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林杳的急切震惊和急于辩白却茫然不知, 苏灵燃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剔透的眼眸含着一点笑意, 却像是沁凉的,不知道下一瞬是要垂眸温和的笑, 还是视线傲慢抬起,随手抛弃。 在林杳的视线里,那个长着哥哥面容的恶魔眼神矜贵温和,像是看穿一切一样看着他。 “没关系,你的愿望, 我知道。” 恶魔朝他走近,对他伸出手,温和的姿态, 却叫人不容拒绝。 林杳乖乖搭着他的手站起来, 随着恶魔的指引往前走。 半透明的手指在桌子上翻起被按在桌面的相册, 手指随意拂过。 相册上是十几岁的林杳和林染、林复城的合影。 林杳瞳孔骤缩, 却一动不能。 恶魔的手指点点相册上威严冷峻的男人, 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诱导一样,却随意得仿佛世间一切折磨众生的求不得都唾手可得。 “你的愿望,是你的父亲。虽然他一直冷酷无情,你怨恨他的面目可憎,但也执著想得到父亲的认可。” “但是,让优秀被偏爱的哥哥消失可不是什么正确的实现愿望的方式,”恶魔看向他,唇边带着一点微笑,“你也发现了吧,即便没有林染,你的父亲也不爱他仅剩下的儿子。” 林杳咬紧牙关,灵魂持久以来所受的痛苦,足够叫人忘记面对鬼神时的恐惧。 恶魔就像修道院里的牧师一样,怜悯无私:“但是,没关系,因为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他走到林杳面前,用纸巾缓缓擦拭少年脸上因为叛逆、徒劳反抗、自暴自弃涂抹的口红。 林杳眼里的戒备抗拒和恐惧全都消失了,只有脆弱痛苦和茫然无助。 “什么办法?” 恶魔低头,剔透的眼眸温和地注视着他:“他在想什么,他喜欢什么,为什么是林染被偏爱不是别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是怎么看待你的,身为父亲为什么不爱自己的孩子,你的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想知道吗?” “想知道!我想知道!” 恶魔扬了扬唇角,将纸巾递给他,让他自己来。 神秘从容的声音随口说着催眠一样令人无法抗拒的话。 “小孩子的时候,通过哭闹、闯祸吸引大人的注意,可以获得暂时的目光。但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时候就不可以了。父亲的爱和母亲的爱是不同的,争夺父亲的爱就像争夺一块阵地,要将对方当成对手。” 林杳顺从又迷惑地看着他:“当成对手,然后呢?” “首先,足够了解你的对手。” 苏灵燃看向镜子。 林杳也跟着他看去。 黑暗房间的镜子里,模糊照出林杳一个人的影像。 “你跟林染某些角度很像。” 林杳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眉眼尖锐、阴沉,不知不觉舒缓了眉目的线条,变得平静温和。 阴暗的眼眸也渐渐清澈轻盈起来。 变得陌生不像他,更像那个蛊惑操纵他的恶魔,更像林染。 林杳下意识想挣扎,挣脱出这诡异的情境。 “你难道不想知道,和林染私下在一起时候的父亲是什么样子的?” 林杳僵住。 “不想知道,爸爸像对待林染那样对待你,是什么感受?被爸爸偏爱,是什么滋味?” 僵住的肢体缓缓放松,卸去了一切防备。 镜子里的人剔透的眼眸微弯,缓缓轻笑了一下。 衣柜打开,修长的手指从容拂过,挑出甚少被主人穿着的一套衣服。 不久之后,房门无声打开,又再次关上。 …… 林复城书房的灯几乎昼夜亮着。 他的外表冷硬,仿佛精力无限,但这段时间接连不休的工作到底也让他和普通人一样,会忍不住合眼打盹一会儿。 妻子这段时间伤心过度,在他的强制命令下早早回房休息。 不然,以前这个时候她会推开门进来,在他和林染商讨工作的间隙,给他们递上温热的宵夜。 安静冷寂的书房,光线昏沉,书房的门无声无息被推开。 银质的金属泛着冷色调的光,缓缓朝林复城而来。 “谁?” 林复城睁开眼睛,他的困意比他想象的更重,就像此刻的头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清明。 温热的红豆汤摆在桌上,暖黄色的灯光下,身姿优雅修长的青年侧脸的线条清隽温和,如同一丛明媚的青竹,闻言抬眼看向他,清澈眉眼从容清淡、安宁不动。 “爸爸又工作这么晚,对心脏不好。红豆补心,喝一碗休息一下再继续。” 林复城习惯地接过来,就像从前无数的夜半时候一样。 红豆熬得烂熟,浓稠和温度正好,是从前喝惯的味道。 林复城眉间习惯性皱起:“你妈还没睡吗?” 妻子是大家小姐,厨艺生疏,却热衷给他煮宵夜,只是每次因为各种原因煮不好。 林复城对食物并不挑剔,每次都沉默吃完道谢,之后一天多多少少胃会不太舒服,但他从来不说。 有一次林染发现了,却没有声张什么,只是后来都会陪着他母亲一起煮宵夜,母子俩一起煮出来的红豆汤就会很美味。 “已经去睡了。”青年看着他,“爸爸喝完也睡吧。工作总是做不完的,明天早起也一样。” 林复城仍旧皱着眉,手中的红豆汤喝得很慢。 “是有什么难事吗?”青年站在书桌不远处看着他。 