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程悦第一次认真的,完整的,弹了一遍秋日私语。可惜,爸爸不在,叶敬希,也不在。 原本就带着深秋气息的钢琴曲,因为弹琴的人沉重的心情,在寂静的院子里,竟渲染出一种浓重的悲凉气氛。 一个听众驻足在门口,出神的听着程悦弹琴,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才犹豫着,轻轻的敲了敲门。 请问……程悦在家吗?” 熟悉的声音让程悦全身一僵,片刻后,嘴角不禁浮起个自嘲的笑容。 有什么好意外的,不过比自己预料之中快了一点而已。叶敬希前脚刚走,她就找来了,叶家人做事,效率还真让人惊叹。 程悦深吸口气,稳定了情绪,这才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女人比他想象中年轻,皮肤保养得很好,一身黑色的连衣裙大方得体,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好看的发髻,看着挺有气质。 只是她的jīng神似乎很不好,画了淡妆,也遮不住了脸上的疲惫。 对不起,这样直接来找你非常的冒昧,但是情况紧急,电话里也说不清,所以我……”说到这里,抱歉的笑笑。 阿姨进来说吧。”程悦拉开门,请她进屋,在袖子遮掩下,紧紧攥住了手心。 文惜慧跟着程悦走了进来,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在卧室的双人chuáng上稍作停留,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波澜不惊。 果然是商场上打拼多年的女人,长得漂亮,又有气质,态度也那么的镇定从容。 程悦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泡了杯茶,端过来递到她面前,阿姨坐长途飞机肯定很累吧,先喝杯茶。” 谢谢。”文惜慧低头轻轻抿着茶,喝了几口后,才说,我突然出现,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我记得前几次通电话的时候,你都挺紧张的。” 程悦轻轻笑了笑说:意料之中的事情,算是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吧。” 你知道我会来找你?”文惜慧有些惊讶。 程悦的态度依旧不卑不亢,说话也十分的礼貌:我无意中看了叶敬希的短信,知道了一些事情。今天他回纽约,我猜你们会来找我。毕竟,这是最好的时机,不是吗?” 沉默良久后,文惜慧才笑了笑,说:见过你之后,我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你。”程悦后背一僵,别过头去,不看她的眼睛。她的目光非常的真诚,程悦甚至害怕自己会被她的真诚打动。 文惜慧缓缓的说:你放心,你是我儿子喜欢的人,我不会伤你,这点分寸我还是懂的。这次来找你,只是想跟你分析一些问题。” 实话说,我很喜欢你的性格,即使你是男生我也不介意。作为母亲,我相信我儿子的眼光,我也希望他能够幸福。” 敬希是我三个儿子里最懂事的,他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我很放心他,所以在他跟你的爱情上,我也不想gān涉他,并且说服他父亲,不要管这件事。” 程悦怔了怔,还以为这女人来找自己,会义正言辞说什么你们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为了将来趁早放弃”两个男人的感情不会长久”之类的话,没想到她居然赞成两人在一起吗?那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程悦心中疑惑,也不说话,就安静的听她说。 从小到大,敬希他还从来没有那么在意过一个人,我知道他对你是认真的,遇见你以后,他性格温和了许多,连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起来。这些,我都知道……” 文惜慧的声音渐渐变得哽咽起来,眼中甚至带出泪光。 但是程悦,我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妈妈,我还有敬辉和敬文两个儿子,还有为天宇集团搭上了大半辈子的丈夫。如今,整个叶家的兴衰存亡,全都担在我身上……” 他爸爸身体一直不好,前段时间劳累过度,已经躺在医院了。这几天,学着他爸的语气跟他发短信,bī他快点做决定,我心里也很不好受……” 我不想亲手毁掉我最爱的儿子的幸福,可是,我更不能为了他一个人,放弃整个叶家。” 你……明白吗?” 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程悦轻轻垂下头去。 我……明白。