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何思颖,黄有财兴奋地吵嚷:“泥鳅,快开饭,吃完了去摸黑龙潭。” 泥鳅,是一名区小队员的绰号,长得面孔黧黑,沉默寡言,他听了黄有财的吩咐,默默地从密林深处的荒草堆里拽出一只铁锅,开始埋锅造饭。 用火镰打着火星,引燃枯草,锅里煮榆钱粥。 淡绿色的指甲盖大小的榆钱,是队员们从树上采来的,放水里煮,掺上玉米面,熬成一锅,颜色黄中带绿,非常好看,只是清汤寡水,并不禁饿。 烽火岁月里,老百姓都吃不上饭,区小队更是穷得掉渣,喝上口菜粥充饥,已经不错了。 羊二栓喝了一瓢榆钱粥,涩涩的,味道有些甜,粗砺得拉嗓子。他明白了——真正的充饥用玉米面,与后世那些精磨产品区别很大。它只是石碾子初步碾过,甚至还保留着好多玉米梗的碎屑。 可能以后只能以这种饭食慰劳老肠老肚了…… 喝过了粥,队伍出发。 去黑龙潭不算远,但是要走山路,须绕过两座山头,七拐八绕很费时间,区小队员们有办法。他们攀着陡峭的山崖,翻越绝壁,几乎直线前进。 爬山的时候,羊二栓见识到了山区八路军的厉害。 每个人都灵敏得象猴子,手抓着岩石,身子贴着崖壁疾窜,就跟飞檐走壁一般,轻巧迅捷。有时候,眼看着不能走的绝壁,他们拽着枯藤,抓着石缝,象壁虎似的爬过去。 羊二栓心惊胆战,好几回头脑发晕,差点摔下崖。 很快他就落在整个队伍后面。 “笨蛋,”雷大嘴冲他吼,“你今天象头猪。” 泥鳅不声不响,过来帮助羊二栓,每逢陡峭处就用手拽着他。羊二栓挺感激,这个长得黑不溜秋的小伙子,感情是个热心肠。 好容易爬下陡崖,下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潭水。 面积不太大,几十亩见方的湖面呈圆形,令人称奇的是湖里望过去黑乎乎的就跟墨汁似的,称为“黑龙潭”倒是很贴切。 泥鳅默默地脱掉了衣服,“扑通”一声跳下湖去。 黄有财扭头对羊二栓说:“你放哨。” “是。” 雷大嘴、黄有财等人,纷纷脱掉衣服往下跳。 几个队员先后潜入水里。黑龙潭平静的水面上,很快荡起一圈圈波纹。 “骨嘟,”泥鳅将头探出来,喘两口气,又钻下去。 摸索了好一阵,好几个人一无所获。 羊二栓看得有些着急,他发现——黄有财这些人,其实都是蹩脚的游泳选手,只会狗刨儿和“冰棍式潜水”,唯一水性好点的是泥鳅。 他对旁边的猪倌儿说:“你放哨,我下水去。” “你……二栓,你学会游水了么?” 羊二栓没理他,从岸边找了根树枝,扒掉身上的黑粗布褂子,一个“自由飞跃式”,便跳进黑龙潭。 水好凉。 羊二栓是游泳高手,各种游姿都会,他把头埋入水下,发现——水里视线极为模糊,根本就看不清物体。 下潜。 潭水并不算深,有些地方两丈之后就探到底了,羊二栓用手里的树枝划拉,发现水底有淤泥,有石块,并无水草植物。 很好,地形不算复杂。 探了一阵,露出水面换了两回气,羊二栓用“转圈法”逐渐探勘湖底,树枝横竖划拉,这样能提高效率。 忽然树枝碰着一件硬物。 不是石头,左右戳了几下,羊二栓心头一阵兴奋——差不多了。 他在水里吐出一口气,斜向下潜,用手使劲抓了几把,抓着了一根布带子。 用力上提。 那是步枪的背带,一条一米多长的步枪被提上来。 当他的头顶冒出水面,手举着枪身晃动时,岸边爆发出一阵欢呼! “找到啦——”“捞起啦,二栓,二栓捞着的。” 雷大嘴在潭边擦着水淋淋的身子,咧开大嘴岔子,“你奶奶的二栓子,还真有两下了。” 