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汝不识丁

翻过这座山,就是谈阳县了。”老陶缩着肩膀,低头剥着橘子,状若漫不经心地说。陶墨忍不住掀起帘布。冬日里的寒风立时呼呼刮进来,外面银装素裹,什么都看不见。正赶车的郝果子回头道:“少爷有什么吩咐?”“没什么。”陶墨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连忙将帘子放下。

作家 酥油饼 分類 科幻 | 47萬字 | 118章
第45章
    ……是。”

    49、居心叵测(四) ...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屋外又恢复之前的宁静与冷清。

    顾she默默摘下腊梅的花蕊,在食指与拇指之前慢慢地碾碎。

    母亲最爱此花。不管chūn夏秋冬,总爱放在窗台边。她说此花傲雪凌寒,最有风骨。她出身将门,是真正的将门虎女。不过自从嫁入顾家之门,便放下手中金戈,一心操持家务。

    父亲爱的是苍松,认为稳健雍容,进度有度,心意坚定。他人如苍松。从不花天酒地,只与母亲风花雪月。

    人人都以为他们是金玉良缘,伉俪情深。连他们自己都是这般认为。若非后来舅舅失手打死吏部侍郎之子,兴许这个认定就会持续到他们死亡为止。

    一桩英雄救美的佳话却酿出英雄为恶霸陪葬的惨剧。

    还记得舅舅行刑那日的清晨,风很冷,如刀。母亲被父亲拒绝进宫向皇上求情之后,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衣牵着他出门回了娘家。

    曾经门庭若市的将府冷冷清清,显得格外凄凉。府里上上下下都换上了麻衣,装点好了灵堂。

    母亲并没有进灵堂,只是默默地跪在堂外。

    直到噩耗传来。

    举室嚎啕。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gān得可怕。

    早就请来的和尚道士开始诵经念佛,进行超度。

    母亲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步一晃地带他回了府。这是他记忆中,母亲最后一次踏进娘家的门。

    后来,父亲被擢升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位。

    后来,母亲一病不起。

    犹记得病榻前,母亲双眸黯淡如晨间的星辰,曾经美丽的面容如今形销骨立,再也不见赏梅时与腊梅jiāo相辉映的风华。她抓着他的手,淡淡地问:觉得你舅舅该死吗?”

    不该死。”他回答得毫不迟疑。救人本是天经地义之事。

    母亲道:但他死了。”

    他道:我会勤读诗书,金榜题名,当个能保舅舅不死的大官。我绝不会像父亲那样袖手旁观。”

    母亲沉默半晌,缓缓道:杀人偿命,你父亲并没有做错。”

    母亲认为舅舅错了?”

    他也没错。”她幽幽道,或许错的,是天,是命。千错万错,错不该我是他心目中护短浅见之徒,他不该是这天地间少有的公正公平之士。”

    尽管母亲说父亲没错,但顾she听得出她心中未尽的怨怼之情。

    阿she。”她手指缩紧,像是想将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钉进他的心坎里去,记住。情投意合不仅仅是两情相悦,梅与松看似相若,其实,也是南辕北辙。你记得,若你是大公无私之人,千万莫要找我这般心胸狭窄的护短之妻。若你与娘一样,也是个护短之人。那么,千万莫要找如你父亲这样六亲不认大义灭亲的大丈夫。你记得了吗?”

    他记得。

    那时的痛和母亲的话,都记得。字字句句,历历在目。

    现在想来,陶墨与父亲虽然性格不同,却是更是真正大公无私之人。父亲眼中还有皇帝,还有前程,而陶墨眼中怕是只有公正了吧?

    他为何对此如此介怀?

    陶墨是官,虽然不够聪明,不够灵活,却不失为一个正直的官。在今日的黑暗官场,能够看到这样的官本应该是一件值得庆贺之事。可他为何耿耿于怀。

    从陶墨判邱梁成婚伊始,他心中便隐隐感到窒闷,如今想来,竟不是为了输官司。

    莫非……

    他皱眉。

    花蕊自指缝间跌落,悄无声息。

    陶墨坐在花厅里等,看到顾小甲出来,立刻站起身,朝他身后看去。

    顾小甲道:不必看了,公子在房里休息。”

    陶墨难掩失望,gān笑道:今日奔波了一日,顾公子定然很累了。”

    顾小甲道:你不是说马车寻到了么?我去看看。”

    陶墨蔫蔫地道:好。”

    顾小甲边走边问道:偷车贼可寻到了?”

