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郦籽还沉浸在巨大的安慰和感动中，好在在医院里时的泪眼模糊总算是变成了红肿的眼睛。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抢了男朋友，很伤心。”薛慕阳淡淡说了句。 郦籽一愣，感到了异样：“啊？怎么可能？” “可是你比小雨哭得还厉害。” “……”郦籽赧然，“我、就是很高兴嘛，难道你不感动吗？” 有时候，感动来得如此凶猛，又如此密集。她也想不透。 “我更担心。”他不看她，望着前方说。 “啊……”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吃醋啊？ “我觉得你不用担心啊，他们是天生一对。我们也是啊！比他们更般配嘿嘿！”没办法了，为了博得佳人展颜，郦籽忍住羞意，碰了碰他的手臂，无师自通表白。 两个人本来正在往中心那个小道入口走，薛慕阳听到她的话蓦然止了脚步，她差点撞上，吓得僵住身子。 “说得不错。”他在她头顶说，“不过，我是担心小雨太难过啊。” “……”郦籽更加僵直了身子，一句脏话在脑海飘过。平生不会恋爱，才会恋爱，就发现自作动情了！ 郦籽脚步一转就想错过身子往前追赶薛慕雨和丁丁，谁知道刚抬脚，整个就被揽进了怀里，他忍住笑意的声音格外的好听：“生气了？逗你的。” 大爷您说什么都行，随便逗，随便耍，只要开心…… 郦籽是真的挺担心薛慕雨，想起之前如何对待自己的，她都心有余悸。 “唉，慕阳，你说，小雨怎么办啊？” “这事，她早晚要面对。”没想到薛慕阳这个妹控居然硬起了心肠。两个人快步追上一直默默只管赶路的薛慕雨。正好已经到了小夹道边的栅栏。薛慕雨仍然默不作声，抓住栏杆跳了上去，然后无声跳下去。 这次是真的不同了吗？ 等郦籽爬上去，却发现丁丁脸色诡异地站在那里。郦籽有所感应似的一转头头，居然看见加训跑步经过的关凯琪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那一惊非同小可，郦籽差点掉下去，还是紧跟着上来的薛慕阳扶了她一把，才安稳落到地上。 这是什么样的衰运气！ 薛慕雨是心情真的差，短暂的吃惊后，根本无视关凯琪，继续快步往前走。丁丁犹疑了一下，看了看薛慕阳，去追薛慕雨了。 郦籽与薛慕阳面面相觑。 怎么办？ “郦籽，薛慕阳？”忽然一道男声，郦籽吓得差点跳起来，是司途，“你们怎么在这里？” 不知司徒，旁边“袖手旁观”的分明是王、钊、霖？！ 为什么她也会在这里？是专门来堵他们的？而且王钊霖那种不动声色的样子好可怕。 完蛋完蛋…… “啊、啊我们……”郦籽手心和额头都满是汗，紧张地看了眼关凯琪，又看薛慕阳，满脸的“有情况”。 怎么办怎么办？是坦诚自首，求司途饶过这一次，不要说出去，还是冲过去捂住关凯琪的嘴巴，还是死皮赖脸死活不认…… “到了现在这一步，”薛慕阳低声沉吟，“只有赌一赌了。” “赌？” “赌关凯琪不会告状。” 可能吗？ “我们锻炼后散步，走到了这里。”只听见薛慕阳说。 司途扭头问一旁的关凯琪：“小关，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郦籽紧紧抓住手指，一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 关凯琪看过来，四目相对，关凯琪面无表情，而后转头回答：“报告司老师，我在跑步训练，没太注意。” 郦籽狠狠舒一口气。居然，赌赢了么……这真是太不符合关凯琪的人设了。不过，似乎近来，她确实变了，虽然仍然不能亲近。 “这样……”司途沉吟。 “那司老师，王老师再见，我们还要继续训练。”关凯琪指了指不远处才跑过来的另一个速滑运动员苏祁。 王钊霖点点头，她再没有看郦籽，转身走了。 然而郦籽并没有感觉到“生还”的喜悦，因为紧箍咒还在那里审视着他们——王钊霖的目光似乎早已洞悉了一切？反正让郦籽心里很是发毛。 “老师……” 王钊霖再看了看郦籽和薛慕阳，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什么也没有说。 郦籽一口气才喘上来…… 等王钊霖走远了，司途却故意错后一步，警告似的看郦籽，低声审问：“你们俩，不会给我谈恋爱吧？” 郦籽一个踉跄，可劲儿摇手：“不会的不会的……” 开玩笑，这也是可以开除队里的大罪好么！ “知道规矩的，你们！”司途半是威胁地瞪了眼，摆摆手，走了。 虎口脱险，郦籽一身的冷汗。 “好险，好险！”郦籽拍着胸口，“老师再审问一下，就露馅了，我完全不知道怎么狡辩……老师一定是有急事，来不及怀疑我们。” “未必。” “啊？” “也许，她全知道。” “幸好王老师你猜到可能会被别人撞见，我们亲自过来看着。不然也不知道关凯琪会不会把这事捅出去。不过说起来，她是知道了什么，才不说的吗？”司途赶上王钊霖，轻声问，“怎么就看出来我们是有意放水，让他们去看小白的？” “她不一定知道事实，也许只是明白他们是去看望小白，出于情谊不想出卖。”