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死死地撑着桌子,这才勉qiáng不至于脱力倒下,声音却已经开始明显颤抖:方……方……” 我和省里的领导最迟三个小时之内赶到郦云。”郑存知直接打断他声音,挂电话前最后说了一句:你啊,自求多福吧。” 啪嗒。 电话那头的忙音像一柄拉开了最大力量的弩箭,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杜康手上一滑,电话落地了都不知道,径自被这个可怕的消息炸得头脑空白。 秘书还是第一次见他失态成这样,立即明白肯定是出了大问题,赶忙上前询问:老板,这是怎么了?” 杜康呆滞的目光在落到他身上的一瞬间恢复了灵动。 大秘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的神情从呆滞到惶恐再从惶恐到绝望,层层递进,比放烟花还要好看,最后凝固在了怒不可遏上,他甚至隐隐觉得老板连头发都在燃烧。 下一秒,原本都快站不稳的杜康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震耳欲聋。 给市局打电话!!!问他们现在在哪里!”以往为显城府从来不喜形于色的杜康头一次把咬牙切齿”这种形象外露得如此鲜明,他拍着桌子,只恨不能把那个给他闯下大祸的家伙生吞活剥咽进肚里,快!!!快!!!” ****** 郦云市富人别墅区,林惊蛰家的院门外已经被团团围住,灯光照亮夜空,打在那座看上去低调中略带古朴的小楼上。 数十枚黑dòngdòng的枪口对准大门,扩音器内流淌出严肃的警告:里面的人听着……” 五班的学生们哪里见过这个阵势,周海棠从门缝里窥了眼外面,脸色刷一下白了,回头看向高胜:怎么办?” 高胜qiáng作镇定地安抚:我们人那么多,又是学生,他们肯定不敢开枪。我比较担心惊蛰,惊蛰被他们带走,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担忧,一面又偷偷将目光落在屋里气质和他们格格不入的五个人身上。 方老气得不轻,打完电话后就吃了药,现在正闭目靠着沙发养神,口中念念有词。 周围的声音太嘈杂,盖过了他本就不大的分贝,高胜想了想,去厨房接了一杯热水出来作势端给他,凑近后才听到对方说的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靠近的高胜被四个保镖拦了一下,老人睁开眼,那一瞬间的神情让自诩胆大的高胜都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方老看到那杯水,表情放柔了一些,挥手示意保镖无需草木皆兵,一边自己亲手接过,喝了一口。 小朋友,谢谢你。” 爷爷。”高胜踟蹰了一下,却不是为自己现下的危机:惊蛰他不会有危险吧?” 方老眼睛一瞪,恍若佛堂里的怒目金刚:他们敢!!” 屋外。 邓父不赞同地挡在刘局长面前:里面还有那么多的学生没有疏散,你这是要做什么?!” 刘局长抬起胳膊怼开他:那你说怎么办?让那群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大摇大摆逃跑?邓局长,到时候责任追究下来,谁承担?你承担?” 邓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那万一他们开枪,伤到了学生,到时候怎么办?” 刘局长脸色yīn沉,他也确实担心这一点。但这种担心与办下这个大案自己将会受到的表彰稍一碰撞,就显得尤为苍白无力。 眼下正是升迁的当口,也是他人生中相当重要的转折,这一步上去了,未来就一片光明,若是上不去…… 君不见隔壁几个城市的兄弟单位里,临近退休还冠着这个副”字头衔的人有多少,这些人的今天,就是他的未来。 一想到此,他心中的摇摆不定便猛然扎下了根。他看了眼手表,又回首看向身后已经蓄势待发的队伍,最终还是下达了最终命令:实施抓捕!” 邓父又惊又怒: 不行!刘局长!!!我绝不同意你你这样冒进的决定!” 我冒进?不然呢?像你一样婆婆妈妈吗?你这样的做法,只能助长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刘局长针锋相对地呵斥了回去,又压低声音,冷笑一声,邓局长,我带我的人办事,好像跟你无关吧。这是我的案子,你可以离开了!” 他说罢,砰地一声便踹开了院门。 邓父焦急不以,赶忙带着自己的几个弟兄要去阻拦,却不料被刘局长带来的一大帮人转瞬间挤到了包围圈外。只不过眨眼功夫,又一声巨响,小楼的大门也被踹开了。 屋内响起学生们的惊叫,但并没有枪声,方老喝住几个要去抵抗的保镖:住手,你让他们抓!” 刘局长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一脚揣在被制住双手的一名保镖的侧腰上,同时举枪得意洋洋地对准了方老的额头:你再牛bī啊,有胆子再跟刚才那样骂几句?” 