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衣自然欢喜无比,抱着他跳起来,“我还怕你不乐意,一定要帮你的徒弟呢,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眼中亮亮的,贼兮兮道,“那我们明天就偷偷走,不告诉你徒弟。” 洛浦看着她,搂她入怀,哑声笑道,“好。” 洛浦带着她在城里转,在一个荒寂的地方,甚至看到了曾经遇到的那棵铁树。此时此刻,红花绽开,点缀着枝叶间,密密繁繁,层层落落的散开,像是岁月静好的味道。 结衣伸手接花瓣,眼中写满了惊叹,“洛浦你看,这棵铁树,居然开花了!” 很多年前,洛浦和结衣也站在这棵树下争吵。那时,人都还在,铁树也没有开花。 现在故地重游,分离之际,那铁树,却开出了满树浓郁的花,何等的讽刺。 洛浦低吟,一字一句,像敲打给遥远的时光,“老树已成铁,逢chūn又着花。花开皆五福,先到吉人家……结衣,铁树都开花了,那缘分,必然也会一遍遍地重逢。” 结衣似懂非懂,扔一把花到他身上,跑开去远方,“你思考人生哲理,我可听不懂。”她往人群中跑去,笃信他一定会追上来。 结衣跑进了人群中,灯火如白昼,照在她脸上。她蓦然回头,却看不到洛浦的影子,倏然就急了,大喊,“洛浦!洛浦!”往来时的路去追。 心中惶恐时,一个怀抱从后抱住她,洛浦宠溺静笑,“结衣,我在。” 不安瞬间被喜悦淹没,她回头,尚来不及与他说一句话,一道金光打进了她的身体里。身子软倒,被洛浦抱在怀中。意识昏沉前,听到他安慰一样的含笑嗓音,“结衣,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要做什么?! 结衣想问出来,但意识被锁在身体中,越来越迷茫,越来越昏沉。 洛浦抱着她,低头在她额头轻柔一吻,看了许久,幽幽看着天边,烟火飞上天,映在他眼中。他寂声,“结衣,我不在的时候,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么?” 抱着她,走进了人群,又消失在了人群中。他们的故事这样简单,偏偏又这样沉重。 结衣被困在一个黑暗的世界中,终日不思不想,意识消沉。却突然,黑暗中走进来了一个撑着伞的蓝衣公子,他拉着她道,“结衣,我带你去个地方。” 天地时光流转,结衣不明不白,跟着那蓝衣公子走进了一个世界。空山寂寥,丛林碧绿,天上下着小雨,夜色幽凉。蓝衣公子带着她,一同站在伞下,望着丛林中的小阁楼。 一个蓝衣白底的公子苍白着脸,靠窗而坐。微偏头,清瘦俊雅的面容,对着两人站的方向。 结衣恍惚的心神瞬间被扯动,想走过去,“洛浦!” 但蓝衣公子拉住了她,“结衣,这是百年后的世界。” 结衣吃惊,天边突然刮来一阵yīn风,众鬼开道,万物消声,身着厚重冠冕的阎王落下,沉声,“洛浦,你的时限到了。” 那阎王半张脸露出来,结衣捂住嘴,差点叫出来:那是沭阳!是沭阳! 后面,结衣麻木地看着,洛浦被阎王夺魂,又对自己魂魄下了咒。在别人眼中,他安然长眠,死时无苦痛。 蓝衣公子在结衣耳边说道,“青云观长休掌门,于私逆天违命,暗渡死魂,于公无过无功,一事无成。某年某日某夜,十殿阎王于他隐居处索命,死时安然,不过一百五十岁。死后夺去一魂一魄,丢去轮回台,生生世世,体弱病虚,再也不得修行。” 结衣一步步后退,头像要炸开了般。许许多多声音在脑中响起,许许多多画面在脑中浮现…… 周围黯淡下去,又回到了那片黑暗中。蓝衣公子萧索道,“结衣,洛浦对自己魂魄下了咒,我便是那被夺去的一魂一魄。飘dàng天地间,无来无去,只是为了在适当的时候,造一线生机。结衣,洛浦有难,你要醒过来……不要再睡了。” 不要再睡了……不要再睡了……不要再睡了…… 结衣蓦然睁开眼,坐起。