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理睁开眼,恍惚间看到了一个遥远却极其熟悉的面孔:“薄乐?” 薄乐,薄家的少爷,他的年幼玩伴。 他到底还是没有撑住吗,竟见到了早亡的故人。 薄乐死了,如今在他眼前的和尚子难。 他救了雍理,耗尽满身内力为其bī出毒素,又将师父留下的救命药喂给他。 雍理睁开眼时,已经睡在一个陌生的帐篷中。 子难面色苍白,声音沙哑:“你中毒太久,贫僧也只能尽力救你性命,至于你一身经脉……” 经脉尽毁,一身内劲全无。 子难不知他之前身手如何,却知从今以后的雍理身体只剩孱弱。 哪怕jīng心调养,只怕也会落下夏日骨痒,冬日筋痛的毛病。 雍理全无所谓,他只道:“我没死……” 子难与他说了一番自己如何被人喊去,又是如何发现qiáng撑的他,又是怎样给他治疗…… 雍理听完喟叹:“谢了……”不是幼时薄乐,而是今日子难。大恩如何言谢,只能铭记于胸。 子难并不知他遭遇,但他们连叙旧的功夫都没有,雍理急声道:“能不能帮我送封信。” 子难愣住。 雍理尚在病中,但眼中光点极亮,仿佛生命之火因此而燃,因此而旺,因此而盛:“是个不情之请,但真的对我太重要了,这封信不送出去,我……我……” 他怕极了沈君兆得知他死讯后出事。 他拼命活了下来,若是再与他yīn阳两隔,那……那……他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子难并未多问,只道:“你说便是……” 雍理甚至来不及寻纸笔,扯过衣袖的破布条,咬了指尖血,写下六个字—— 阿兆,等朕回来。 这时子难才知道儿时玩伴竟贵为大雍皇帝,也知道他心上住了一个人,更知道他拼命活下来只是为了再见他一面。 我执…… 命中最大的苦痛。 可若是没了这份苦痛,他又如何能活下来。 砒霜、蜜糖。 执念、信仰。 恨与爱…… 人这一生,不过在此间徘徊往复。 第45章 活下去 子难看得到, 拿到信的年轻少傅眼中,燃着与雍理同样的亮光。 一个是于烈火之中仍旧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一个是被冷夜湿寒包裹却倔qiáng得不肯熄灭的生命火焰。 说不清哪个更qiáng烈些, 因为本源是一致的。 ——彼此。 他们互为彼此的信念。 子难垂眸, 收住了心中的情绪。 雍理的人生从来都是他的可望而不可及, 如今他们更是站在对岸, 永无jiāo集。 好在还能望见。 如此也好。 沈君兆死死攥紧布条, 抬眸盯向子难:“大师, 他在哪儿?”他嗓音清越, 声调却紧绷,努力维持的礼貌就像绷紧的绳索, 随时将断裂。 子难道:“尚在六州境内。” 沈君兆心提到了嗓子眼:“请带路,我去寻他!” 子难双手合十:“不可……” 沈君兆又哪听得进去? 这朵绝望之中生出的花, 他怕它凋零怕它枯萎怕它转瞬即逝,又怕它不过浮生一场梦醒来皆是空……此时沈君兆只想快些去他身边, 守着他护着他看着他,再也不愿失去他。 雍理虽来不及写上长长的一封信,却有不少话语jiāo代给子难,子难一一转述给沈君兆。 沈君兆心神不宁,完全听不进去, 直到子难的一句话刺醒了他:“我们的未来在首京,待朕真正凯旋, 定会扫除一切障碍,此生唯与你比肩天下。” 情深义重的一番话,却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沈君兆猛然惊醒。 比肩天下。 此生与你…… 哪有此生? 他们恐怕连来世都已成空。 血脉至亲,亲兄弟, 这何止冒天下之大不韪? 这是要受尽千古唾沫,生生世世不得善果的罪孽。 那些最痛苦绝望时候许的愿一一浮现在沈君兆脑中:只要雍理活着,他便收起贪心妄求;只要雍理活着,他就做他的血脉至亲;只要雍理能回来,他此生独站金銮殿,助他拥万里江山,享万世香火。 雍理活着。 他的愿望被上天接纳,他也该信守诺言。 沈君兆垂下眼眸,努力克制着冲动:“既如此,我便留在京中,陛下那里还请大师仔细看护。” 子难无意说自己和雍理的凡尘过往,只道:“少傅勿忧……” 沈君兆深深地向子难行了一礼,无声的姿态满是诚恳的请求。 ——照顾好他,带他回来。 明明透着无助与无奈,却又因满腔真挚而有了qiáng大的信力。 子难念了法号,受了他这一礼。 沈君兆没有去找雍理,他沉下心静下气,将注意力全部放到了大雍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