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皱了一下眉，倒也没打断他，拉开凳子坐下。 “小心点。” “知道。” 电筒倒支着，一束光芒自下往上照在傅津身上，使得他的身材格外坚韧修长，是无论男人和女人都会喜欢的类型，秦野静静看着没说话，片刻，突然问：“这些年交过女朋友吗？” 傅津动作一顿，“没有。” “为什么？” “不喜欢。” “是吗？” 傅津已经安装好了电灯，双手垂下，但没从桌子上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似乎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秦野笑了一声。 “那男人呢？喜欢吗？” 第16章 傅津从桌子上跳下，双手扶着桌子边沿，要推回原处。 秦野离他不远，懒洋洋靠在凳子上，一只手支着头，斜了傅津一眼，伸手把人拉住。 “怎么不说话？” 傅津缓慢转过身，定定地望着他，“六哥……” 他的眼瞳很黑，在并不怎么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十分深邃，但这一切都在他听到秦野那句话之后改变了。傅津动了动嘴唇，眸光闪烁，明明灭灭，尤其秦野并不打算放过他，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各怀心思。 半晌，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专注地望着傅津，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为什么要问这种话？”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说：“我也不喜欢男人。” 闻言，秦野拧起眉，脸上露出些许不解。傅津时刻留意他的动静，身体不由自主绷紧，唇线压直，等待一个回应。秦野就那么看着他，眼中既无厌恶，也无退避，甚至有一点漫不经心，仿佛他说的只不过是什么稀疏平常的话。 但傅津隐隐察觉到他或许发现了什么，这令他产生一种自己站在悬崖边沿的感觉，碎石窸窸窣窣下落，稍有不慎，他就会坠入万丈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六哥？” 傅津半蹲在凳子旁边，身体前倾，无意识地挨近他，秦野不动声色打量着，这是一种忐忑的姿态。 他在等你的答案。 什么答案？ 秦野终于有了动作，他缓慢调整了姿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微微弓着身，手肘撑住膝盖，眯起双眼探究地注视傅津。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你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那你喜欢什么？” 两人挨得很近，秦野浑身散发着强烈的侵占气息，几乎只要稍微低头，两人便会接吻。但傅津却并不畏缩，眼神逐渐变得尖锐。 “我喜欢……” “秦师傅！” 一把声音突然响起，骤然打断了傅津接下来的话，怪异的气氛如潮水般退去。 秦野抬头看了一眼，一对情侣出现在门口，见了他十分高兴，急切地走进来，一边说：“这几天路过好几次都没看到你开门，打了电话也没人接，还以为你是不愿意接我们的生意。咦，你们在干什么？这位是？生面孔啊。好暗，你们怎么不开灯？” 啪的一声，情侣里面的男人开了灯，屋里顿时变得明亮通透。店面不大，墙边贴着两个高大宽阔的柜子，上面不太整齐地放着一些书，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色彩艳丽诡谲的木偶。墙上则挂着一些形态各异的纹身图案，旁边是一张工作桌，前面是藏青色的沙发，中间布有茶几。里头还有两个房间，休息室的门敞开，可以看见里面简单布置着一张书桌和一张单人架床，另外是工作室，门上挂着颇具民族色彩的厚门帘，十分隐秘。 但这对情侣出现在这里可以说是有些格格不入，男人穿着整齐西装，手里夹着公文包，女人也梳着精心打理的头发，如果不是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几乎可以完美演绎冷酷精明的现代白领。 “一边去。”有客人到来，秦野拍拍傅津的脸，随手扔给他一个暖水袋才来到那对情侣面前，“前几天有事所以才没过来，那叫傅津，是我弟弟，最近才过来。”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得好笑，停了一下伸手把人揽住，歪头撞了撞傅津的额头，吊儿郎当地勾着唇，“不是亲的，但关系很好。” 傅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不抗拒，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这对情侣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但见他并不怎么想交流，便没有继续搭话。女人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温柔地笑笑：“秦师傅，今天我们过来，是来请你将我们身上的刺青完成。” “哦？”秦野挑挑眉，随即便笑，“恭喜。” 男人点点头，忽然打开公文包，伸手在里面摸索一阵，掏出一张喜帖，脸上带了一些感激，“我们决定下个月就结婚，之前谢谢你，如果不是秦师傅……”说到这里，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勉强，但最终还是露出一点笑。 女人便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如果不是你的支持，我们一定……” “够了。”秦野没什么耐心听他们废话，皱眉扬了扬下巴示意，“进去吧。” 