王钊霖似笑非笑。 “不会吧？他们不是对头的吗？” “万事都会改变。” “啊，也是，关凯琪确实改变很多。所以这次全国联赛要启用她吗？” “确实该出征了。” “嗯。”司途仿佛鼓足了勇气，才问，“关于小白的事，既然王老师你知道，为什么不去看望呢？” “是去看望，还是雪上加霜？”王钊霖声音低落，脸上是罕见的惆怅，加快了步伐。 “你是不是忍得很艰难？”薛慕雨回头看丁丁。 “……”丁丁望天望地，果然他又要成为炮灰了。 “我又失恋了，你尽可嘲笑就是了！”薛慕雨脸颊红红的，“没错，姑奶奶就是个笑话！” “真没有……” “你说什么？” “我是说我真没有忍，不是，我是说我真没有嘲笑你。有什么好笑的啊！”丁丁被逼得一头的汗，“恰好两个人互相喜欢，那得多不容易啊，所以这事多正常啊……” “可是为什么就没有人恰好也喜欢我呢？”薛慕雨低头，声音弱下来，“我就那么不讨人喜欢吗？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男生喜欢我的……” “喂，你不是哭了吧？”丁丁头疼地拧着眉，“怎么就没有男生喜欢你？也许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嘛！” “那你说有谁？”薛慕雨抬头，眼睛果然是红肿的，“这个世上有谁会喜欢我？” 丁丁被问得节节退后：“有肯定是有的嘛，只是你不知道，或者还在你不知情的时候……” “你说的这么肯定，是你吗？” “哈？！” “看吧，你也不会，所以别在这里假惺惺的了！快滚吧！” “谁、谁说我不会了？如果世界上真的没人要你，我负责好了！”丁丁一激动，喊出声。 薛慕雨愣住了：“真的？” “可以假的吗……”丁丁自我防护地后退一下，生怕被打死。 “不可以！这就是个死令，哪一天我宣布了，你就得负责！”薛慕雨完全没有道理可讲。 “行吧行吧。”丁丁认栽，“你说得都算。” 薛慕雨似乎心情好了点，坐在单杠上，望着远处，不说话了。 “其实你心里也是高兴的吧？”丁丁忽然说，“小白说要重新上赛场的时候，我看见你哭了。” “是啊。”薛慕雨自嘲一笑，“我其实还是挺为小白开心的，方娉婷……挺好的。他们两个这样天生一对，也很感动。” 她停了停，接着说：“至于我自己的失恋，反正也不缺这一次。小白够可怜的了，我就不去捣乱了，成全他吧。这样一想，其实也不那么伤心了，毕竟显得自己很高大。” 夜空中，星光点点，她的眼睛里有晶莹的亮光，语气苍凉又认真。 一点也不像大大咧咧飞扬跋扈的薛慕雨了。 人啊，世界总会教你成长。 路今白后来想，他是什么时候从对郦籽的感情里走出来，转而陷入另一段感情里的？居然一时也是想不出来的。 “或者是冰天雪地里你给我围上亲自织的围巾的时候，或者是我赶你走你说‘你不要后悔’的时候，也或者更早，在大街上你把一束花变得好看的时候……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后来我明白我把对另一个自己的感情当做了爱情。” 坐在病房窗前的两个人望着天上的星光璀璨。路今白的脚上，穿着白天那双冰鞋。 “另一个你，哈，说的是郦籽。”方娉婷双手支着下巴，早已了然。 “你果然都知道。”他看了她一眼。 “比你早知道。”她一点也不谦虚。 “没错，郦籽就像另一个我，我对自己有多期望和爱惜，就对她有多期待和爱惜，我们有很多相似处。我亲眼见证她的成长，甚至说是我一手引导她走到现在。我以为，如果一个人在我心中如此重要，那一定是所谓的爱情了。”路今白坦言，“直到你的出现，我才迷茫了——说起来，既然你早知道，后来是不是故意冷漠对我，只等着我迷途知返？” “未必。如果你醒悟太晚，磨光了我的爱，你知道我不会回头。” 路今白伸手敷在她手上，轻轻摩挲：“说谎，你会。” 如果不回头，哪里会有两个人的现在？ 方娉婷被拆穿，有些恼，歪头横看了他一眼，咬牙：“有本事别用苦肉计啊！” 他忍俊不禁，大手摸摸她的头，像是抚摸一头可爱的宠物。脸色忽然郑重起来，“方娉婷，谢谢你没有在我最混蛋的时候放弃我。” “不客气。以后我也会跌落，或者变得面目全非。那个时候……” “我也不会离开你。” 遥远的星空一角，一颗星熠熠生辉，与之呼应的，是相对的那颗明亮的星。 一周后，速滑馆里爆发出自集训以来最热烈的掌声和呼哨。 路今白回归了。 被认为不可能再在冰上自由驰骋，或者说即使站到冰上也不可能回到之前速度的人，居然穿着冰鞋回来了。 王钊霖都目瞪口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小白，你……” “我如果能滑行，且有一点速度，有复健的可能，”路今白黑漆漆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了酌亮的光，声音平稳而自信，“或者通过了最基本的考核，教练你就同意我回来继续训练吧。” “可是……”王钊霖艰难地，终于没能说出“不可能”、“胡闹”。 谁都明白她未说出的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