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威后站起身来,缓缓走了几步,细想着玳瑁的话,却是越想越是快意,笑道:“善,大善!” 玳瑁见她露出了笑容,更是趋奉道:“听说有一些老卒,又老又丑,性子粗劣,甚至还有品性不堪者……” 楚威后坐了下来,尾指轻弹了一下裙角,漠然道:“那也是她的命。” 玳瑁会意,轻笑着出去,唤了侍女们端着漱洗之物进来,重新为楚威后梳洗理妆。 向氏就这样,一去无音。 莒姬因向氏忽然失踪,十分焦急,无奈她打听了数日,也只是打听到楚威后下令,言道宫多怨女有伤天和,又言一些老军随先王征战,未成家室,故以新王继位,普天同庆为由,放旧宫女出宫,匹配婚姻,以繁衍人丁,滋养生息。 诸人皆颂新王德政、威后仁慈。 此时莒姬已经搬到了离宫,只能悄悄打听,且时移势易,宫中人手多半更换,不能如昔日管用了。她又怕惊动威后,更为自己招来杀机,幸好打听之下,得知昭阳已经过问此事,听郑姬回讯说,像她这般高阶妃嫔也没几个,俱是名牌上有数的,新王已经回复昭阳,俱是不会放出去的,由新王恩养终年。 莒姬松了口气,更不敢在此时惹了威后之注目,且公主月又生了病,公子戎又还幼小,初移离宫手下的宫女侍从也散了大半,诸事不备,好不容易才安妥下来,更是无法打探向氏的下落了。 向氏的消失,在楚宫便如湖水上一丝涟漪,转眼就恢复了平静。 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她是生是死。 第八章 南薰台 芈月病了十余日,才渐渐转好。 可是等她醒来的时候,世界似乎重新换了天地。 她现在住在西南角的离宫,离素日居住的掖庭之地,隔着数道宫苑,一个湖泊。离宫低矮,自不是云梦台这样的高台大殿,不过是数座木制小院,错数于树木之中,没有雕梁画栋,也没有锦绣遍地,身边原来婢仆环侍,如今却是只余几个粗使。 芈月身边原来的小侍童骅骝绿耳自然也是不见了,只余了原来的侍姆女葵,可是她在宫中找了半天,却是找不到原来的生母向氏了。 “母亲,我阿娘呢?”芈月跑去问养母莒姬。 莒姬也是神情憔悴,看着眼前的一儿一女,先叫rǔ母将芈戎抱下去,这才对芈月qiáng笑道:“你阿娘……如今已经不在这里了。” “不在了?”芈月的小脸顿时白了,父王已经“不在了”,如今生母亦是“不在了”,她顿时联想到一起去了道:“我阿娘,是、是和父王那样……” 看着眼前小脸惨白、怯生生的小女儿,莒姬心头一痛,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解释才好。她在宫中的人手,终于打听到那一日向氏去章华台取物就此失踪,但之后有大王与威后争执之事,以新王的为人以及威后的多疑狠决,她已经猜到其中的七八分可能了。若是事情发生之时她能够在场,自然是想尽办法要保下向氏。只是如今事情已经过了这些时日,只怕向氏已经凶多吉少,到底她是被杀,还是被逐,还是配人,如今便再去追查也是于事无补。反惧事情闹腾出来,只怕更为自己和这一对孩子招致威后的杀意。 想到这里,她轻抚着芈月的小脸,温言道:“不是的,你阿娘只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她还会回来吗?”芈月问。 莒姬轻叹道:“母亲也不知道。” 芈月咬住下唇,想要哭出来,却qiáng力忍着道:“阿娘不要我和戎弟了吗,为什么她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她就不想我们吗?” 莒姬再也忍不住了,将她拥入怀中,哽咽道:“不是的,你阿娘很疼爱你们,如果她可以决定,她如何能舍得离开你们……” 芈月推开莒姬,转身向外跑去道:“我要去找阿娘……我要把阿娘找回来,戎弟晚上没有阿娘哄会哭的……” 莒姬的手伸在空中,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女葵连忙道:“夫人,我去把小公主追回来?” 莒姬垂下手,摇了摇头道:“不必了,让她跑一跑,哭一哭吧!她毕竟还是个孺子,心中有怨,发作出来,反而好!” 女葵垂首道:“是。” 芈月一口气跑出离宫,沿着高低不平的小道,跑到后山之上。她跑得鞋也掉了,袜也破了,腿也伤了,再也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她抬起头来看着蓝天,看着山下。这是全宫中最高的地方,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楚宫。眼见得一处处花苑流水处,一座座的高台错落耸立,人如蝼蚁般在高台下,宫墙中来去。 这么多的人,她的阿娘又在哪里? 