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岚也过来帮忙,与傅倾饶一起给他把衣衫整理好,带子系好。 生怕他被冻坏了,两个人全神贯注动作很快。一切收拾妥当,傅倾饶抬眼一看,才发现段溪桥脸色铁青,一双桃花眼中笑意全无尽是杀机。 “怎么了?”傅倾饶疑惑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陶行江不见了。” 傅倾饶大惊,“什么?可是……他不是……” “对,没错。一个死人,就这么在爷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段溪桥恨恨地一拳击打到柱子上,“我把他们都带过去后,先埋了那两个yīn阳怪气的。正想埋他,却发现已经不见了!” 楚云西杀陶行江的那一剑是由太阳xué刺入,创口小流血少。但凡是个人,都绝对没有活着的可能。 傅倾饶觉得十分怪异,问道:“当时有旁人在吗?”难道是有人将他的尸身带走了? “没有。我都快把那附近的山头翻过来了,没有看到可疑之人。” 两人一时沉默。 楚青岚在一旁好生提醒道:“要不要出去再想?若是耽搁时间太久,父皇怕是会起疑心。” 段溪桥并未见过不受宠的九皇子,却觉得他有几分眼熟,只是思绪繁杂实在是无暇去想这些了。如今对方的出手相助,他已暗暗记在了心间。 此刻听闻楚青岚开口,段溪桥脸色和缓了些,向他道过谢后从后门离去。傅倾饶和楚青岚随后就也出了殿。 傅倾饶照例回了楚云西身后。 经过安老王爷旁边时,彭尚书对着她和蔼地笑笑。 傅倾饶心乱如麻,却还是挤出了个微笑。 两人正要擦肩而过,她听到彭尚书低声道:“记得来啊。” 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二次邀请她去彭府了。 傅倾饶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依然神色如常地望着前方并未看她,脚步滞了下,便继续前行了。 回到平王府后,三人聚在楚云西的书房商讨今日之事。 段溪桥回到人群后便恢复了先前的模样,让人挑不出差别来。直到此时,方才露出傅倾饶殿中看到的那yīn沉模样。 他言简意赅地将陶行江的事情说过之后,傅倾饶想了想,把彭尚书找她一事也讲了出来。 她本以为段溪桥和楚云西会更关注陶行江那事。谁知她话音刚落,两人就齐齐问道:“他找你何事?” 傅倾饶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他未详说。” 楚云西沉吟片刻,看了看天色,说道:“现在也并未太晚,不如等下你就去彭府一趟吧。” 傅倾饶有些迟疑,“今日站了一天,彭大人许是累了需要早早歇下。或许改到明日?” “越快越好。”段溪桥显然更赞同楚云西的提议,“彭夫人身体较弱,彭大人与夫人感情甚好,顾及她的身体状况,极少邀人去彭府做客。如今都到年关,他却偏偏邀你至家中……这本身就很奇怪。” 傅倾饶本还在犹豫,因为陶行江之事着实蹊跷,三人又还没商议出结果。谁知楚云西突然说道:“彭大人与彭夫人与家师关系不错。当年二人成亲,还是师父牵的线保的媒。” 听他这样说,傅倾饶还能怎么样呢?完全没办法啊! 只得坐了马车往彭府去了。 门房的人显然得了命令,一听傅倾饶说出名字,立刻引了她去见老爷夫人。 厅中很热。屋子不大,却烧了三个火盆。 傅倾饶脱掉披着的斗篷依然直冒汗,脸色苍白的彭夫人却仅仅双颊泛着一点点热出的红晕,点汗全无。 “抱歉了。我身子禁不住冷,屋里有些热,还望大人多担待。”彭夫人说道。 她五官透着几分英气,说话也直接慡利,傅倾饶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无妨无妨,本就是我冒昧打扰。” “这话说的,”彭夫人微微笑了,“不是我将你寻来的么?怎地倒是你冒昧了?” 傅倾饶这才知道真正寻她的是彭夫人,顿时哑然,去看彭大人。却发现彭大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屋子,不在了。 “听老董说,你不仅怀疑刑部两位大人是自杀,而且,还貌似见过六寸钉?” 