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付出的那些代价,都是他欠她的,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唐妩确实看呆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没来由地让她心疼。 可她实在使不知,这人与她说这些究竟是做甚。 上次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画卷,这次又是让她毛骨悚然的一条祭桥? 他压了压嗓子,似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看着她逐字逐句道:“若是走过这祭桥之人……” 萧胤还未说完,就听程曦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我姐姐在里头吗?” 掌柜的再三阻拦,“诶呦,姑娘,您要找人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子功夫吧。” 程曦没理这个掌柜,她随手拉了一把门,发现这门竟从里面锁上了,于是一边拍门一边喊到“姐姐,我方才在楼下碰到了大哥,他说大伯母叫你赶紧回家,好像是苏夫人给你送了东西来。” 苏夫人……这可是与殿下定下见长宁的暗语。 眨眼之间,长宁的笑颜就将刚刚脑海中的迷雾就被chuī散了。 唐妩的眼中就溢满了藏不住的欢喜。 她立马对着萧胤道:“抱歉,这故事我只能听到这了,长兄与家妹在外等候,还望公子让开。” 长兄? 萧胤眯起了眼睛。 他怎么不知道,她还有个长兄。 见他一动未动,唐妩继续道:“我长兄乃是京城禁卫军统领,你若不放我出去,那势必要惹来不小的麻烦。” 在他愣神之际,唐妩灵活地绕过他的身子,拔开门闩,直接推门而出。 “姐姐,你没事吧。”程曦道。 唐妩不想徒惹一身是非,于是笑着点了点头,“我能有什么事,大哥呢?” “就在楼下。” 等她的声音逐渐变弱以后,萧胤猛然间也不知是想起来甚……突然不管不顾地追了下去,刚行至楼梯口,就见一个少年正躬身和她在说笑。 那少年递给她一柄油纸伞,然后低声道:“我就知道你和二妹妹出来不会带伞。” 唐妩笑着接过,“还是哥哥周到。” 程煜嗯了一声,然后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程曦在一旁酸道:“大哥这是有了姐姐,就不记得二妹妹了。” 程曦本以为程煜多少会狡辩一番,没想到他竟然会一本正经地答道:“居然被你给看出来了。” 这话说的差点就给程曦噎个半死。 她红着一张脸说回家要找大伯母去评评理。 这样的一幕,萧胤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这少年,他认得。 他是燕国程国公的世子…… 是上辈子阿妩…… 霎那间,他脑海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似停止了。 萧胤跌跌撞撞地走回最里头那间厢房,戴上半截面具,从二楼纵身跳下,悄悄跟了他们一路。 就是眼睁睁看她进了程府的大门,他都还未死心。 直到翌日,郢王府放出了侧妃病逝的消息,孟生又打听到了程家上个月认了嫡长女回府消息,萧胤终于崩溃了。 他整整三天未阖过眼,也未进过食,一步都未走出过那扇门。 孟生从来没有见过陛下这般样子。 屋内一盏灯都未亮,yīn沉地发黑,他坐在地上,眼眶猩红,颓然地伸出手去够着桌上的酒杯,手背上贲长青筋格外刺眼,指尖微微颤抖,三脚底的酒觚“咣”地一声就砸在了地上。 孟生走过去,唤了一声陛下。 他未应。 “陛下,太后传了口信,叫您回去。” 