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监戴权的话让贾政心惊, 情急之下,一些话便脱口而出: “内相容禀, 非是我贾氏一门欺君罔上, 辜负圣恩,而是这丹『药』的来历有些另外的说法。政万万不敢擅自将其进献, 唯恐因一时失察,损害延误了老圣人的病情,还望内相体谅。” 戴权嘴角一勾, 斜着眼睛冷瞥贾政: “政老这话可不实在!刚刚还和我说, 要把这灵丹呈给史太君服用, 这会儿又说什么来历有问题。呵,政老, 戴某还没到耳聋眼花的糊涂年纪呢,转头就把刚刚听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贾政还要辩解,但是戴权却不想继续停留在这绿柳胡同附近了。今日的隐秘行程既然让这贾政碰到,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总得先把人稳住了。 正好, 借着这灵丹妙『药』一事,先把这人控制在身边, 等他派人调查清楚贾政出现在这附近的真实原因后,再决定如何处置安排。 “政老, 既然有好东西,就该呈上去,交代明白这灵丹的来龙去脉后, 宫里的太医们自然会判断『药』效如何。这让贵人入口的东西么,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从来都是慎之又慎,怎么敢唐突冒失?你这是杞人忧天呀。” 话说到这种程度,贾政哪里还不明白戴权的意思,他犹犹豫豫地看了一眼玉盒中的丹丸,一咬牙道: “内相所言极是,之前是存周想差了。既如此,烦请内相代替存周,将此丹『药』呈交给太上皇。” 戴权摇了摇头:“贾大人这话又不对了,这丹『药』是贾家的东西,自然该是大人亲自进献。我一个内监掌宫,怎么敢代替贾大人行事。” 两人说来说去,贾政口拙嘴笨,总被戴权拿捏牵制。说到最后,贾政脑袋一热,就答应了立刻跟戴权进宫觐见太上皇,亲自呈上灵丹妙『药』,并解释清楚这丸『药』的来源和『药』效。 大明宫内,太上皇听完身边内侍的回禀,眼中『露』出些微的兴趣。 “能让戴权赞一声灵丹妙『药』的,说不定还真有些意思。贾政吗?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是贾代善的二儿子?” “回圣人,正是贾存周贾大人,他是已故荣国公贾代善的次子,现任工部员外郎。” “既然是功勋老臣的后代,就见上一面吧,宣。” “遵旨。” 太上皇身边的内侍得了旨意,便飞快地走到大殿外的游廊下方。他打发两个小太监去敬临门外宣召,命内监戴权亲自领着贾政觐见太上皇。 待到贾政跪在大殿前的汉白玉地砖上,叩首拜见恭请圣安的时候,重病初愈的太上皇又忽然没有了先头的兴致。 他现在的精气神儿很差,身体也非常容易感到疲惫,时常需要打盹儿浅眠一会儿,这也是他选择退位的重要原因。 否则的话,太上皇是绝对不愿意让出手中的部分权柄的。 “圣人,贾大人在大殿外候着了。”内侍小声提醒。 太上皇闭着眼睛,微微抬了抬手,示意让贾政进来。 贾政起身,整理仪容,戴权却先他一步走进大殿。 他边走边把封存丹丸的玉盒打开,于是,待他走近后,昏昏欲睡的太上皇便闻到了一丝奇妙的『药』香。 这『药』香非常浅淡,但却十分提神,很快就驱散了太上皇的睡意,让他觉得没有那么疲惫了。 太上皇飞快地睁开眼,目光定在了戴权手中的玉盒上。 “就是这个?” “回禀圣人,奴才撞倒贾大人之后,帮他拾起这玉盒,恰巧发现了这丹丸的妙处,只闻一下,就觉得神清气爽。当时,奴才一下子就想到,圣人最近时常感到倦怠困乏,食欲不佳,可不就需要这样的提神妙『药』吗?正巧,贾大人也日夜担忧您的圣体安危,经过奴才的提醒,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此灵丹进献给陛下。” 太上皇朝着戴权招了招手,让他近前,把装着丹丸的玉盒放到他的面前。 随着戴权的靠近,太上皇渐渐觉得神智更加清醒,似乎每吸一口『药』香,都能给他增加一分力气。 