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的故事九宣篇

九宣十三,卓风十六。一起在书院念书,夫子也是同一个,睡一间房,在一张桌上读书习字。九宣活泼,卓风喜静,两人虽然同住,却不同行,也很少言语。九宣常被夫子打手板,罚抄书,跪集贤堂,卓风从没有过。

作家 卫风 分類 古代言情 | 13萬字 | 44章
第23章
    屋里阒寂无声,外头北风大作,呼啸过这无星无月的落雪的夜晚。

    “自我知道身上这毒会代代延续……就再没有沾过女子。”九宣忽然说。他这一生,本也早就不存他想,自从他知道──知道这劳什子情痨之毒会血脉相传,便再也没沾过女子。男子和男子之间,又怎有山盟海誓生死相从?都只不过是年少荒唐图一醉罢,所有的人终是要走回正道,要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只除了他,他面前没有什麽其他的路径可以选择,只是一条窄道,不知道通向何处:“卓风,你宁可我忘记了你,也想要我活著麽?”他声音低低的。

    卓风怔住,半晌,点了一下头。

    “你呢……”九宣的目光幽幽投向严烈阳:“宁可我死了,也想要我真心喜欢上你麽?”

    严烈阳心中那激烈的痛与冷jiāo加兼杂,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他问了些什麽。待到想明白,这一个问题却是难答。他向来杀伐明快,此时却极艰难地说了一句:“我想你好好的活著。”

    卓风眼见他并未象上次那般呕血不止,眼底也不似想起了旧情的模样,心里一时安定许多,又觉得有些空落,问道:“九宣,你身子没事麽?”

    九宣摇了摇头,只觉得累,累到了极处。便是再练十年八年的沁心诀,也冻不住化不开这些积年的旧情新怨。严烈阳和他相处那样久了,也没有见他露出这样疲软之态,心里大感不妥,怜惜之意顿生:“你很累了,歇歇吧。”

    九宣定一定神,说道:“那麽现下你们两人都不必争执,一起放了手,让我安安生生过完了下半辈子,岂不是好。何必再为我这样一个人伤了和气?过得三年五载,你们也就都娶妻生子。这世上有我无我,又有甚麽分别?”

    立著的两人万万想不到他说出这样冷清jīng明的话来,一时间都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九宣睁大了眼,明澄澄的秋水一般,扫了两人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冷然:“还是你们舍不得这副好皮相?”

    他慢慢站起身来,手里不知何时握住了一把匕首,寒光闪闪的刃尖在雪白的脸颊边晃了一晃,嘴角勾起一个绝丽的笑容:“划花了它,大家就都gān净了吧?”

    卓风脸色灰败,不敢再上前,那匕首刃上寒光闪闪,令人心惊胆寒。他少时和九宣同窗同宿那样久,知道他嘴上油滑乖觉,倔起来也是狠角色。他向後退了半步,说道:“九宣,你要做什麽便去做什麽,想去哪里也只管去,我并不阻拦你。”

    九宣深深的望他一眼,转向严烈阳。两人眼波jiāo缠,九宣冷冷的声音说:“严城主,你怎麽说?”

    严烈阳怔在当地作声不得,九宣那匕首的刃尖抵在雪白脸颊上轻轻用力,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白玉上一点朱红,严烈阳心里一震,说道:“你只管走便是。”这话象是从冰中磕出来的渣子,寒意四溅,溅得四处是那刺骨的痛。

    九宣缓缓放下了手,眼中水光潋滟,似云遮雾掩,一步一步向那大敞的门口走去。屋里站著的两个男人,眼望著他出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九宣身形没入了门外的黑暗中,北风尖啸著chuī进屋内盘旋不去。严烈阳只觉得胸口从没有这样窒闷,象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又象掏空了所有的东西去,两耳里嗡嗡作响。卓风握剑的手松了又紧,回头看了严烈阳一眼,说道:“师兄,我去了。”