踩着水回到岸上,羊二栓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黄有才乐呵呵地捶了两把他的肩膀,“好样的,我报到县大队,给你记一功。” 一片欢腾。 那是一枝三八大盖,枪是崭新的,防尘盖锃光瓦亮,枪膛里还装着满满一槽子——五颗子弹。 大家轮流拿过枪,摸一会,背一会,纷欢喜得什么似的。纷向黄有财要求,“队长,把这枪给我使吧,嘿嘿。”“队长,给我,保证象伺候祖宗似的伺候它。” 黄有财说:“嘿,别抢,这支枪,就给羊二栓使。” 羊二栓很得意——他倒不是对这枝枪有多“占有欲”,重要的是:自己获得了肯定,在众人面前露了一手,自豪感很令人爽歪歪。 雷大嘴递过来一块粗布,“给,二栓,留着擦枪使,嘿嘿,过两天给我过过瘾,行吗?” 一脸谄媚状。 “没问题。”二栓拍拍他的肩膀,很大方。 忽然猪倌儿叫道:“不好,队长,有鬼子兵!” 众人一惊,抬眼望去,果然,远处黄乎乎一溜身影,正向潭边上奔过来,看那一排闪亮的钢盔,完全可以断定——日本鬼子。 他们进山了。 “撤。” 黄有财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面对鬼子的部队,区小队绝不会正面迎敌。 大家迅速沿着潭边退走。 “叭,叭,”鬼子队伍朝这边开枪了。区小队员们散开队形,向着大山深处后撤。 爬上一道陡坡。 羊二栓心里一动,向黄有财提议,“队长,让我给鬼子一枪吧。” “嗯……也行,二栓,你打一枪试试,看看枪好使不好使。” 羊二栓把步枪架在石坎上。 一群区小队士兵都围过来,大家都想看看这枝新枪的性能。 枪身内外早已被擦得干干净净,羊二栓摸挲着冰凉光滑的枪身,象抚摸“情人”一样从枪管到枪托,温柔地摸了个遍。 猪倌儿叫道:“快打呀,磨蹭啥!” 羊二栓没理他。 他有自己的理念,枪——跟其它附属于人的物件一样,是有灵性的,你好好待它,象亲人一样的摩挲会增进感情,优秀的射手,从来都是“人枪合一”,跟两口子似的。 打开保险竖起标尺顶上子弹。 羊二栓伸嘴巴,轻轻吻了一下暗红色的步枪木柄。 鬼子的队伍越来越近了。 目标、准星、标尺…… 屏住呼吸。 安静,绝对的安静,此时的羊二栓充耳不闻,心无旁骛,射击——讲究的就是以静御动。 “叭——” 一声尖利的枪响,步枪猛地一震,枪托的后坐力撞了羊二栓的肩膀。 只见三百米外的鬼子队伍中,一名最前面的士兵仰面栽倒。 一枪命中! 黄有财愣了一下,其他队员也都愣住了。 大家都瞪着眼睛盯着羊二栓。 神枪手! 这是怎么回事? 本来,大家对这一枪的希冀,只是试验枪的性能,没想到——羊二栓一枪就击中了远处的目标。 这小子啥时候有了这么神的枪法? 瞎猫碰了死耗子? 羊二栓微微一笑,鼓励似的拍拍步枪的铁盖子,这枪——性能好极了。 他回头问黄有财,“队长,还打一发吗?” “唔……打,二栓,再打。”黄有财兴奋加惊奇,绿豆眼瞪得象小铃铛。 羊二栓又亲吻一下步枪的木制枪托。 退弹壳,拉枪栓,顶上子弹。 瞄准……鬼子队伍并没有停止前进,他们猫着腰,用隐蔽姿势前进了。给射击带来了难度。 寻找目标……锁定,就是他,那个刺刀上挂太阳旗的鬼子兵。 他的脑袋伸出来了,正欲绕过石砬子前进。 羊二栓屏着呼吸,冷静地扣动扳机。 “叭——” 尖利的子弹啸叫声。 鬼子兵两手一扬,连枪带旗帜一起扔出去,身子歪倒。 又是一枪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