过了一会儿,太上皇不再歪在软塌之上,而是慢慢坐直了身体,脸『色』也好了许多。 久病之人遇良『药』,就如大旱时逢甘『露』,怎能不让人心生狂喜。 太上皇慢慢捏了捏拳头,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是却比之前的僵硬感觉好了许多。 “贾爱卿,起来回话。” 贾政谢恩,屏气凝息地垂手而立。 太上皇自从生病之后,就很少有耐心和人绕着弯子说话,所以此时,他直接指了指玉盒里的灵丹,让贾政讲一讲他得『药』的过程。 贾政哪敢把母亲史太君藏『药』的真相讲出来,来的路上,他就已经想好了说辞。所以,此时被老圣人询问,他便不慌不忙地上前半步,半真半假地说起得『药』的过程。 他先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曾经无意中救了一只赤狐,没想到那赤狐竟然是修炼有成的精怪,还懂了一些人类的礼义廉耻,知道报恩。 于是,当那狐妖得知贾政为父亲的病情担心忧虑的时候,就送给了贾政一颗灵『药』,说是可以治愈疾病。 贾政得到灵『药』后,惊喜异常,立刻派遣家仆连夜送往都中。不曾想,那仆人心生贪婪,竟然把灵『药』掉了包,把真的偷偷藏起来,把假的送到病人床前,导致荣国公贾代善的病情毫无起『色』。 后来,等到荣国公去世,贾政和母亲史太君谈起灵『药』之事时,猛然发现,那仆人送进府中的丹丸并不是原本那一颗。贾政自然大怒,就要把那胆大妄为的仆人压来审问,没成想,那人知道事情败『露』后,畏罪胆怯,竟然投湖自尽了。 “后来,臣又重新找回丹『药』,可令臣悲痛的是,臣的父亲已经过世,便是再有十颗灵丹妙『药』,也救不回他老人家的『性』命。 “而家慈更是伤心,她每每看到这丹丸,就会回忆起父亲,时常暗自流泪。她自责,埋怨自己当初没有识破那仆人的狠毒心肠,让国公爷错过了救命的良『药』。 “因为那丹『药』,家慈以泪洗面,臣再三思索,终归不忍就此毁了丹『药』,但又不想把丹『药』放在府内,惹得家慈触物伤情。便提议,把丹『药』放在府外寄存。” 紧接着,贾政便说起了史太君近日的病情和他到绿柳胡同取『药』的经过。 贾政没有隐瞒他原本的打算,并非常诚恳地回禀太上皇,说他其实也不能完全确定这灵丹的作用,毕竟是妖物送出的东西。 常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贾政说,他对那主动报恩的赤狐总是存着几分疑『惑』,但是,面对家中的病人和束手无策的太医,他只能选择铤而走险,用这看似不凡的丹『药』救治病人。 同时,因为心底的疑『惑』,让他不敢把『药』贸然进献宫中,怕耽误了老圣人的病情。 “今日偶遇戴总管,听得他的教诲点拨,臣才意识到,之前是臣想差了。这丹丸到底可用与否,有没有不妥之处,完全可以请宫内的御医圣手们判断,而不是凭借臣的一点无用担忧。” 纵然贾政说得诚诚恳恳,万分惶恐,但太上皇却十分清楚,贾政后面的说辞其实都是借口。这丹『药』应该就是贾家珍藏的宝贝,是准备给家人救命用的好东西。 今日,若不是让戴权撞见,他老人家就错过这灵丹了。 太上皇一时之间没有言语,贾政则心中惴惴。 他刚刚编造的那些谎话,其实细细追究起来,还是有很多漏洞的。 比如,既然那李孝山是犯了大错后畏罪『自杀』的,那他的家人为何还能在金陵那边好好生活,不仅没有受到牵连惩罚,日子还过得颇为富裕? 再有就是史太君的心腹赖嬷嬷,她应该是知道所有隐情的,若是把她找来细细审问,有些事情就隐瞒不住了。 但是,贾政想到之前听说的,那赖嬷嬷忽然生了重病,如今已经气若游丝了,便稍稍放下心来。 至于李孝山的家人那边,他并不是特别担忧。因为那些人远在金陵,老圣人不一定会想到去调查他们。 即便真的去询问了,在老家族地,想要隐瞒几个仆人的真实情况,他们贾家还是能做到的。 贾政把能想到的漏洞都想了一遍,神『色』更加安稳,便垂手旁侍,等待老圣人发话。 过了一会儿,太上皇吩咐戴权: “去把太医都叫来,让他们查查这灵『药』到底如何。