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跪!给我起来。”一声喊,成立腿上挨了重重一脚,整个人也跌坐在地。 手撑在地上,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水泥地还烫着,成立却感受不到了,甚至就连起身都忘了。他的眼只是看着面前的人,面前怒气冲冲的母亲。 “走!你们马上走!”没理成立,雨爱萍对着曾家所有的人吼道:“我这里不欢迎你们,包括你!” 雨爱萍伸手,手指指着曾逸扬。 “妈!” “妈!” 两声妈,地上的成立几步膝行抱住了她的腿,站着的人浑身剧颤。 “谁是你妈,滚!马上带着你家人给我滚!” 冰冷的话击溃最后一丝幻想,曾逸扬动了,双腿用力一挣,脱了肖束玉的束缚也踩了她的手,紧接着大姑曾清婉被推得趔趄一退,他的身影便冲下了板石台阶,消失在了小路的转角。 “还不快滚!”怒吼再起,雨爱萍有些晃,哪怕是成立抱着她的腿,成悦扶住了她的肩,她也在往后倒。 成立骤然动了,翻身而起,一转身冲到了门口。 “滚回来!你要敢出这个门,你就不是我儿子!” 冰冷的话再出,成立定住了,脚踩在门槛之上,一步距离便是母子情分在也不在。追还是不追,走还是不走?成立双眼血红,滚烫飞快积蓄,终究冲上了面颊,模糊了门外的世界。 第三十三章 :一夜天 开着的车窗,灌着呼呼的风,有些凉更多的却是热。曾逸扬盯着前方,踩在油门上的脚几乎就没抬起过。 顶上,一块块路牌飞快地掠过,速度之快,曾逸扬感觉就像是扇了自己无数的耳光。 冷冷一笑,几分钟前院中的事情再次袭来,那些人、那几声滚,曾逸扬鼓着的腮帮更高了几分。脚掌重重一压,车内从未断过的“请减速”在曾逸扬耳中,也只当做了背景音乐。 笔直的路,两边一马平川的江滨菜地,合着长江、落日以及不多的车,绝然一副水墨西风烈马。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不是曾逸扬主动,而是油箱罢了工。 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尖叫、嗡鸣着,曾逸扬只还了它一声重重的砰。 斜倚车门,余晖在天,金霞横空,大河染金,晚风炊烟,热且凉着。 很美,却很空。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曾逸扬扫了一眼,骤然一把抓起,将它踏在了脚下,一脚、再一脚。 声音没了,震动也没了,曾逸扬一抬腿将它送入了边上的菜地,无人可打的玩意只配在泥土中腐烂。 静默、伫立,曾逸扬看着车来,看着车去,渐渐融入在了夜色之中。 繁星亮了,远处的灯火也亮了,稀拉的轮笛时不时响起,两边过往的车光却淡了。 风吹衣动,带着声,曾逸扬感觉到了凉意,甚至微微有些冷。 没理也没动,曾逸扬保持着自己的姿势,或许想站成一块石,最后再化成沙,融入风、了无痕。 人身肉长,带血带温,太多情、太多难,苦了自己也苦了他。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满心的思绪全是绝望,曾逸扬涣散的目光落在黎明天光下模糊的道路尽头,笑了,却很苦。哪怕地球上每一寸土地都是混泥土,那又有什么用,踩上去弹下来,摔得却更痛。一次又一次的阻碍,一重又一重的高山,曾逸扬此刻甚至恨不得自己和成立都是孤儿,明明简简单单两个人的事情,为何要扯入那么多自以为是的人。 “你们懂个屁!” 沙哑的声,一夜第一声。曾逸扬咳嗽着,嗓子很痒。 远处灯光亮了,呼啸着从他身边掠过。曾逸扬闭了闭眼,酸涩的眼睛被晃得几乎看不清。一个东西忽然滚到自己脚面,曾逸扬虚眼看了看,认得是半西瓜。 见到它,曾逸扬叹了口气,一下就想到昨天和成立去菜市场买菜的情形,两人买了别的,也买了西瓜,此刻就在自己车上。 脚一动,曾逸扬到了后备箱,一打开一股恶臭,难闻得仿佛是解剖课上。 将东西拎着扔到路边,曾逸扬冷着脸,心疼的不是它们,而是待会成立在车上的感受。成立爱洁,受不得这味。 一晚上,一个问题,无数次的思索,无外乎就是进或者退。曾逸扬想明白了,自己的事自己知道,管什么别人,纵然是两边家人又能如何? 站在车边等了一阵,味道还大,曾逸扬动身去了车上,就想车一开、风一吹自然就淡了。钥匙转动,打了一阵火,车并没有给与回应,曾逸扬这才苦笑着按下了车载。几句话说完,曾逸扬下了车,车窗也不关,转身迎着朝阳往来的路走去。 … 椅子上,成立坐着,禁闭的窗未合的窗帘,透着阳光,点亮了屋子的一角却照不到他的身上。 余光扫了一眼,成立没动,门却自己开了。 成立马上弹身而起,冲向了门。 砰! 门关了,屋子中腾出面条的香味。 成立一脚踢出,踢翻了面前的碗,两个,今早的、昨晚的。 “开门!放我出去!” 嘶吼的声音,并没有人应他。成立一拳砸在门上,剧烈的声,微凹的金属板,却还是关着。 胸口急剧地起伏,成立咬牙转了身,将挡路的碗踢到了床下,也将所有阻挡他步伐的一切扔到了一边,除了那张椅子。 手抚在上面,难得的温柔,成立笑了、哭了。 满屋的空间,和逸扬有关的就是它了。