林复城隔着灯光看去。 跟青年温和从容的脾性不同的是,青年并不是个爱笑的人,无论什么时候看去,清澈剔透的眉眼里都没有属于年轻人的鲜活的笑意。 像是竹林溪畔的水,从来不见阳光,却比阳光让人温暖安心,让人觉得安宁被救赎。 林复城一动不动,也没有说话,连呼吸也像是封闭的。 像个黑夜里孤独冷硬的岩石。 他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要崩断的弦:“你是谁?” 青年站在那里,一转身就会拉开门走出去的距离,闻言,就像是哄着像孩子一样的父亲,温和又纵容:“林染。” 林复城一动不动,沉重的呼吸像是背着一座山,既想就这样倒下,又想继续褴褛前行。 但他终于还是颤抖起来,手指按下了灯盏的开光。 下一瞬整个书房灯火通明。 灯光照彻如白昼,光下的青年并没有消失不见,就像桌上的红豆汤没有消失一样。 林复城站着弓着身,手指撑在红木书桌上,用力到青筋发白。 瞪大的眼睛盯着从容温和的青年,像思念又像是痛恨,无力又无情:“我还不至于连自己的儿子都分不清。林杳你发得什么疯?” 通红的眼眶和发软颤抖的嗓子一样,仅仅只在刹那暴露主人的虚弱,错觉一样,很快便刀枪不入无坚不摧。 只有书房中的青年始终平静,眼眸温和从容,只是浮上一点黯然。 “爸爸是想林杳了吗?林杳车祸去世,我和爸爸一样难过,爸爸要保重身体,林杳知道了也会安心。” 林复城的眼眸睁大,震惊地看着书房里这个儿子,这个衣着神态迥然,仿佛植物人的林染附身一样的林杳。 因为林复城的喝问,房子里的其他人也被惊醒,陆续过来,正好听到林杳的说话。 瞬间都震惊在那里。 “林杳你在干什么?” 林杳却温和侧首,看向脸色难看牙关紧咬的林妙,眼眸顿时柔软:“二姐回来了,我吵醒你了吗?” 愠怒中的林妙呆在那里,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青年看着她的时候眼中的暖意,比起弟弟看着姐姐,更像哥哥看着宠溺疼惜的妹妹。 属于林杳的脸上,却是只有林染会有的眼神。 所有人鸦雀无声,呆愣在那里,看着林杳,又看着脸色僵冷的林复城。 “这是,怎么回事?” 一声无法形容的哭腔,林母不管不顾冲过来抱住林杳,她什么也不说,只是发出压抑的无法形容悲喜的哭声,死死抱住这个儿子。 像是如此就可以跨越时空,阻止那个早就发生过的死亡降临。 林杳自然地拥抱她,像安抚一个小女孩一样,像是知道她复杂无法言语的心情。 “妈妈,我也是,我也跟你一样很想阿杳。明天我们去看看他吧,他最是喜欢撒娇,我们这么久不去看他,他要生气的。” 林母喉咙压抑的悲戚消失,只是空洞地睁着眼睛流泪。 林媃捂着嘴,眼泪溢出,温柔地说:“阿杳,你别这样,小染已经出事了,你不能也……” 林杳平静地看着她:“姐姐,是我没有保护好阿杳。” “够了!”林复城一拍桌子,却也别开头去不看这个除了面容几乎和林染一模一样的林杳,“去打电话!给医院打电话!” “爸爸!”林媃不赞同地叫着。 “叫医生看看,他又发什么疯!”暴怒的话说得虚弱无力。 林杳疑惑地看着扭头不看自己的父亲,看着咬着下唇,神情复杂的二姐林妙,看着周围的其他人。 而后,他眼里的疑惑变成温和包容:“那就麻烦医生过来一趟吧,也顺便为爸爸检查一下身体。” 第80章 初始9 “精神分裂症?” 林杳的反常, 酷似林染上身的一系列行为, 在医生的初步检查后判定为急性精神分裂症。 林复城脸色难看。 医生是跟林家合作多年的老朋友了,推了推眼镜, 镇静安抚:“现在还不确定发病原因, 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当然,这一切的谈话都是背着林杳进行的。 在那酷似林染的温和眼眸下,想到他还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省, 就没有人能当着这样的林杳发脾气。 客厅里, 大家都安静地坐着, 就像从前一样, 但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自然的僵硬。 理智上知道眼前的人是林杳, 情感上却觉得那是林染回来了。 林母哆嗦着,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抱着这个儿子,像是失而复得,脸上却无法全然欢喜。 身体的动作有多依恋想要保护留下,僵硬的眼神就有多空洞, 她至今也喊不出林染的名字。 反而林杳,自然地一下下抚摸轻拍她的背,像安慰小女孩一样。 长大后懂事强大的儿子在脆弱的妈妈面前, 本来就类似哥哥保护妹妹一样的。 “今天是阿杳的生日, 既然大家醒了, 我们祝阿杳生日快乐吧。他生前总是很在意生日……” 原本神色哀戚怔然的林妙听到这里, 忽然变了脸色, 消失的怒气和恨意再次浮现。 她眼神复杂地盯着林杳,眼里哀伤被强硬压抑成漠然,咬牙切齿冷笑一声,尖锐的声音硬邦邦地说:“是啊,因为十八岁生日大家没当着他的面说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所以就作天作地跑去闹自杀。亏我们担心得不行,让小染冒着雨到处找他,结果事后才知道,人家在朋友家好好打着游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