了。”

    安吉尔僵硬在原地。

    下一刻，他迈开长腿，毫不留恋地狂奔出门。

    ***

    世界格斗联盟赛赛前休息室。

    朱丽坐在长凳上，拉娜站在她的身后，兴致勃勃地摆弄着朱丽如瀑布一般的乌黑长发：“我学了好几首编发样式，保证在赛场上也漂漂亮亮的！”

    “我是去格斗，又不是选美，”朱丽哭笑不得，“弄到不妨碍视线就行。”

    “玉米辫还是拳击辫，我都行？”

    “随你，你跟过来，不耽误工作吗。”

    “乔叔给我二百美元一天的随行费用，专门照顾你，还包机票，”拉娜美滋滋地说，“又赚钱又能旅游还能陪你比赛，天底下哪儿找这么好的事情？”

    想想拉娜的平日不过打零工，工资都是日结，少去一天也没什么。

    于是朱丽点了点头：“嗯，比完赛可以去转转。”

    拉娜的动作一顿。

    “朱丽……”

    “怎么？”

    “你，”拉娜小心翼翼的问，“你是有心事吗？”

    朱丽愕然抬眼：“为什么这么问？”

    “你心不在焉的时候，总是喜欢垂着眼睛，”拉娜理所当然地开口，“而你已经快有一个小时没有看我了。”

    是吗？

    朱丽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有这个习惯。

    拉娜见状笑出声：“你惊讶时也经常『摸』脸呢。”

    朱丽：“……”

    她忍俊不禁，果然还是老朋友最了解自己。

    “也没什么，”朱丽开口，“就明明不是第一次比赛，却觉得自己的背上沉甸甸的，好像背负了很多东西。”

    “背负了很多东西？”

    “以前打比赛，”朱丽想了想，解释道，“只要赢就好了，就算是输也没关系，补足短板、增进强项，再做一些针对『性』训练，下次努力就是。然而现在我必须得赢。”

    因为除了朱丽·扬自己之外，还有其他人希望她赢。

    “撞击队”俱乐部的成员们希望她赢，拉娜和维克多希望她赢，难得出山的乔纳森也希望她赢。更重要的是，几个月下来朱丽的存款仅剩无几，她必须得赢，只有踏出这一步，之后的路才能真正的开始。

    听到朱丽的话，拉娜抿了抿嘴角。

    “所以是希望变多了，期待变多了，”她总结道，“背上才会沉甸甸的。”

    这……朱丽从没想过。

    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好了！”

    拉娜帮朱丽处理好头发：“去吧，未来的大明星，不用想太多，这次你一定会赢。”

    朱丽站了起来。

    不知何时乔纳森已经在更衣室门口等待了，壮硕的中年男人套着简单的夹克t恤，伫立在原地一声不吭，就像是一座小山。

    对上他肃穆的神情，朱丽深深吸了口气。

    她走向前。

    小时候的朱丽·扬需要仰起头，非常费力地才能看清乔纳森的面孔。如今不需要了，她不过是稍稍抬起视线，就能触及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

    片刻之内谁也没有开口。

    沉默蔓延开来，足足维持了半分多钟。最终是朱丽打破寂静。

    “我会赢。”

    她抿了抿嘴角，像是许诺，也像是为自己打气：“不会让你丢人的。”

    今夜的比赛不仅仅是朱丽·扬的比赛，更是乔纳森·扬的比赛。她既是一名独立的选手，却也是乔纳森延伸出去的一双拳头。

    自从他退役后，不知道有多少选手希望能请乔纳森出山，获得昔日传奇的教导，他都一一拒绝了——乔纳森很惜名的，他不希望徒弟的失败拖累了传奇的名号。

    朱丽知道，他最终答应自己，是因为她是他哥哥的女儿。

    与朱丽·扬本人没关系，更不可能是乔纳森看中了她的潜力和未来。

    “你点了头，”朱丽说，“我的未来和你的名字联系到了一起，即使你看不起我，我也会证明自己。”

    乔纳森一哂。

    “你不可能输。”他平静道。

    “……”

    “就算对你没信心，丫头，”乔纳森开口，“我也对我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你不可能输，尽管上。我带出来的选手终有一日会站在ufc的八角笼里拿到金腰带，地方赛事的对手不可能击败你。”

    朱丽默然看了乔纳森几眼，而后勾起嘴角。

    “我就当你是认同我了。”她说。

    乔纳森想绷住神情，但没忍住。

    向来严肃的中年人到底是笑了笑：“还不快滚！”

    朱丽脸上挂着像是傻瓜一般的笑容，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离开了更衣室。

    走过更衣室外的长廊，朱丽站在了赛场入口前。

    全场的灯光打了过来。

    这样的灯光近乎刺目，朱丽眯了眯眼，待到适应了光芒后重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宽阔的观众区和尽头处同样明亮的赛台。

    或许拉娜说对了，朱丽心想。

    但感觉背上沉甸甸的，倒是也不坏。

    她攥了攥分指手套，朝着赛场迈开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