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香声音轻柔,听着倒像是催眠曲,太后怔怔看着镜子,说,他要在宫里好好的,还不都得看哀家的。朝堂上也是,他不指望着哀家,他能做什么。再说,他还小呢,十一岁,能做什么,也是哀家想得多了。这几日做梦,梦到好几次,他的生娘直勾勾盯着我。” 结香听到这个,就赶紧说,皇上从出生就没在当年易贵人跟前养过,皇上对易贵人又有多少感情呢。” 太后道,你呀,这话说起来是安我的心罢了,当年他才当上皇上,朝中有大臣上书要给他的生母加谥号,他不就答应了。” 结香因她这么说,倒是一笑,轻声道,奴婢记得当时是平国公带头要加谥号,后来也是内阁不顾您的意思,就让加了。皇上那时多小,一句话都没说呢。他那时候,这些事懂得都少。娘娘,您想这些有的没的,反而又发头疼的毛病。您这几日梦到易贵人,要不,又去请高僧进宫来念念经。” 太后垂着眼想了一阵,才笑了一笑,说,他现在什么都得靠着我,我又想这些做什么,请高僧的事,好好去办吧。” 结香已经帮太后将头上的头面都收拾好了,又把头发改成一个松松的堕马髻,伺候太后睡午觉的时候,太后又轻声和她说,今日看那个季衡,年纪小小的,的确是长得好看。” 结香笑着说,那才□岁吧,等再长大一些,男孩儿毕竟不是女孩儿,也就没有女孩儿的好看了。” 太后也是一笑,道,刑部左侍郎,寄道恭,这个人,哀家对他倒是有些印象,记得是个极严肃死板的人。也难怪,儿子性子也被教养成那样。不过到底是长得好看,现在哀家看到好看的年轻人,也愿意多看看了,好像自己也能年轻一点。” 结香道,娘娘,您还年轻呢。” 太后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才三十多岁,的确算不得老,但是这一生,也就只能这样了。 26、第十章 第一场雪 衡哥儿在太后宫里没吃饱,不过下午的课也要开始了,回了勤政殿偏殿去,在一间用于休息的房间里,由抱琴伺候着换上了骑she装。 这是许氏之前就为他准备好的,但是一直没穿过,现在冬日穿,就稍稍有点显小,宝蓝色的骑装,外面披上一件墨绿色的斗篷,因为他皮肤白,看着就像个仙童,秀美得不像真人。 去演武场的路上,小皇帝没有和他们一起,赵致礼便故意走在他的旁边,一边仔细打量他,一边说,你胳膊还酸着吗?” 当然是还酸着的,但是衡哥儿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 赵致礼笑了一声,林师傅还是会让你跑步用小弓,你今日定然比昨天难熬。” 衡哥儿一本正经地冷淡说,习惯了就好了。” 赵致礼脸上的笑隐去了,嘀咕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无趣。” 衡哥儿脸上神色一点也没有变化,道,我本来也不是为了逗趣而进宫来的。” 赵致礼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懒散道,你最大的用处,就是为了逗趣。” 说着,还故意要伸手捏他的脸,衡哥儿赶紧往旁边让开了,徐轩走在衡哥儿的侧后面,衡哥儿一时没注意,这一让差点撞到他身上去,于是被徐轩推了一把,徐轩是平国公嫡孙,平国公徐家也是靠军功一直维持着至今的显赫,家中子孙自然不会是绣花枕头,徐轩的力气不小,而且没想到衡哥儿那么弱不禁风,一把将衡哥儿推得撞到了曲廊上的柱子上,把衡哥儿撞得头都晕了一下。 徐轩和赵致礼都愣了愣,赵致礼看向徐轩道,以大欺小,倚qiáng凌弱。” 徐轩则红了脸,看向已经自己站稳的衡哥儿,有些气势汹汹地问,你怎么样。” 他从今日早上来宫里,就一直神色不善,在太后宫里都是板着脸的,这时候脸色就更不好,衡哥儿揉了揉被撞到的额头,没什么事。” 徐轩于是朝赵致礼冷哼了一声,说,不要再在我的面前调戏人。” 说完,又瞪向衡哥儿,佞幸之流。” 然后大踏步快速走了。 衡哥儿被他这句话气得面色铁青,心想姓徐的,我还从来没真正和谁生气,而你又是个小孩子,但真要被你惹生气了。 赵致礼则是似笑非笑看了衡哥儿一眼,跟上徐轩,说他,皇上没在跟前,你就欺负季衡,等皇上在的时候,你也这么对他试一试。” 徐轩则冷笑道,你以为我不敢。再说,我这是欺负他吗。” 