两人倒也不介意，笑着点点头，率先走进了工作间。秦野这才低头看了一眼傅津，笑骂道：“这对情侣做个刺青都能拖三两个月，烦得要死。” 傅津捧着暖水袋，温度不低，但他没有放开，手心都被烫红。 “但六哥和他们关系不错。” 秦野笑着捋了一把他的脑袋，“乖乖在外面待着别乱跑，无聊可以看看书，肚子饿了隔壁有蛋糕店，自己去买，我要等会儿才能出来。” 傅津点点头，“知道。” 门帘拉下，将工作间和外面隔绝成两个世界，偶尔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从里面传出，傅津默不作声地在秦野坐过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上面仿佛还带着余温。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觉得累了，他挺直的身躯逐渐放软，缓慢弓起背，垂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 “差点……” 差点就要揭开一切。 但那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想想便有些心惊。 男人和女人脱了衣服仰躺在床上露出大片肌肤，这两个人平时都是正经上班族，少有在自己身上做刺青的经历。女的多少有点羞涩，面露忐忑，随即男人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她这才稍微平静。 旁边是工作台，上面摆放着不少“吃饭家伙”。 秦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刺青针，面不改色心如止水。 无非是两块猪肉。 而这两块“猪肉”的腰际都刻着对方的姓氏。他们要在自己身上刻下对方的名字，从下决定到现在，拖拖拉拉将近三个月，每一次过来都会因为种种原因无疾而终。 女人放松了心情，不知怎么想到了这件事情，脸上露出笑容。 “幸好秦师傅没有嫌我们麻烦把我们赶出去，不然就没有我们现在的事情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 第17章 秦野其实不大关心他们的事情，却也有点印象。 刚开始来的是男人，模样消沉，满脸胡渣，身上还有酒味。话不多，第一句话就是问能不能帮他做个刺青。秦野听了便嘲了一句，这里不做刺青还能做什么。 男人恍恍然，魂不守舍，完了便问他能做个什么样的，他想留个纪念。 “纪念？什么纪念值得你留一辈子？” “我明天要和女朋友分手，走不下去了，想一辈子记住她。” “这种事情别人不能帮你做决定，你自己好好想。”秦野点了一支烟说道，语气多少有点冷漠，岂料话说完，这一米8的男人便捂住脸呜呜呜地哭起来，他有点烦躁，正想赶人，男人又振作起来，说道：“我把她的照片给你，请你把她的模样刻在我身上。” “……”秦野抽了抽嘴角，“万一你有了新的女朋友，你要她和你上床的时候一直看着你的前任？” 这世间痴男怨女，今日明日后日，爱有多久，谁又知道现任会不会在下一秒变成前任，做什么纪念都是枉然，对不起过去也对不住未来。 秦野怕他以后到这来哭，也不缺那几个钱，没接。隔天又来了一个女人，这两个人的脑回路出乎意料的一致，连哭脸都一模一样，秦野暴躁得很，把人轰了出去。 本以为就这么结束了，谁料过了一段时间，女的先来了，坚持要把别人的名字刻在自己身上。刻名字总比刻脸容易，这回秦野没拒绝，刚准备动手，门外传来一把声音，男人急得很，生怕秦野听不见，在门口就开始嚎要在身上刻名字。 秦野一听觉得有点不大对劲，名字竟然这么巧。下一秒女人脸色大变，急匆匆穿了衣服从里面出来。 旧情人见面，对视一眼，竟然大打出手，倒也没真打，看着像骂俏，完了又抱在一起哭了起来。秦野脸色变了又变，一手揪着一个，把人扔了出去。 第三次是一起来的，说是已经复合。男的家里有钱，含着金汤匙出生，两人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三见上床。女的身上带有家族遗传病，上面的人都死了，孤苦无依，现在也检查不出什么毛病，指不定日后什么时候会出事。 男方家里不准，秦野刚给女人做好第一个字，男的就接到了电话，说是母亲跳楼威胁要自杀，完了匆匆离去。 女人穿好衣服，无可奈何一笑，“他家里人也是为了他好，我这样的，就像一颗不定时炸弹，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他为了我离开家，现在我们在一家公司上班，日子过得很幸福。” 后来断断续续又发生许多事情，终于还是熬到了今天。 此时这对情侣一同躺在床上，相视而笑，底下是白色的床单，哀哀惨惨，不能同生，但愿死后同穴。 “我要每天早起，坚持运动，吃健康食品，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难过，我要活得更久、更久……” 秦野调整灯光，对准了那块皮肉，“忍一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容色冰冷，工作中的模样极其严肃。这对情侣闲着无聊，女的突然问：“其实我怀孕了，很难想象以后的日子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不过秦师傅，从来没有看过你身边有人，你还单身？” 秦野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多管闲事。” 8卦心起，女人不肯放弃，连忙追问：“为什么呀？我看你条件很好，只要想要，基本上不会缺吧？” 秦野不知怎么想到了傅津的回答，笑了一声：“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那么多废话？” 罢了心却沉了一沉。 傅津。 有些东西隔了一层纱却未必看不出来，但他仍然不敢确认，感情的事情，哪里说得了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