本来早该寿终正寝的它,在曾逸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让它获得了新生,而它也再奉献了五年。手指滑动,粗糙得有些刺手,老旧的皮,难看又好看。或许,它也和自己的爱情一样,好与不好、对与不对、冷与暖只有自己和逸扬才知道。 手在脸上抹过,有些疼。 放了手,成立看了一眼,右手拳锋上挂着血珠。 回身看了门一眼,成立咬着牙,哪怕就是这么大的力,再多的拳头也砸不坏它,砸不开这一重又一重的阻碍。 将身往椅子上一坐,成立手指敲在桌面上,想着出去的办法,想着逸扬。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自己和他分开,母亲不行,曾家人不行,哪怕就是老天也不行。 … 门外,雨爱萍瘫在沙发上,成悦陪着她,想说又不敢说。 昨天曾家人一走,母亲就大发雷霆,将弟弟关进了房间,落了锁、发了话:“死也给我死在里面!” 从未有过的坚决,从未有过的暴怒。 成悦担心,担心母亲,更担心弟弟。二十多年的姐弟,成立是什么性子,成悦很清楚,看起来儒雅心却异常的坚定,他认准的事情,哪怕就是砍了头他也要往那里爬几步。母亲阻止得了?成悦心中摇着头,可是自己又根本不敢劝,母亲和成立是一样的脾气,两个人真的铁了心对上,最终必然有一个彻底的倒下。 想到这里,成悦浑身一颤,她更想到了自己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文章,上面描述了身为医生的可怕,对别人更是对自己。因为,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快速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包括自己的。 “妈,我进去看看弟弟?”成悦咬牙开口。 雨爱萍看都没看她,“呆着!” “饭!我要吃饭!” 骤然,房间传来成立的声音。 成悦马上起了身,也不征求母亲的同意就去了厨房。 沙发上,雨爱萍看向房门,眼中泛着泪花,终于肯吃饭了。 第三十四章 :砸门 房间内,酸辣粉的味道弥漫得到处都是。成立看着眼前的碗,鼻子有些酸,再大的碗也盛不住两个鸡腿以及这么多的菜,到底还是姐姐疼自己。 成立记得小时候家庭条件并不好,肉一周也难得吃上一回,更不用说鸡腿。有一回,半边鸡、一个鸡腿,姐弟一起哭了一场,不是因为抢不到,而是都不肯吃。 手在鼻子用力擦了一把,成立动了筷,哪怕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他的心依旧下了命令。唯有吃饱,才有力气想法出去,唯有出去,才能见到逸扬。 一碗面,成立咬牙吃了一半,再多一口感觉马上就要吐出来。 转身去了门边,成立手在上面压了压,马上又到了窗的所在。 一排尾指粗的钢条禁不住二十多年的岁月生着锈,透过它们狭小的缝隙,成立看到了屋后的小山坡,绿树丛丛摇曳着阳光。 成立手在钢条上面拽了一把,铁锈纷纷,满手的红。 将呼吸屏住,成立手掌飞快地转动,一阵红色的雨剥离了外面的腐朽,露出并没有少掉多少粗细的内里。 双手一分,成立左右抓住两根,大力往边上掰,一下、再一下。 粗着呼吸,满口都是呛人的味道,钢条稍微变了形,却依然顽强地阻隔着内外。 喘了口气,成立回头看着屋内,找寻着能够使用的工具。桌子、衣柜、床下,一样样找过去,成立目光最终落在了椅子的腿上。 有些犹豫、有些不舍,成立终究迈了步,内心一声“抱歉”,椅子动了,去了窗台,完成它最后一次使命。 不锈钢的椅腿反射着阳光,弯曲的幅度到底还是扛不过钢条的可恶。成立一口气喷出,心中的怒火和手中的力道一起,愤然往边上一压。一声脆响、一声闷哼,椅腿折了,成立也捂住了手。 鲜血汩汩而出,阳光下红得耀眼,一滴一滴渐渐成线,落在地板上带着微响。 … 曾逸扬手在领口拉了拉,让新换的衬衣释放出更多的空间,给脖子也给内心更多的轻松。 转身看了一眼边上,曾逸扬拿起文件袋,将里面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房子、车子、股权、保险……它们都在。将东西归置,曾逸扬拿起一张盖着公证处公章的纸看了一眼,这才扔回了副驾驶座椅上,开了车,去往他心的所在。 阳光洒落,树的影配合着它,刷出点点斑驳,扫在曾逸扬脸上,让他深深吸了口气。 脚步停下,曾逸扬看着熟悉的小路,以及小路下闪光的河水,曾逸扬知道他的成立就在那栋红色的楼里。 “这不是昨天……” 有人看到了他,小声说这话,曾逸扬并没有理会,走下了斜坡,随之拐上了板石台阶。 台阶一共九步,曾逸扬没有数过但却知道。因为,成立说过小时候和姐姐玩过的游戏,就在台阶之上。 脚踩在上面,曾逸扬顿了顿,深深呼吸一口,手也终于碰到了大门。 “汪!” 一声犬吠,门缝里面闪动着黑影。它看到了曾逸扬,它摇了尾巴,爪子抓了抓试着开门,紧接着又回头往院子叫了起来。 人很快出来,年轻的身影,是成悦。 “姐姐,开门。”曾逸扬张嘴,话出口也并不是自己路上想的那些言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