芈月昂首尖厉地叫着道:“阿娘——阿娘——阿娘——” 小小的女童,一声又一声地叫着,尖厉的童音划破天际,惊得宿鸟飞起。可纵使她叫得泪流满面,叫得声gān气咽,叫得声音支离破碎,叫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依旧是空山寂寂,无人回应。 南薰台。 自周天子时,于城郊设学宫,为公室子弟学习之用,天子之处曰辟雍,诸侯之处曰泮宫。但太子为储君,所学自然单独另请三师三保,楚国先王乃另辟南薰台,为太子就用之处。 左徒屈原在南薰台教授新太子横的学业,今日正讲到“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这一节,却忽然听得门外有异声。 他向着门缝外瞟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讲,太子横正全神贯注地拿着竹简在抄写,唯有下面过分机敏的小弟子huáng歇似乎向后看了一眼。 他一直讲到“祀五帝、奉牛牲,羞其肆,享先王亦如之”之后,放下竹简,道:“这一节讲到这里,大伙儿便先歇歇罢。” 太子横恭敬地行了一礼,扶案站起,几个小内侍忙上前为他添水奉羹。 huáng歇也站起来,却是眼珠子一转,慢慢地挪到门边,溜出了门去。 屈原见了他的行动,也只是淡淡一笑,这南薰台在楚宫之内,又不是乡野郊外,就算有什么人来窥视,也不过是宫中之人罢了。huáng歇毕竟只是一个小童,自然好奇好动,闲来无事跑动一二,也是无妨。 huáng歇出了门快步转过回廊,果然见远处有个身影一闪而没,他立刻跳下回廊,也顾不得穿上鞋子,就追了过去。 看着对方似乎也是个小童,身手敏捷,在花草丛中跑得飞快。huáng歇发力急奔,追了好半天也没追着人,便有些垂头丧气。 他却是心有不服,这边佯装着回去,另一边却躲到树丛中。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远处脚步声,那人又悄悄回来了。 huáng歇等到那人脚步走近,才跳出来扑上去道:“哈,抓到你了!” 那人被他扑到在地,气得一拳挥去,huáng歇接住,不妨另一拳挥来,他又偏头躲过。两人四目jiāo接,这才认出对方来。 “是你!” “是你?” 原来这人就是当日曾有一面之缘的九公主芈月,自那日之后,他们再没有机会再见,尤以楚威王驾崩以后,更是没有了她的消息。 而此时的她,虽然仍然是男装打扮,但衣服却已经不如昔日鲜亮,脸上也不如当日那般骄傲无忧,却更有一股冷漠和倔qiáng之气。 huáng歇大喜,一看自己还压着对方,连忙松手跳起来又伸手去拉对方道:“公主,怎么是你,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打听你呢!” 芈月不理huáng歇伸出的手,自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瞅了huáng歇一眼:“你还记得我?” huáng歇小脸一红道:“我、我自然是记得的。” 芈月转身就要走,huáng歇一急,伸手想去拉她,见她眼一瞪,缩了手,道:“你去哪儿?” 芈月扭头道:“不用你管。” huáng歇支唔着道:“你、你不见见夫子吗?” 芈月哼了一声道:“我为什么要见他。” huáng歇奇道:“你不想见到他,你跑到南薰台作什么?” 芈月仰头道:“我高兴,我乐意。” huáng歇见她又要走,急忙想拉她,拉到一半改为拉着她的袖子道:“你别走……” 芈月瞪着他道:“你放手。” huáng歇情知此时应该放手,却不知怎么地就是不肯放手,绞尽脑汁想着理由,却看到她手中竹简,上面有写得歪歪扭扭的字迹,恍然大悟:“你是想听夫子讲课?我带你去见夫子。” 芈月甩开他的手,道:“我才不要。”说到这里声音不禁带上了一些委屈道:“他既然不愿意教我,我自己听就行,gān嘛要见他。” 说到这里,却听得一个声音道:“若是我现在愿意教你了呢?” 芈月诧异抬头,却见屈原衣袍飘飘,跨过草丛走来。 芈月看着屈原,有一丝疑惑道:“你?为什么?” 屈原走到她身边,看着眼前的小人儿已经瘦削了许多,原来脸上的婴儿肥也没有了,经过风雨的孩子,似乎一瞬间长大了。 屈原暗自轻叹,却道:“当日臣不收公主为徒,是因为惧智者忧而能者劳,不欲公主忧劳。可是如今公主已失庇佑,难避忧劳,就不能没有智与能护身了。” 这样的话,芈月过去不能明白,便是如今也听得似懂非懂,但于此时她从能眼前这位老人的眼神中,感受到了真心的关切。自变故以来,她一直骄傲倔qiáng,可此时忽然间眼泪便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