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州巡抚陆风毅今年三十岁,正是男儿功成名就的大好年纪。他少年游学四方,虽然是书生可擅长用剑,徐肃很欣赏这个学生。在我和徐肃的关系很好的时候,他经常给我讲这个师兄的一些事情,但我一直没有见过他。 别人不服气他是因为他在科考中的成绩并不是很好,仅仅刚是个二甲进士,要是正常的晋升,他现在也只是一个微末小吏而已。可他在不到十年的时光中就已经成为了巡抚一方的二品大员,并且新州的军务也是他一手把持。说句不好听的话,在新州,他可以一手遮天,难怪招人的嫉恨了。 等散了朝,子蹊召我大内觐见。 怎么今天就来了,伤好些了吗? 多谢郑王惦念,好多了。 我们在御园中,子蹊站在一株玉兰花前,看着刚刚冒尖的花骨朵。周围的人离我们都很远,我甚至看不见他们。最近他很喜欢支开随身的侍卫和苏袖。 这两天我把薇音殿中收藏的王叔的帖子和画都找了出来。结果,所有的画都是你给题的字,而且所有的画都是素墨花卉。你在大内住过,是吗? 是。那个时候先王突然喜欢上画画,就让我在禁宫中住了两个月。 兰妃昨夜死了。 那个孩子的母亲也死了,先王的一切都已经在禁宫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王保重身体。 我有什么好保重的。她和我没有什么关系,只是有一些感慨。 陆风毅正式进京述职在下个月,现在已经是月末了。你多注意一些。 是。 转眼已是清明,小雨绵延下个不停。腕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可一到这样的天气总免不了难受。 眼前的人看着远方,一双凤目有些迷离的柔软,而他的剑眉英气bī人,使他俊美中带着英武。 他就是陆风毅。 这里是京城外的一间茶棚,我在这里等他,因为这是他的必经之路。 公子对面可有人? 我走到他的面前,问了一个显然他会回答没有的问题,可此间茶棚别处也是空空的,只几个桌子有人,并且那些人都在紧张的看着这里,那是他的亲兵。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有些掂量我的感觉。 没有。 那我可以坐在你的对面吗? 请。 他很豪慡。 小二走了过来,爷,要些什么? 一壶热茶,几样点心。茶要热的,我去去寒气。 刚才在外面等他们过来的时候,衣服被雨淋了,湿湿的。 好,您稍等。小二下去了,不一会,我要的东西都送了过来。 陆风毅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一眼,他没有吃什么,单单是这样坐着。 公子是京城人氏吗? 我找些话说。 不是,我家在南方。 今年天比较冷,想必此时的南方一定是chūn意盎然。 是,树也绿了。 他的旁边来了一个人,爷,雨小了些,咱们走吧。今天要赶进城里的。 他看了看外面,点头。那个人叫其他人收拾东西,陆风毅也站了起来,对我说,在下要事在身,先行告退,他日如果有缘,再与公子品茶。 慢走。 我起身答礼。 缘分也许是天注定的,可我和陆风毅的缘分是我注定的。在他进京的第三天,有一个庙会,他也去了,我自然跟在他的后面,在护国寺的门口拦下了他。 这位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我笑着看着他。 他有些吃惊,然后也笑了笑。 真是有缘。 在下想和公子同游可好? 既然公子不嫌弃,那当然好。上次我说了,要和公子品茶。 其实他是一个很慡快的人,可他的神情中带着一些忧郁。 品茶就不用了,我也不会。我们随便走走。我是进京赶考的,公子呢?我们沿着这条街随着人群慢慢走,不时的还看一看街边卖的小东西。 在下陆风毅,已致仕。 那应该称呼为陆大人,在下黎永,永嘉人氏。 那离这里不远。 快马三天就到。 大人,…… 我比你年长,在下不才,如果公子不弃,称呼我为兄可好? 好好,陆兄。 据说他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可我不这样认为。这些年来,我看过的人很多,人情世故也明白不少,足可以判断出他的性情禀性。他少年时曾背剑独游五湖,这份胆量就不是一般仕子拥有的。如果他很平庸,徐肃也不会如此看重他了。 我们聊的很投机,可他一句关于任上的话也没有,看来他的警惕性很高。我的假话也不少,但即使这样的情况下,我依然可以感觉出他待人的真诚。 