方老yīn沉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刘局长大有大获全胜的喜悦,挺直腰杆利落地吩咐道:带走!!” 正当明晃晃的手铐铐上方老双手的同时,屋外又传来了一阵异常的喧闹声。 此起彼伏的刹车声尖锐而起,很快的,外头跑进来一个小警员,凑到了刘局长身边耳语。 刘局长的脸色一下亮了起来,转身拼命摆手:让开让开!” 又朝着大步流星进来的一群人露出一个无比喜悦的微笑,迎了上去:哎呀!居然惊动了几位领导,实在是惭愧,好在现场已经控制……” 他半句邀功的话还在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啪的一声,为首走来的杜康直接照着他的脸扇去一道耳光。 刘局长,你真是好大的威风。” 杜康说完,脸色便忽然一变,面带上抱歉的笑容,微弓着腰朝被他铐住的方老走去,语气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方老爷子,这一切都是误会,我敢向您保证,我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刘局长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愣在那里,视线下意识跟随着杜康的动作而转移,看见这一幕,瞬间呆滞。 第十三章 老爷子巍然而立,定定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一行人,一语不发。 他不开口,就没人敢先说话,现场就像是砸下了一颗液氮球,几欲凝固的冷气冻得所有人都坐立不安。杜康的问候没得到回答,紧张得额角都渗出汗来,一抬眼又看到方老手上的手铐,腿一软,险些跪下。 刘其实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闯下大祸,最后却要自己来顶雷! 杜康这会儿简直恨不能直接夺把枪过来把那个站在侧后方的罪魁祸首崩死。他的背弓得越发厉害了,一把将刘局长挂在腰间的钥匙扯下来,亲手为方老解开了手铐,同时嘘寒问暖道:方老,我们不如换个地方?” 方老面无表情地问:你也要请我走一趟吗?” 这是生气了!还气得不轻呐!杜康猛咽了口唾沫,qiáng笑着回答:方老您说笑了,我不是担心这里人太多,万一冲撞到您嘛。博物馆考察团的其他同志也都很担心您的身体,这会儿都在下榻的招待所等您呢,一直jiāo代我务必要将您毫发无伤地请回去……” 毫发无伤,哈哈!”方老反背过双手,闻言深沉的目光在现场缓慢地扫了一圈,出口的话像极了夸奖,却听得杜康后背都cháo湿了,这一家的户主,一名自愿向我们博物馆捐献祖传文物的,具有极高思想觉悟和奉献jīng神的年轻人,已经被你的得力下属‘请’回去协助调查了。我还得感谢你来得及时,否则再晚到个几分钟,我估计也要落得这么个下场!” 杜康被骂得头都不敢抬,只能不住地重复是我管理上出现了疏忽”。 方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背着双手越过人群出去了。 与刘局长擦肩而过时,他瞥都不瞥,仿佛面对的是一个透明人,而这个透明人连在他余光停留半秒的资格都没有。 现场僵持的状态终于被打破,四个保镖迅速跟上方老,并挡住了杜康想要上前搀扶的动作。被这样不客气地拒绝,杜康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儿的负面情绪,他反倒非常客气地让开了路,让这几个保镖走在了自己的前头。 胳膊一紧,他转过头,便立即看到了刘其实那张煞白的脸。 刘局长眼神发虚,他在郦云工作那么多年,也算是跟杜康这群人打过不少jiāo道,从穿上这身衣服开始,所见的就都是杜康沉稳威严的领导姿态,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 这得有多大的来头,才能让对方谨慎客气成这样?刘局长从刚才挨打那一刻起就意识到不好,往后每过一秒,他的心就越沉一分。直至这一刻,他的心脏已经重若擂鼓,血压飙升至巅峰,却又有一种由衷的畏惧,压得他后背手脚阵阵发凉。 杜,杜书记……这……” 他连话也说不利索了,抓着杜康胳膊的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对方就这么走,潜意识里的直觉告诉他,杜康这一走,他往后的人生就彻底完蛋了。 直觉没有出错,杜康目光落在刘局长身上的瞬间,原本面对高老时脸上恭敬有礼笑容就骤然消失得gāngān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