天边大亮,外面敲鼓呐喊,战火不息。她愣了一会儿,脑海里还是各种各样的片段闪现。又突然忆起蓝衣公子的话,跳起来就往外跑,“洛浦!” 一路如飞,往那战场上跑去。她怕的魂飞魄散,怕的腿软脚软,怕的泪流满面。 许多年的光影都在脑海中苏醒,逗她笑的他,突然沉默下去的他,被推下忘川的他,逃婚的他,渡魂的他……原来不经意,她沉睡了这么多的记忆。 傻子傻子……你怎么会认为,我想起来,就会讨厌你呢? 结衣最喜欢的,最想要的,就是你啊! 请你等我――等我―― 城下,尸魅们僵着身体往前走,洛浦体内的聚魂珠发出极qiáng的金光,灿然夺目的光照耀天地。 结衣奔跑过来,看到的就是他在半空中闭目、向下摔去的身影。那一瞬,整个世界,一砖一瓦,在她眼中全部塌陷。 抱着头,大叫,“不要――” 他偏目,看到了站在城墙上抱头大哭的姑娘,微微露出笑。 世界空虚,天地黑暗。她长发dàng开,放声尖叫,“不要――” 苍白的脸,泪痕如注。 ☆、最后一章 长gān行 她冲进了战场,红衣如血,披头散发像个恶鬼。人类惊恐害怕,看到她抱着洛浦的身体,转眼就消失了。似乎从来就不曾出现过,战场上的尸魅散成了烟雾,消失殆尽。 像是被一场风bào席卷过,一切都不存在了。但毕竟,曾经存在过。 结衣抱着洛浦的身体,想带他去青云观求助。他却伏在她耳边,低声,“结衣,来不及了。” “不会的……我一定要救你……”qiáng声回答,声音里满是颤抖。 洛浦咳嗽,虚弱无比,“我的魂魄要散了……你不能,让我在最后一刻,清静点么?” 结衣咬着嘴角,停下步子。她看着茫茫然的天地,心中也茫茫然的。抱着他从半空中落下,靠在一处山崖边,嗓音因哭泣而沙哑,“是,你说的对。” 洛浦扯出一抹笑,摸她的长发如绸,“没想到,你会醒过来。” 结衣不再说话,轻轻地挨过去,窝在他膝上,就像以前那样温馨的日子里。 洛浦萎靡地靠着山壁,面色青白,眼皮沉重地垂下,嘴角却带一丝极淡的笑。他手指穿梭她的长发,三千青丝,三千情丝,一根根把两颗心脏相缠。“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一度欲离别,千回结衣襟……结衣,你的名字真美。” 结衣摇头,又点头。最后温柔地低声唱一个遥远的曲子,声音宛转悠扬,是一个太美的梦境,“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在深。一度欲离别,千回结衣襟。结妾独守志,结君早归意。始知结衣裳,不如结心肠。坐结行亦结,结尽百年月。” 结尽百年月……她却心知,这一辈子已经完结了。 她从他膝上抬头,向他看出。日光葳蕤,他的目光温和清凉,眷眷地与她对视。结衣看到了他雪白如纸的面上跳跃着阳光,眼睛那么亮,像是星光一般。 她不自觉地抬起手,到他眼皮下,想接住那流下来的星光。 “结衣……”他只张唇,念了这么一句。他微微地阖了目,浓密长睫安静地搭在眼睑上。放置在她发上的手,停止了动作。他走的这样幽静,悄无声息。一点光辉从眼中掉落,滴答落在她手心。 她凑近看,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泪,在里面,她看到了面色憔悴的红衣女子,在无声哭泣。 点点魂魄从他体内流出,这般的不完整。体内的聚魂珠脱落,光芒灰淡,静静地躺在地上。 讳莫是相思,依旧若初时。 年轮转动,仿若天地沉暗下去,她孤身站在金陵古宅,看着他从白雾里走出来,白云黑水般的公子,眉眼悠长,似笑非笑。似乎,她等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见他一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