您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的确……挺辛苦的。” 你能明白就好,程悦,我知道,你很懂事。”文惜慧顿了顿,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叠资料,你学过经济学,这些数据……你可以看看。” 程悦拿起那叠资料,上面列出的是天宇集团最近几个月详细的财务报表,几个月来,账务亏损越来越严重,总额甚至上亿。 程悦手指忍不住一紧,把资料抓出一个折痕。 怎么会亏损这么多?” 这次项目投资失败,资金周转不灵,再加上我们的新产品价格bào跌,库存严重积压,那些钱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收不回来。我们不仅面临破产,还背负了巨额的债务,如果再没有转机的话,叶家,就真的跨了……” 文惜慧用手指遮住眼睛,qiáng忍着不让眼中的泪流下来,低下头去,轻声的说,若不是叶家被bī到了绝境,我也不会放下自尊,厚着脸皮跑来找你。” 如果有办法,我就是拼上自己的命,也不想牺牲我儿子的幸福。我甚至想永远瞒着他,让他跟你在国内安心的在一起……” 可现在……真的是,到了绝路了……” 这个女人的确是善良的,跟程悦说这些话的时候,每句话都说得十分艰难,甚至忍不住流下泪来。 眼泪洗掉了她的妆容,露出浓重的黑眼圈和惨白的唇色。她看上去真的很累,跟化妆前相比,整个人憔悴到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 程悦看着这样的她,良久说不出话来。 如果叶家被宣布破产,以致远的性子,真不知道在医院能不能撑过去……他以前手段太狠,在生意场上得罪了不少人,我们一家人背着那些债,没有立足之地不说,甚至会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其实我不怕吃苦,在美国这些年,什么苦没有吃过。可是,那些债务没法还,我们一家根本就没法生存下去。敬文还小,敬辉也不太懂事,现在,全家的希望都寄托在敬希这大哥的身上……我……”说到这里,文惜慧又哽咽起来。 程悦沉默了片刻,才把手指轻轻收紧,抬头说:我能帮得上什么?” 二八章 选择 ... 文惜慧喝了口水,稳了稳情绪,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借款。只要能拿到钱,我们就有了喘息的机会。可是叶家到了这田地,那些人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哪有人愿意主动来帮?我到处去求人都被拒绝,如今只剩下桑家。桑先生答应伸出援手,只是他女儿很喜欢敬希,所以他提出个要求,想让敬希……回去跟桑瑜订婚。” 程悦的手指猛的攥紧,用力之下,手心甚至被掐出血痕,他都没有察觉。 他一直搞不明白,家里出了问题,叶敬希为什么犹豫不决。两人不是说好了,即使波折重重也要一起面对吗?就算时间再长,程悦都有信心等到雨过天晴的那一天。 现在,他终于懂了。 原来,这个坎,不是叶敬希过不去。而是他,根本不能过。 跟桑瑜结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跟那女人成立一个法律上认可,并且被无数人祝福的家庭。从此以后,他就要担负起一个丈夫应有的责任。 那么……他该把程悦摆在哪里? 地下情人? 插足婚姻的第三者? 更可笑的,还是个男人? 即使两人是相爱的,可他一旦结婚,这份爱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程悦在合法的婚姻面前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 所以……面临选择的时候,叶敬希才那么痛苦吧? 程悦紧紧攥着双拳,小拇指上银质的尾戒划在手心里一阵阵的刺痛。他抬头看着文惜慧,声音艰涩的说:您想让我……怎么做呢?” 现在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再不做决定,法庭就快宣布天宇破产了。时间已经不多了,我真的不得已……才跑来找你的。我也不想棒打鸳鸯,尤其,敬希是我最心疼的儿子……” 程悦垂下头去:我不太懂,您直说吧。” 文惜慧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说:请你想办法让他尽快断了你们能在一起的念想,回去跟桑瑜结婚。拖得越久,对叶家越不利。再这样下去,有了贷款也来不及了。他爸爸的病情越来越重,两个弟弟也回家了,现在只要他点个头,我们就会有一线生机……” 算我……求你了……程悦。” 程悦良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出神的看着手指上的尾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