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份 “嘘!你可小点声吧,没听见今天那两个新来的多嘴,就被襄锦姑姑撵出去了吗?想必是那个大家子的,和皇后娘娘的母家有关系。” “呸!她姓魏,是汉人,能有什么身份?就算是攀亲戚也攀不到皇后娘娘的母族,顶多也就是个汉八旗里的上三旗,说到底进了紫禁城还不都是内务府分的包衣奴才?我打听过了,姓魏的么,不过是正黄旗包衣罢了,哪里就比得上咱们了?” 魏琳琅放下了手中的茶碗,缓缓走了出去,那目光明明平静的像是一滩水,眼睛像是寒月,倒映着的是无尽的寒冷:“你刚才说的什么?不妨再说一遍。” 那长得略尖酸的,容貌一看就是满族,样子稍显娇俏,可却算不得是个美人:“我说你怎么了?不过就是个汉人,正黄旗的包衣奴才,整日里装什么高贵?你以为穿了一身好看的衣裳,得了主子的脸面,你就是主儿了吗?这里是后宫,是紫禁城,你要是想做回寒酸主子,回你的魏家!” 旁边的宫女连忙扯着那宫女的袖子,害怕的畏缩了起来:“芮芝姐姐,别说了!” “怕什么?怎么你胆子这么小,不过是一个汉人,有什么可怕的。” 魏琳琅勾起一抹不平不淡的嘴角,只轻轻上挑了下,说:“汉人?圣祖爷崇尚满汉一家,当今皇上也三令五申,汉人与满人并无区别,这些年来大清朝也一直都在施行,就连这紫禁城之内斗有一半是汉人,怎么就因为你是满人,自持甚高吗?你这话到底是在藐视汉人,还是在藐视皇上和圣祖爷?” “魏琳琅!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何时藐视皇上和圣祖爷!” “吵什么?皇后娘娘刚刚睡下,出什么事儿了?” 魏琳琅福身,道:“襄锦姑姑。” 两个宫女连忙跪拜叩伏,道:“姑姑!” 襄锦蹙眉,问:“刚才是谁叫嚷?” 那宫女跪着上前,颤声道:“是奴才。” “叫什么?” “奴才索绰罗?芮芝。” “索绰罗氏?” “是。” 襄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旁边的宫女,你来说,刚才你们在争执什么。” “刚才芮芝姐姐和魏姐姐争吵满人和汉人……的身份。” 芮芝的背脊已经生出了冷汗,是她小瞧了魏琳琅在富察皇后身边的位置。 可她不明白,到底魏琳琅有什么好,竟然让富察皇后如此相待。 襄锦的面容已经冷了下来,声音也越发的冷冽:“满人和汉人的身份?那你都说了些什么?” 芮芝连忙道:“姑姑!奴才只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那到底说了什么?” “奴才……奴才只是不服,为什么魏琳琅一来,就受到如此重用,奴才只是一时嫉妒,请姑姑饶了奴才!” 芮芝的声音越来越小,襄锦只是冷笑了一声,说:“来人,芮芝出言不逊,掌掴二十,送回内务府,让内务府的人看着分吧,另外告诉内务府,这等出言不逊的宫女,以后不必送来了,令分派过来一个伶俐的顶上位子。” 芮芝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襄锦:“姑姑!” 已有两个太监拉扯着芮芝退下,襄锦道:“皇后娘娘已经睡了,把她的嘴捂上,别吵到了皇后娘娘。” “是。” 魏琳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的宫女,道:“还不走,打算跟着她离开吗?” 那宫女连忙道:“多谢姑姑!多谢魏姐姐!” 襄锦看着那宫女离开的背影,对魏琳琅说:“这宫里不好过,谁都想高人一等,你在这里的差别对待,难免让人心生妒忌,要学会自保,才最要紧。” 魏琳琅说:“宫里当差难,多谢姑姑提点。” “琳琅,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你放在心里就好了,也不必让人知道。” “姑姑请讲。” “许多差事,能勉强应付就应付,不勉强的就不去做,不冒尖不出头就永远不会有事。” 魏琳琅抬眼,那双眼睛清澈却又深幽:“姑姑以为,我能么?” 襄锦只是浅淡一笑,凑在了魏琳琅的耳畔,压低了声音:“王爷吩咐的事儿,切莫着急,有时冒的太快,锋芒太露,太过刻意,都是致命所在。” 魏琳琅淡淡的说:“多谢姑姑提点。” 襄锦说:“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 “是。” 魏琳琅看着襄锦离开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长春宫比和亲王府还要冷寂的多。 人心隔肚皮,谁又知道谁对谁是真心的? 大抵在这紫禁城之中,即便曾经真心,也被这冷寂消磨干净。 魏琳琅觉得疲累,她走回了房间,这不过是宫女之间一场无趣的争吵罢了。 只是败的一方前途已经是一片虚妄,更何况后妃之间的尔虞我诈,那背后夺去的,不仅仅是个人的性命,而是母族的生存灭亡。 魏琳琅闭眼时,桌案上的烛火微动,窗外飘来了阵阵清音: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魏琳琅站在了窗边,有花瓣飘过,可这个季节,哪里会有这种花瓣? 是四季海棠的花瓣。 “青青子衿,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魏琳琅记得这个声音,是弘历的声音,当今皇上的声音。 断断续续,飘飘渺渺,像是被这清冷夜风吹来的余音。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悠悠笛声,随着轻风四散,魏琳琅就倚靠在窗外,当今皇上登基之处建立海棠苑的事情,她知晓,大概这是她接近弘历的一种方法。 可刚才襄锦所言,不无道理。 太过刻意,太过巧合的事情,往往会戳中帝王的疑心。 她尚且不能出手。 富察皇后倚靠在床边,襄锦已经点了一盏灯进来:“皇后娘娘,刚才您让奴才对她说的话,奴才已经说了。” “恩,她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会明白的。” 襄锦忍不住说:“可,和亲王那边……” 富察皇后语气淡淡的:“本宫对不住他,琳琅是个好孩子,不必为了我深陷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