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种邪术。寻常制蛊之法,是将蛊虫置于密器之内,让它们互相争斗,自相蚕食……最后只剩下那么一只。” “而这种邪术,便是……以人制蛊。” 他说着,忍不住全身战栗。 刘承也微微抽气,面上仍然平静,却一时间忘了手上的动作。 所以他就是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么? “最后活下来的是我,但是我逃了……没有变成她想要的蛊神。” 刘承搂住他的臂膀微微收紧了些。 吓到他了吗?尹春秋苦笑:“我害死了那么多人,却还能心安理得地在这里……我是不是真的天生心如铁石。” 面对着那些白骨,他恐惧,却似乎并不怎么愧疚。 “一开始大家都很好……大家一起找着出路,可是一群十岁出头的小孩子,能做得了什么……后来,很多人已经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了……” 他双目之中更加狂乱,却还苦苦压抑着那涌动的情绪:“他们可以杀我,我为什么不能杀他们?杀了身旁的人就能活下来,为什么不做?与其大家一起死,倒不如自己争一口气……” 刘承静静地看着他,一直没有回应,他反而更加心慌。 他就像是一面镜子,让尹春秋透过他看到了自己。 没能从至亲那里得到疼爱的孩子,总会想方设法从别处寻求慰藉。若是连别处也无法满足他,那么他也就慢慢不再对情感有什么需求了。 就算后来被药王带走,开始有人对他好了,也太晚了……他早就不需要什么情念了。 因为药王,他从一个没爹没娘被人欺负的小孩子,变成了没人敢不敬几分的尹先生。他有过很多的机会,去拥有那么几个至交好友,但他却有意回避着别人。 他总是觉得,很多人愿意与他相交,不过是因为有求于他。如果他不是药王次徒,仍然是那个被人卖来卖去的小孩,谁会给他好脸色看。 但,如果自己现在还是那个受欺负的小孩,眼前的这个人大概也会给自己一颗糖吃的…… 尹心与眼前的这个人非亲非故,那日他不过是路过而已,却怕她被雨淋着,把自己伞给了她。 尹春秋从那时候才发现,原来有一些人的善意并不带有任何目的。 在那之前,他就连见到杏花坞众人行医济世,也觉得他们纵然心中真有行善之意,这其中也有大半是为了师门名誉。 他不相信会有谁无缘无故就对另一个人好。 尹春秋颤抖着手,扼住了刘承脖颈。 多好的人…… 多好的人,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一定会愿意跟自己一直这样下去? 万般深情终有一别。哪里有什么天长地久矢志不移,那些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最后成仇的还少么? 现在好好的,一年后,十年后呢? 倒不如什么都没有过。 刘承这样的人,护国护民的大将军,该是以忠义为奉的。要是知道自己害了那么多人,他还会像以前一般待自己么? 他出身显赫,就该站在光耀之下,成就万古功名,名垂千史,流芳百世,受万人敬仰。 自己不过是污泥里爬出来的,一条苦苦挣扎的虫豸。 他那么好的人,对谁都是那样的温柔,跟自己这样的人在一起,不过是在可怜自己吧。 现在他是愿意跟自己在一起,以后呢? 早就想过,这辈子踽踽独行便好。没有拥有,就不用担忧哪天会失去了。 为什么看到这个人就全忘了? 自己是缺爱太久,所以一有个人对自己好一些,就开始犯贱了吧。 他看着刘承沉静温柔的眉眼,从那里面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 杀了他好了。 趁着他还没把自己丢下。 趁着他现在还没有嫌恶自己。 就在他还愿意抱着自己的时候。 让他永远留在现在,他就绝对不会抛下自己。那个会对自己好的他就永远是自己的了,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 杀了他! 尹春秋眉间那奇异的红印愈发明显,他缓缓收紧十指。 刘承感觉到他手上的力劲,又见他双目尽红,眉间染血,心道这定然是什么邪门妖术发作的征兆,猛地一拍他肩,轻声喝道:“做什么呢?” 尹春秋闻言一愣。 他这一拍,就好像是吐气把烛火吹灭了一般,尹春秋眉间的红印和眸中红光竟然褪色许多,瞬间清醒了些。一定神赫然发现自己正掐着爱人的脖子,一副要杀人的模样,他顿时也冷汗直冒,一阵惊慌失措。 自己在做什么? 自己方才,竟然起了杀心了?怎么会这样? “我……”他回过神来,见到自己正掐着刘承脖子的手,连收回的力气都没有了,一时间竟然不知该把自己的手放在哪里。 刘承总算从他袖中摸出了一个瓶子,倒出两粒塞进他嘴里。 “吃药。” 尹春秋是怔愣着被他捏开嘴硬塞进去的。他双手早就失了力,软趴趴搭在人领口。 见他似乎平静了些,刘承松了口气,故意调侃道:“这次不要我亲你才肯吃了?” “你……” “我怎么了?我凶你?”刘承微一挑眉,抓住他方才还要掐死自己的手,轻轻往手心打了一下。 “这次就凶你了。” 他不过轻轻一打,竟然让尹春秋身子震了一下,活像只被主人踢了一下而受惊的小犬。让他觉得尹春秋整个人都委屈巴巴的。 刘承叹息一声,这个人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一身的杀气惊得自己一身冷汗。这下满眼的- shi -润,让自己看一下就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