    严烈阳恍若未闻,卓风身形一晃,便没了踪影。风越来越紧,卷著雪片洒进屋里,他却一点儿没觉得冷。

    九宣在扑天盖地的大雪中滑行极速,天地茫茫的,地上的雪是莹辉隐隐,天上却是墨黑的,没有一点儿光。天地仿佛倒了过来。那黑的是地,那亮的是天,而他不知此身在何间。

    九宣觉得胸口已痛的不能承受,停下脚来,靠著一株树,慢慢的回想那化生诀,一股真气慢慢上下游走,口角仍是不停的向下溢血。

    痛,但不是不能承受,不是以前那呕心沥血的痛法。多亏硬撑著一口气,走得快。不然在那两个人面前大口吐血,真正是不可收拾。

    他居然还可以扯扯嘴角,给自己一个苦笑作劝慰。居然……心里装著两个人,还能活著,这化生也算是有功的。女人不能碰,男人也不能近……想想活著也真真是没有意趣的事情。

    情只是桎梏,只是恶狠狠的催命灵符……那些众人云曰的海誓山盟,不离不弃……也得有命在才能领会享受得到吧……他从来没有和人真正的盟过约,立过誓,他从来挨不到那时候,一粒忘情就了解了所有。

    他挣扎著起来,提气向前奔行。不服忘情,已不会死。他医术高深jīng湛处早胜过师傅当年,自己的生死,自己心里了然。还是不成的……终究还是不成。那bào烈的爱恨,他承受不来。

    他只有逃。情如孤舟,愁似深秋。天非天,地非地,人非人,情非情。谁的情如孤舟,谁的愁似深秋?不要动情……不要动情……

    大雪纷飞中,那抹单薄的身影更淡。大风刮走了似有若无的叹息。他在他们不知道的凄清中品尝自己的心痛和情伤,他们永不会知道,他绝然的逃离,他不能承受的心痛。

    他因爱上他们而痛。而他们因为他不爱而痛。

    严烈阳慢慢抚摸九宣适才坐过的地方,那锦褥上似乎还有一点点他残留的体温。

    他为他那些许的,即将消失的残留余香而痛。

    雪夜的风,将一切都chuī散了,chuī远了,只留下空dòng的眼睛。他们彼此隔膜,不知道,前路通向何方。而他们,又将被命运怎样捉弄。

    时光如水。短歌飞云。

    卷三 chūn色如旧

    卷三 第一章 chūn意如海

    九宣慢慢的踱过中庭,远远看到集贤堂那里又有罚跪的学生。他手里攥著个儿小小的紫砂壶,蜜柑茶的甜香味远远的飘扬出去,身後跟著僮儿南青,抱著书册纸卷若gān,亦步亦趋。

    “今天又是谁淘气了?”九宣斜指著那一处,南青平时最是机伶多话,这时便说:“是宗先生罚的,听说是因为早课时打瞌睡。”

    九宣微微一笑,只因为早课打瞌睡便罚这样久的跪麽?书院的规矩倒是越来越大的,想当年,他罚跪多半是因为把夫子的帽儿里涂墨,或是连连的逃课不归。

    他不紧不慢走过集贤堂的门前,青砖墁地的大场院,日头毒辣,身後的南青出了一脖子的汗,九宣却仍然迈著方步。

    恍然若梦,旧事重重迭迭的,只向身上扑过来。九宣也不由得慢慢加快了脚步,走过这个伤痛过的院子。

    他嗜穿月白衫褂,气质闲雅,中人之姿。文采平平,但授业颇有一手儿,已经在书院里待了大半年。

    西瓜用井水冰过,九宣吃了小半个,下剩的给了僮儿南青。下午他没有事做,便歪在竹榻上歇中觉。睡到迷迷蒙蒙的,鼻端奇痒,一个喷嚏打得好不慡利,人也醒了过来。竹榻前站著一人,淡绿的衫子,身姿美不可言,九宣懒懒的伸伸腰,说道:“徐当家的怎麽舍得让心肝儿宝贝夫人一个人出来?”

    映雪踢他一脚,九宣捂著腰,唉唉叽叽的磨著竹枕:“好端端的,大热天跑来做什麽?”

    映雪看他一副惫赖模样儿,也懒得再打,侧身在竹榻上坐了,说道:“你当教书先生……总不大对劲儿,难道你缺这几两束修银子花?”

    九宣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作势擦汗:“大奶奶,你老行行好,你当家的要看我和你坐这麽近,我小命危矣!”

    映雪扑哧一笑,站起身来,闲闲的乱翻案上的书,忽然似漫不经心的说:“卓风回京了。”

    九宣眨巴眨巴眼:“哦。”

    映雪冲他也眨眨眼,一副促狭状:“旧情人回来,你不去见见。”

    九宣叹口气,抱著竹枕又躺下身:“人家是威风八面的镇远王爷,我是贡堂书院的穷教书匠,见面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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