黎弟,我有一个很好的老师,为人正直但不迂腐,文章更是出类拔萃,等有时间让他给你的文章点拨一下,此次有望金榜题名。 真的吗?那太好了。那位老先生有你这样的学生足可以告慰平生。 这是我的真心话,我和他是同门,可徐肃对待我们的态度完全不同。 可我这句话使他瞬时有些痛苦的感觉。 怎么了? 我的语气很轻。 没什么。 他冲我一笑,可这样的笑容让人心碎。 我们又说了好多别的什么,一直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可他的表情在我的心中已经留下了很深的印记,他和徐肃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在中午的时候就分了手,他告诉了我他住的地方,是在驿站,我告诉我以后会去找他。 第三次相遇果真是缘分了。当天晚上,我听完曲子回家的时候,由于轿子有些闷,我让他们先走,自己走回去,这些天,周桥全是暗中保护我,他没有露面。 这时在街上刚好看见陆风毅从对面走了过来。相请不如偶遇,他邀我驿站吃茶,我没有推辞。 驿站只有他和他的二十个亲兵住着,很清净。此次述职不能去了吏部就回去,子蹊想见他,可由于这些天没有大朝,所以他必须在这里等。 我端着他泡好的香茶,看着这里。 真是雅致,让我想起了一句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虽然这里不是蜀山,也没有雨,可此情此景让人回味。 黎弟,多读些正经书,将来出将入相才是正事,现在国家正是危难之际,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哦?陆兄怎么说话和老先生一样了。陆兄,看你的右手有茧,想必是用剑用的。那练剑好不好? 那些,都是没用的东西。要是我当年的文章可以写的好一些,也不至于如此艰难,……,不说这些了。 他的话中隐约透露出一种艰辛和无奈。是呀,像他这样的人,如此的年轻,如此浅的资历,即使有经天纬地之才,也难以伸展,他到了今天这样的地位,遭遇了多少磨难,可想而知。 明天我要去看望老师,你去吗? 我想,也该去了,怎么也得在他觐见子蹊之前和徐肃见一面。 去,也请老先生点拨一下我的文章嘛。请问他是谁呀。 是徐肃,徐文长。 啊,那可是内阁学士,位及人臣,有这样的老师,陆兄前程似锦。 我夸张的说了一些。 没有你想的那样的简单,即使这样也有小人当道,无法伸展。我和你一见如故,平时这样的话是不能说的。 徐相刚正清廉,自然小人要畏惧三分。不过行的正,不怕的。徐相品格无可挑剔。 老师确实是我最敬佩的人。 不,……,是我的错,…… 他又一次出现了这样的表情。 怎么了? 这次我一定要问出来,因为他的样子是那样的悔恨痛苦。我到他的身前。他一下拉住了我的手,很用力,我的左手没有愈合的伤重新出现了错骨的现象,那种钻心的疼痛让我叫了一声,他马上注意到了。他也是习武之人,捧起我的手仔细看,是错骨了。 对不起,我,……,对不起,…… 没事,这是旧伤。 可他的悔恨并没有减少。 我给你接好。可能会疼,你忍一下。 他把我搂在胸前。 准备好了吗? 没事,不是第一次了。 我安抚他,他好象已经紧张的不行了。 啪的一声,是关节接合的声音,我却疼的有些麻木了。饶是这样,冷汗也如雨一样流了下来。 断了吗?我用虚弱的声音问他。 没有。好些了吗? 好,没事了,可又得休息很多天。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吗?刚才你的表情很痛苦。 他在想,看要不要说。我一直看着他,半晌,他像在自言自语。 是我的错,让老师做了翰林最不耻的事情。为了新州的军饷,他老一世清誉尽毁。新州已经三个月没有军饷了,军士几乎兵变。我呈上来的折子都无音信。所以老师不得以才给权相周离送了礼,希望他念在也是老师门生的情分上可以帮一帮。现在,听说户部的银子已经拨了下来,可老师已经再也不能堂堂正正的做人,这全是我的错,是我无能,…… 难以言语的震惊,那个披风和那串珍珠对于徐肃来讲竟然意味着这些。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如果不是你,我一辈子也不说的,可你的笑是那样的温柔,即使温柔的让人心痛,…… 我这是怎么了,你可是男孩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