然后,你亲自带着人,去贾府给国公夫人送上些上好的『药』材,让她老人家安心养病,就说宫里面知道贾家的忠心了。” 戴权领命而去,太上皇看了一眼贾政,略微询问了一番他家里面的情况。 听说他有一个女儿在宫里,便吩咐内侍把贾政带到东侧偏殿,再去传召贾元春,让这多年未见的父女二人小聚片刻。 贾政自然感激涕零,连连叩拜后,才跟着内侍离开了正殿。 而贾政离开后,太上皇又让一个不太起眼的白净内侍近前,吩咐他带着人去调查一下贾政的说辞。 等人都离开了,太上皇目光沉沉地看着玉盒中的灵丹,鼻翼微动。饶是他见惯了风雨波澜,早就修炼得处事不惊,但此刻也忍不住心生忐忑憧憬,他太知道这样一枚灵丹意味着什么了。 ——若是真能让朕重新康健起来…… 大明宫上下动了起来,御书房内的新帝明钊也得到了隐约消息。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同样在思考一个问题。若是那灵丹真的有奇效,那么,一个病弱无力的太上皇和一个精神矍铄的太上皇,是绝对不一样的。 当太医们围着灵丹讨论的时候,出宫去调查贾政之言的内侍回来了。 “圣人,贾政交代的那座宅子,确实属于赖家人所有。不过,却不像他所言的那样,贾家人在十多年前,就把丹『药』寄存在了那里。因为奴才细细查过,赖家人得到那幢绿柳胡同私宅的时间,是在三年前。” 太上皇一挑眉:“之前的房主是什么人?” “之前是一位姓张的老秀才,因为得罪了赖家人,被他们仗着贾家的势力整治得颇为凄惨。最后,张家人求饶,把主宅送给了赖家,而后全家搬离了京城,再没有回来过。” “也就是说,十几年前,贾政根本不可能把这『药』寄存在绿柳胡同?” “是的,而且,让奴才觉得奇怪的是,这赖家人虽然得了绿柳胡同的宅子,但是并没有太过重视,也没听左邻右舍说,有什么赖家的远亲去居住。奴才调查的时候,亲自去了那里,让人撬开大门进去查看了一番,发现那里面草木枯萎,满地灰尘,确实不像有人经常居住的样子。” 太上皇一挑眉,觉得事情有意思了。 他心想,那贾政不能那么傻,敢在这大明宫里说这种一戳就穿的谎言,那么,他肯定是被欺骗了。 “你戴爷爷出门办事,是临时决定去那个绿柳胡同的吗?” “回圣人,戴总管在宫外有六处隐秘的私宅,绿柳胡同那幢只是其中之一。他出宫给圣人办事的时候,总会临时决定去哪一座私宅。不过,今次决定去绿柳胡同那里,倒不是戴总管最开始的选择。他原本是要去平安坊那一带的,不曾想遇到一家办丧事的拦路,戴总管嫌晦气,就临时改了主意,去了离平安坊比较近的绿柳胡同。” 太上皇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语气玩味: “贾政去取『药』的地方,其实是荒废无人烟的。戴权去绿柳胡同又是临时改道。而这灵丹妙『药』,据贾政所说,是狐妖所赠,这事儿听上去,怎么和民间那些奇闻异谈似的?” 内侍低头,心中颇为赞同太上皇的话。 他一直帮太上皇处理各种暗中之事,见得多了,便知道所谓的奇闻怪谈是真的存在。 不过,一般情况下,那些有修行的精怪总是有颇多的忌惮,并不能够任意妄为。他跟在老圣人身边多年,还没见着有什么妖魔之事敢闹到太上皇面前呢。 当然,几年前那个想吃当今陛下心脏的画皮鬼,实在是妖怪堆里的异类,不知怎么就生出了那样的胆子。他当初接到相关奏报的时候,委实惊呆了好一会儿。 这时,内侍的余光注意到,候在门外的小徒弟对他打了个眼『色』,便知道又有消息传回来了。他和太上皇告了一声罪,躬身后退出去了。 出了殿门,内侍接过几张字条。他飞快地读完上面密密麻麻的内容后,心里叹了一口气,更加确定这是有人要整治贾家了。 他把字条揣进怀中,小步快速走到太上皇近前。 “圣人,赖家那位病重的老『妇』人,忽然有了起『色』,能下床走动还能说话了。咱们的人过去一审问,她好似被什么惊吓过了,马上就全招了。” “都说了什么?” “那赖氏交代,当初贾政派李孝山把灵『药』送到贾家后,李孝山并没有什么换『药』的举动。那『药』之所以没有救了荣国公,是因为丹『药』被国公夫人史氏藏了起来。