衡哥儿在心里觉得很厌烦,但是还是只得跟上去了,而且庆幸抱琴没有跟来,不然抱琴看到了,即使不替他这个主子出头,说不定回家了经不起许氏或者季大人的追问,就将这些事情说给他们听了。 佞幸,佞幸,衡哥儿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词,心想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就可以做成的,徐轩小小年纪,别的不想,倒是在琢磨这个词了。 小皇帝的心思那么深,对于鸠杀了他生母的太后都能那么亲热,现在,小皇帝对他一个小孩子故意表现出喜爱之意,那就真是太有深意了。 下午的骑she课,衡哥儿果真是跑了步又让去练箭,不过因为他手上的伤在练箭的时候太痛,林仪也并不是太苛刻的人,便叫了他身边的一个小教头教衡哥儿练最简单的拳脚,好在衡哥儿只是不喜欢剧烈运动,不是没有运动细胞,所以学起拳脚来还算像模像样。 时间一日日地过了,衡哥儿进宫做伴读也进入了正轨,因为接近年下,季大人也忙得很,家里许氏也忙得很。 入冬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一月上旬才下,入夜下雪时,衡哥儿还没有睡,在自己暖和的书房里开夜车学习功课,因为宋太傅讲课总是引经据典讲很多旁门知识,于是衡哥儿每天不仅要跟着宋太傅的课程进展学习,还要自己看史书,每日比现代的初三备考生也差不多了,许氏很心疼他,但是也没有办法。 这晚他就是在明亮的灯下对照着另外几本史书看资治通鉴,许七郎不愿意回自己的房里去,因为白天衡哥儿都在宫里,故而傍晚回来,许七郎就要和他腻在一起。 许七郎因为衡哥儿看书,他自己也不好去玩了,便坐在衡哥儿对面看起书来。 外面下雪的声音开始还很小,等大起来了,许七郎才听到声音,于是放下书,小心翼翼怕打搅了衡哥儿,人从炕上下去,撩开门口厚重的帘子,外面有伺候的丫鬟,小丫鬟荔枝对他说,表少爷,下雪了。” 声音没敢太大,怕把衡哥儿吵到了。 许七郎虽然去年已经感受过北方的雪了,但他是南方长大的,还是很新奇,高兴地道,我听这声音就像下雪。” 荔枝也是南方带来的小丫鬟,两人跑出大堂门口去,站在檐廊下,看洁白的大雪在府里的灯光里静静地往下落着,没有风,落得那么安静,只有在掉在瓦上和树枝上的时候才有一点声息。 这景致太美了,他甚至忘了寒冷。 这无边美景,他都希望身边有另一个人也感受到。 很快,他反应过来,又跑进了屋里去,衡哥儿还在认真看书,他一把将衡哥儿从他身后抱起来,衡哥儿一惊,七郎,你又犯什么混,gān什么。” 许七郎笑道,外面下雪了,没有风,静静下雪好漂亮。” 衡哥儿愣了一下,许七郎风风火火地将他放到地上,看他穿上鞋子,自己就把他拉出了房子。 衡哥儿站在檐下,看着铺天盖地的安静的落雪,也被这大自然的美丽景致震撼到了。 府里已经歇下了,即使有人起来赏雪,也没什么声息,许氏本来睡下了,但是她会习惯再醒来叫两个孩子吃宵夜和睡觉,所以她一会儿也起来了,才得知下雪了,两个孩子还在院子里看雪。 因为雪大,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已经铺了一层雪白,腊梅树上的腊梅花才刚刚打着花苞,但是已经有冷冽幽香若隐似无地进入鼻腔里来。 衡哥儿跑进院子里去掰了两枝腊梅下来,许氏披着衣服在门口看到,就哎呀了一声,朝外面道,这么冷,你们这是不要命了。” 许七郎过去将衡哥儿拉进屋,衡哥儿头上肩膀上都沾上了不少雪花了。 衡哥儿和许七郎都少不得被许氏骂了几句,衡哥儿将腊梅用花瓶插好,其中一支给许氏,一支放在自己的卧室里。 这一晚睡觉的时候,许七郎无论如何不要回自己的房间去,衡哥儿没法子,只得让他在自己的卧室里睡了。 两人睡在chuáng上,多一个人的被窝,的确是要暖和很多。 许七郎轻声说,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衡哥儿附和道,嗯,是啊,听这声音,到明天早上,雪定然不薄。” 许七郎笑了一声,以后下雪的日子,我也和你一起睡行不行。” 衡哥儿轻声道,你倒想得好。你踢被子,我们两人都得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