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咖啡厅,咖啡豆的香馥掩不去她周身的苦。 向佐推门而入,一眼便见窗旁这憔悴的女人。 落地窗外细碎的光,都化成细碎的玻璃渣,扎进了他的眼里。 吴桐提前到的,已经喝了三杯咖啡,手里的第四杯也快要见底。 向佐刚一落座,她看看他,直接说:“官司我不打了,什么时候约那边的人出来调解?” “你现在很憔悴,这些事以后再说,我送你回家,” 她仍旧坐着,没动,“你尽快帮我约他们出来。” 他的手放在她手臂上,“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我问你什么时候约他们出来!” 他的关心,她视而不见,只照自己的意思说。 她要甩脱他的手,向佐便收紧五指,掌心一片寒意直抵心脏,他从来巧言雌huáng,这时候却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语言。 无力感吞没了他:“……你别这样。” 吴桐不声不响地,沉默地和他的手叫着劲,指甲抠进他手背皮肤里,向佐越痛,抓得越紧。 现在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于是他也只剩沉默。 吴桐拗不过他,颓败而无力的感觉再度笼罩她,为什么,全世界都要和她过不去? 愤恨占据了神智,吴桐突然俯下身,对着向佐的手张嘴就咬下。 像是恨极了,牙关越咬越紧,向佐生生受下这一口,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牙齿咬合进他的皮肉。 他始终岿然不动,最后还是她松开了口。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多幼稚,她理一理自己的乱发,看一看他流血的虎口,扯着嘴角笑一笑:“对不起。” 他宁愿她哭,也别这样笑。 向佐一把搂住她。 这时,终于找到合适语言:“吴桐,哭出来。” 她要挣脱他,可他搂地紧。她从没被别人这么呵护过的,受不起的。 本该推开他的。 可眼睛一眨,就有泪落下来。 于是就再也没有了力气。 她真的累了。 双手抵在他肩上,一切终于无可抑制。 衬衫的前襟布料渐渐濡湿,向佐轻抚她颤抖的背脊。 曾经的他最无助时,流不出的泪积蓄到了心脏,没有人安慰的无助,逆流成了坚qiáng。 一切,他懂。 却无能为力。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更让人绝望 只希望这个女人别和他一样不幸:“记不记得我说过,我的肩膀,随时借你。” “……” “……” “为什么不是你?” 当初爱上的,为什么不是你? 或是,其他任何什么人都好…… …… 厉氏大楼吴桐不是第一次来了,却是第一次被前台放行。 因为她这次,对前台说的是:我找厉总,想谈谈变更监护权的事。 领她直达高层总裁室的不是林建岳,而是另一个总裁助理,他请吴桐稍后,总裁正在开会。 总裁室空无一人,吴桐翻了翻当日报纸,有张小报拍了她前日和向佐在咖啡厅拥抱的照片,还拿来做了封面。 这女人是谁?眉宇间除了脆弱就只剩绝望了。 吴桐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当时向佐所见的,就是她这副鬼样子。 她今日的妆容还算jīng致,遮盖了原本jīng神不济的模样,起码不能太丢人…… 手中的报纸被人抽走。 吴桐抬头,厉仲谋把报纸放到一边,眉目深刻地印着冷漠。 憔悴印在眉梢眼角,骗不了人的,厉仲谋看他一眼,在一旁落座:“说吧。” 他等她提条件。 “放过我哥哥。” “那童童呢?” 拿孩子做jiāo易,吴桐觉得脏。 厌弃这样的自己——她抠紧了手心,“我需要探视权,你也不能私自把他送出国。我在香港陪童童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我会离开。” “不行,”厉仲谋点了支烟,斜倚靠背,淡淡瞅她,“立刻。” “你现在还带不来孩子,童童闹起来,恐怕你也应付不了。这三个月里,我可以帮他熟悉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孩子暑假一过,我就走。” 她学聪明了,知道哪些话说了,他拒绝不了。 厉仲谋微一垂眸,手边那份报纸上的照片有点刺眼。 怎么还会有男人相信她的眼泪? 怎么他今早看了照片,久久移不开视线? 无爱承欢19 一切都成了解不开的迷,吸烟后吐出的烟雾,代替了他的叹息。 飘散的烟雾中,吴桐看不到他的表情,片刻后他抬头再看她,慢条斯理道:“我考虑一下。律师拟好了合同之后,我们再详细……” 她点了点头,厉仲谋却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他不说话了,她就起身要走。他也没阻拦,看着她离去。 吴桐脚下有些发虚,qiáng自一步一步慢慢离去。维持这么个表象给人家,她才觉得自己还有一点点尊严,还有东西是她控制得了的。 躲在洗手间洗了脸,镜中的自己,不哭不笑,不贪不恋。 纸巾擦了脸,她动手发简讯:“哥,家里的房子别卖了。都解决了。” 不敢听吴宇的声音,怕心里刚筑起的城墙又要坍塌。 很快就有一通来电,吴桐肩膀一颤,愣怔中接了起来。 电话那边是童童学校的训导主任,请她赶紧去学校一趟。 吴桐拉开门走出去,只余下了三分jīng神在这里。她走得快,看着光可鉴人的地砖,突然间一阵眼花。 高跟鞋一崴,下一秒径直跌坐在地。有多丢人?厉仲谋带着欧盟商会的史密夫视察部门,就见这女人坐在地上。 好几个经理总监都跟在后面,这女人的窘态,每双眼睛都看的分明。厉仲谋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又一眼,终究还是迈步离去。 …… 吴桐开车到了儿子学校,三拐两拐进了训导处。 童童和另一个男孩正罚着站,孩子的背影对门口,吴桐进去的时候童童听见动静,回头看,“妈咪——” 童童这次犯了错,和同学打架,把别人的脸都抓伤。 也不知道孩子像谁,读书在行,打架更在行,自己一点伤没有,另一男孩被他揍的到现在还不敢说话。 问原因,童童死活不说。 另一个家长很快也赶到,童童一声不吭了,吴桐一个劲赔礼道歉。 那家长认出吴桐,气得指着个孩子讥讽,“有个豪门老爸了不起是不是?在学校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吴桐太阳xué一跳,结了冰的视线投去。 她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这位家长被她的目光震慑住,敛了敛,没再说下去,转身抱起自己孩子,小声嗫嚅,却让吴桐听得分明:“放在外面养的就是不一样,有没有一点家教?” 有一只手在揪紧吴桐,令她的心脏渐渐泛起钝痛。脚踝的肿痛,不及那分毫。 伤过会好,时间问题而已。 这一切,终究要归于平静。 …… 吴桐整理好心烦意乱的情绪,不跟这家长吵。 她把童童领过去,要他向同学道歉。 童童摇头,咬着牙齿不说话,倔qiáng的样子看的吴桐心中无明火腾腾窜起,她知道自己不该,可管不住:“吴童童!向他道歉!” 她的声音张成一张怒意的网,童童吓得直缩肩膀,可还是嘴硬,冲过去又要挥拳揍人:“他活该!谁叫他乱说话!” 吴桐拎着他,拎到那孩子面前,“吴童童,是你做错了事!道歉!” 他还是不肯,气得吴桐扬起手掌威吓:“听到没有?道歉!” 积蓄多年的委屈似乎一瞬间寻找到宣泄的出口,肆无忌惮地统领她的理智。 她原来从不对孩子发脾气,前几日的教训还记在心里,可她这回又再犯。 几乎话说出口了,她就后悔了。 孩子抬头不可置信看着她,委屈或是其他,吴桐没来得及看清,孩子突然就甩脱了她的手,“爹地从来不会这样对我!我讨厌你!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