傅倾饶正兀自惊讶着,冷不防‘六寸钉’三字入耳,霎时间仿若一道惊雷劈到了耳畔,震得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彭夫人却很满意她的反应。 抚了抚怀里的手炉,彭夫人将它放置一旁,袖起手,浅笑着看向傅倾饶,“大人说过,你在刑部的时候,有留意过当年温家的案子,是也不是?” 不待傅倾饶答话,她又接着问道:“不知你和温家,情分又有多深呢?” ☆、第64章 失态 彭夫人这番话说下来,表情平淡,丝毫看不出喜怒。 傅倾饶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工整行了个礼后,笑道:“温家?天下姓温的多了去了,不知夫人说的是哪一家?眼看着就要到新年了,家里还有许多事要我去办,若是夫人没有旁的事情,我就先行告辞了。”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敢情平王府没有人了么?竟是需要一个客人去准备东西。”彭夫人笑了下,指了旁边一个椅子,“你先坐下罢。我觉得,我们应是有许多话可以聊一聊。” “夫人这话便是说笑了。王府不过是暂居之处,怎能长久赖着不走呢?” “我没恶意。我只是觉得或许碰到了个可以好好说说话的人,所以有些失态。老董不是多话之人。他知道我与温家的纠葛,所以向夫君简短提了两句罢了。” 傅倾饶虽未折转回来,却到底止了离去的脚步。 彭夫人觉得手心有些发凉,忙摸过旁边的手炉,抱在怀里。她静静望着桌上的烛台,目光温暖而又幽远。 “我原不过是寻常的一个小小孤女。遇上饥荒,家里人都饿死了,就剩下了我一个。我开始还能跟着其他遭了难的人一起走,就算是被人嫌弃、就算是腿短走不动,也依然要小跑着跟上。开始大家还能挖到草皮树皮吃,后来实在没吃的了。一天晚上,我听到了他们的计划……” 她自嘲地笑笑,“我怕死,就逃了。他们往东走,我便打算往南。无奈不认识路跑错了方向,往北去了。那里真冷,冷到我根本找不到什么可以吃的东西。我觉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突然问傅倾饶:“你知道身处绝境的时候遇到一个真心待你好的人,是什么感觉吗?” 傅倾饶点了点头,她便笑了,笑得十分真诚开心,仿若七八岁的孩童那般,露出最为灿烂的笑容。 “他给我饭吃,给我衣穿,还带我住进暖和的屋子里。我叫他仙人佛祖,他就笑得极为大声。我当时都要被他的笑声吓到了,可是依然努力地去听他发出的每一个音每一个字,只觉得那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 彭夫人说到这儿,便停住了。她面上带着笑意,沉思了许久,而后缓缓说道:“后来我被送到他友人家中,慢慢长大。即使很多人告诉我,包括他也和我说,他不是仙人,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武将。我依然觉得,他就是我的天神。” “可是就是这么好的人,却被人杀了!”彭夫人猛地一拍几案,怒然而起,手炉滚落到地上,滴溜溜地打转,“一大家子几十口人,从主子到仆役,一个不留!想我大恒能有这百年基业,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温家的忠、温家的诚!但就是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一家人,却被无声无息地灭了满门!” 她以袖掩口猛咳几声,抬手止住本欲上前帮忙的傅倾饶。 待到气息平缓了些,她捂住胸口,悲戚地抬起眼,望着那摇摆不定的烛火,“我早就劝过他。我说,恩公,你们是不是经常住在城门外面呢?不要住在那么偏的地方。京城里温家的宅邸那么大,为什么要住别院?万一发生点什么,也没人注意到不是。恩公说,那别院是他妻子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每次他回京,都想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我想,不过是个梦罢了,怎就会成真呢?就未再多说。谁知……谁知那年,就是在那里,他们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