孟生以为以陛下的性子,会大声斥骂他滚,可未曾想到,下一瞬,陛下竟是颤巍巍地站起了身子,用哑的不能再哑的嗓子道:“好,走,走吧。” 萧胤一言未发,只是马不停蹄地往东赶。 可那不是回渝国的方向,那是去京郊的。 孟生虽有疑虑,但却不敢质疑。 一连几个时辰,一直到走到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附近,萧胤才勒紧缰绳停了下来。 此时是亥时,月儿挂在天上,孤零零的,瞧不见半点星光。 萧胤跌下了马,有些慌张地跑到了一个半坡前,缓缓跪了下去。 这草坡上一片荒芜,除了有日月做伴,连个能落脚的茶寮都看不见。 可只有萧胤自己知道,上辈子,他将她葬在了这儿。 他抬手摸了摸那半空中本不存在墓碑,清晰地看着了吾妻二字。 那是孟生第一次看见陛下流泪。 大滴大滴的泪水朝下匝了下来,直到泪满衣襟,直到和悄然而至的一场bào雨混在一起,他终是呜咽呜咽地哭出声来。 上辈子她绝望的嘶吼,言犹在耳,那些过往与他来说,就像是一场凌迟之刑,如抽丝剥茧,四肢百骸都发疼。 他无数次对她的质问,历历可数,如今想来,便是愈发荒唐可笑。 怪不得。 怪不得她临走前,非要葬在这片土地上,不肯与他合葬…… 可是阿妩,你为何不同朕说? 朕若知道他们是你的父兄,又怎会…… 罢了,终是我的错。 孟生走到一旁,本想给陛下撑把伞,但却被他低声喝止住了。 孟生欲言又止,只得退下。 待四周无人,萧胤失神地低声喃喃道,阿妩,和朕说说话吧。 朕曾为你倾尽一切造的那条祭桥,你怕是永远也不会知晓了,许道长问过我无数次,需不需要在那条桥上留下一缕你前世的记忆。 朕三思,并未允。 因朕知晓,若有来生,你定不愿见我,不愿认我,不愿爱我。 可重来这一次,我才知道你忘却从前的模样,竟是如此狠心。 你笑颜未改,却当真不记得我分毫。 思及此,我每每都想豁出一切,将你抢回来,毕竟我只要见到你,就已是分外快活。 可我终是不忍,也没甚资格。 岁月轮回,唯盼你安好,且是你要的安好。 当huáng昏沉没入于连绵不断的山脉,当月儿悬挂于朦朦胧胧的夜空中,当这场大雨骤然停歇,当翌日的阳光打在这片,huánghuáng的,杂草丛生的半坡上。 萧胤才缓缓地起了身子。 这世上明明有这么多双眼睛,可却没人能看透,他这般俊美无双的面容,和这般昂首挺拔的身姿下,藏着怎样的落魄与láng狈。 他翻身上马,大喊了一声“驾”。 他终于明白,这一世,他为何会晚来这一步。 原来,这是他的命,是他的劫,是他的债,也是他的因果。 第74章 外室 唐妩在屋里绣帕子,一个“祥”字罢了,竟是反反复复绣了数次,果然,这心烦意乱,就是做甚都做不好。 唐妩gān脆把这绣针往帕子上一插,将绣帐扔到了桌上。 这时,云惜阁内院的另一个女使红珠,掀开纱帘,快步上前,在唐妩耳边道:“姑娘,二姑娘因为那三姑娘,已经哭到老太太那儿去了。” 唐妩一愣,“西院那边又吵起来了?” 红珠点了点头,“又哪一天不吵吗?夫人说……若是姑娘得了空,就去哄哄二姑娘。” 且说说程国公府的西院究竟发生了何事。 程家族谱这一辈有五位姑娘,大姑娘程妧,二姑娘程曦,三姑娘程安,四姑娘是三房的程宣,五姑娘是还没长大得熊孩子程蓉。 可今日与程曦吵架的,可不是原先的三姑娘程安,而是前几日程家二郎带回来的另一个女儿——程蕤。 男人嘛,尤其是像程府这样的权贵人家,纳妾,收通房都是极正常的,哪怕在外头发现了一个外室,只要家事清白,和自家大夫人赔赔罪也就过去了。 更别说这程茂之的外室出身还算不错,是个九品校书郎的女儿,妥妥的清白人家。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外室的女儿和程曦竟然是同岁。 同岁,这就是恶心人了。 杨氏好歹也是将军的女儿,虽不及程家这般位高权重,可也受不得这样的侮r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