    陶墨摇摇头,马车是被丢弃在城外的,并不见人。”

    顾小甲道:他定然是拿光了车中值钱之物,才将车弃之路边。他却不知,其实这辆车本身也值钱得很。”

    陶墨叹气道:若我没有清点错,车中一物不缺。”

    顾小甲嗤笑道:定然是你点错了。要知道这马车中有不少值钱的小东西。”他说着,手脚并用地爬上车厢。

    陶墨在外面等。

    过了会儿,顾小甲满面疑惑地下车来,他不偷东西,将马车牵走作甚?难不成是为了逗我们玩?”这乐子都逗大了。他立刻想到林正庸的门下。想来想去,整个谈阳县敢这么逗他家公子玩的,应该也只有他们了。没想到公子只是在邱老爷的官司中失利,便让人这样欺负到头上。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狠狠地瞪了陶墨一眼。

    陶墨被瞪得莫名其妙。

    顾小甲道:马车虽然找回来了,但也不知这段时间被什么人坐过,我先去让人里里外外打扫gān净才行。”

    陶墨看着他自顾自地走,踌躇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为插话的郝果子忍不住道:顾she呢?”

    陶墨面色一紧,半晌才gān巴巴地一笑道:多半是累了。”

    那我们今晚是回县衙还是住在顾府?”若换做之前,陶墨愿意搬回县衙,郝果子绝对是欣然从之。但如今外头还有一个旖雨虎视眈眈。顾she倒成了遮风挡雨的打伞,他还不想让他家呆少爷这么快从伞下脱离出来。

    陶墨却总是与他想得相左,回去吧。总是打扰他,也不好。”

    当初也未见的就好了,也不是一样住下了。郝果子想归想,终没有逆他的意,去雅意阁随手收拾了东西,便与他一同回了县衙。

    县衙中少了老陶,少了木chūn,金师爷又回了家,便显得格外冷清。

    郝果子一边帮陶墨铺chuáng,一边嘀咕道:怎的还没入夜呢,人就都没了。”

    陶墨知道他说的是金师爷,道:外头冷,天黑早,早些回家也好。”

    郝果子道:也好,我陪少爷说说话。”

    陶墨道:说什么?”

    什么都好。”郝果子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来,不如,说说今日少爷与顾she踏青之事?”

    陶墨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郝果子道:也是。顾she惜字如金,只怕闷得很。”

    他不闷。”陶墨反驳完,猛然想起一事,问道,你可曾听说过顾弦之?”他一直觉得耳熟,却怎么也记不起在哪里听说过,便想碰碰运气地问问郝果子。

    郝果子惊讶道:少爷怎会问起他?”

    他?”

    当然。”郝果子正要打起jīng神,慷慨激昂地一番介绍,就门房在外头道:大人,顾府的马车在外头候着。”

    郝果子疑惑地站起来,开门道:这大晚上的,他们来做什么?”

    门房道:说是接大人过府下棋。”

    郝果子道:今晚太晚了,让他们明天再……”

    他话音未落,陶墨就窜出去了。

    ……”郝果子转身拿起还未来得及打开的包袱,关上门,跟着跑。

    马车依旧是那辆被盗过的马车。

    驾车的是顾小甲。

    他见陶墨出来,不甘不愿地抱怨道:住得好端端的,跑回县衙做什么?屋顶修好了吗?”

    陶墨gān笑道:还不曾。但木师爷走了,我便想去他的屋子凑合凑合,以免叨扰。”

    堂堂县老爷住师爷的屋子像什么话?”顾小甲看郝果子抱着包袱出来,满意地点头道,反正我们顾府什么都多,自然也不缺一两间房子。”他更不想在不缺房子的情况下还要睡厨房。

    陶墨听他如此说,心想必定是顾she的意思,不禁欣喜地上了车。

    50、居心叵测(五) ...

    顾府灯火通明。

    陶墨看到顾she时,他正在煮茶。古朴的茶桌前面放着一张凳子。他转头看顾小甲,却正好看到他拉着郝果子离开的背影。

    门半掩着。

    地上月光一角,有点亮,有点凉,有点说不出得叫人心慌。

    坐。”顾she淡淡道。

    陶墨在凳子上坐下,腰板笔直。

    炉里的火不安地跳跃,细碎的温度在面上轻晃。他看着顾she修长坚定的手指,低声道:马车找到了。”

    嗯。”

    在城外。”

    嗯。”

    没丢东西。”

    嗯。”

    但我会努力找到偷车之人的。”陶墨信誓旦旦。

    顾she抽空抬眸看了他一眼,偷车之人?”

    陶墨愣了愣,想不出这几个字有何不妥。

    顾she道:偷窃者,不应该谓之贼吗?”

    陶墨低头,凝神静思,半晌鼓起勇气道:我想,他偷了车却又分文不取弃之城外,定然是有他的原因的。”他看着顾she的脸色,生怕自己有只字片语又犯了他的忌讳。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