而贾大人口中畏罪『自杀』的李孝山,也是被赖氏亲手推进湖里的,赖氏说,她是奉了史氏之命。” “史氏……如果是真的,”太上皇慢慢敲着扶手,慢悠悠地说道,“呵,这是杀夫的大罪呀,那个贾政,是在替史氏掩盖罪行吗?” “回禀圣人,那赖氏交代完事情的经过后,就昏『迷』了,至今还未清醒。郎中诊断后,说再醒来的机会不大,让赖家人提前准备后事。” 太上皇『揉』了『揉』额头:“你拿着这些证据,去偏殿审一审贾大人,让他老实交代全部真相,然后,再把他带上来回话。” “遵旨。”内侍离去。 这时,外面响起鞭声,当今天子明钊乘龙撵而来。 这天家最尊贵的父子二人见面后,分别落座。 “今日,父皇圣体可还安泰?” “原本还是老样子,不过闻过了一枚灵丹妙『药』后,精神头儿倒是充足了不少。” 明钊的目光落在西侧殿的方向,那里有一群太医正在检查灵丹的『药』『性』。 他也不隐瞒自己早就得到有关消息的事实,直接问道: “父皇,那贾存周说明白灵『药』的来源了吗?” “说是狐妖所赠。” 明钊微微颔首:“料想他不敢在此事上做隐瞒。不过,咱们还是得仔细调查一下,父皇入口的东西,必须慎之又慎,不能有丝毫马虎。” 太上皇一晒:“这贾存周的胆子大着呢,刚刚还在我面前撒了一个大谎。” 明钊目『露』询问。 太上皇示意身边的内侍给明钊汇报。 明钊听完来龙去脉后,眉心顿时拧得死死的: “这贾家从根子上就烂了,当家主母敢扣下国公爷的救命良『药』,指使他人草菅人命。身边的奴才更是猖狂,敢仗势欺人,连有功名之人都不放在眼中,霸占张家祖产,把人赶出皇都,好大的威风,简直目无王法!” “行了,知道你厌烦这些勋贵家族,你这是埋怨为父纵容他们呢。” 明钊抿了抿唇,并未说什么软话。他对勋贵豪族的态度一向如此,未登基称帝之前,就屡屡上奏谏言。 太上皇也没有真恼,他现在把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那贾家的灵丹上,就想知道,那丹丸能不能让他恢复健康。 父子二人静坐了一会儿后,内侍领着面『色』惨淡的贾政和贾元春走了进来。 一见到太上皇和当今圣上,贾家父女就连忙拜倒在地。那贾政之前在偏殿内被审问得心惊胆战,如今发现皇帝陛下也在,更是两股战战。 于是,不等内侍回禀,贾政就磕磕绊绊地坦白了一切真相。 从他当年在金陵读书时的艳遇,到返回都中后对狐妖的误会和赶尽杀绝,再到史太君病重,他在梦中遇到李孝山并得知了当年的秘密。这一切,他都一五一十地坦白了,再不敢有半点隐瞒。 “万望恕罪,实非臣有意欺瞒圣人,而是、而是此间种种,牵涉到臣的母亲。臣知家慈犯下大错,愧对先父,愧对贾家列祖列宗,但是,臣身为人子,实在不忍心看到母亲在年迈病重之时,还要遭受牢狱刑讯。臣、臣一时鬼『迷』心窍,便对圣人说了谎。圣人,陛下,一切罪责,都在微臣,求天家怜悯,饶恕臣母亲罪责,臣愿意替母亲赎罪,一切惩罚,都有臣来承担。” 正当贾政声泪俱下地忏悔的时候,西侧间内响起一阵惊呼之声,明钊和太上皇的注意都被吸引了过去。 稍顷,就见太医院的院正匆忙走来,手中还拿着一张薄绢一样的东西。 “圣人,陛下,臣等检查丹丸时,不小心触动了那玉盒底部的一个小机关,发现了这张薄绢。” 说着话,院正就把手中的薄绢交到一名内侍的手中,那内侍又把薄绢放入银质托盘内,跪在大殿中央。 “打开。” “诺。” 内侍慢慢打开薄绢,众人随着他的动作细瞧。 就见那展开的薄绢之上,画着一位美貌异常的年轻女子。 这女子纤腰楚楚,笑靥如花,虽然只是一张仕女图,但是殿内之人仿若都闻到了麝兰香气,听到了环佩叮咚。 再细看,又觉得这画中人仿佛活过来了一样。黛眉春山,眼含横波,唇若樱桃,有春梅覆雪之娇艳,又有松生空谷之静雅,实在是让人见之忘俗。 这画像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太上皇觉得,这是个貌美小姑娘。明钊则呼吸一滞,弄不明白裴湘的画像怎么会出现在玉盒的机关当中。 而那贾政则一脸的惊讶,失口呼道:“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