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畅清楚一件事情——李骇决定成为普通人之后，首先放弃掉的并非是他的杀戮惯性。

    而是他的好胜心。

    是的。

    阿瑞斯是一个潘多拉之盒，里面关着无数魑魅魍魉。各类兵孩性格大为不同，如果说暗杀者是藏于黑暗的毒蛇，那么收割者便是制霸森林与草原的野兽，有着强烈的地盘意识和好胜之心。

    其中，最为醒目的便是李骇。他的好胜心犹如一团熊熊烈火，每一个毛孔都朝外散发着凌厉的热度。

    阿苏斯的任务有系统并科学的风险评估，其中级别最高的任务，被兵孩私下称作为“死签”，众人避而不及。但李骇却主动参与过三次，第三次的任务，总共出动十五个兵孩。最终，只有他一人活着回来。

    正是那一次之后，李骇的后颈被刺下由共济会暗号与罗马数字组成的R10，成为了烙印者。

    那一年，李骇刚满十七岁。

    差一点就破了阿瑞斯公司烙印者最低年龄的纪录。

    按照规矩，年满二十岁并成为烙印者的兵孩将被提拔成执行部精锐，届时可以搬出阿瑞斯的本营，手持多国护照，前往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必要的任务之外，便是自由之身。

    所以，在李骇在二十岁之前，还要继续留在阿瑞斯。费畅身为感应者与李骇隶属两

    个部门，两人从未有过接触。但费畅很早就关注到了李骇，并非因为他是同期兵孩中最强之人，而是他总独自一人在食堂里吃饭。

    即便这么强，可还是没有朋友吗？

    费畅当时心里这样想。

    一次任务中发生的意外，让费畅和李骇两人有了第一次交谈的机会。在费畅的辅助下，李骇带着他顺利杀出重围。回到阿瑞斯之后，费畅再在餐厅看到李骇时会给他打招呼，次数多了，李骇也会回应。

    再后来，费畅问李骇，为什么不爱说话。

    “为什么要说话？”

    “常说话有好处。”

    “什么好处？”

    “会更像一个人。”

    “哦。”

    那时候的李骇，在费畅眼里就像是一块炉中之铁。

    刚硬沉默，但人若靠近，便会被烧伤。

    后来的后来。

    那块铁，成为一柄刀。

    虽然更加锋利致命，但同时也有了刀鞘。

    “我今天听了一个笑话。”

    十九岁的时候。

    当李骇执行完任务之后，偶尔会找费畅聊天。当然，那个时候，李骇讲的所有笑话都不好笑，他只是机械地背了下来。

    但每一次，费畅都会被逗笑。

    “好想和你一起在外面透透气啊。”

    费畅因为是感应者的缘故，他的主要战斗场地是战场后方。

    很快。

    李骇就年满二十岁了，他即

    将搬出阿瑞斯本营，成为一个手持多国通行证，可自由活动的执行部精英。

    然而，就在那之前。

    李骇执行的最后一次任务，出事了。

    又是一次全军覆没，除了李骇。

    独自活着回来的李骇，没有和费畅见面。

    再见面时，已经是半年之后。

    他问了费畅一个问题。

    “我要逃离阿瑞斯，你跟我一起吗？”

    费畅说给他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

    第二天，阿瑞斯本营有一面墙被炸开了一个大洞。两个兵孩逃跑了，身后拖着至少十几个追兵。

    逃亡过程中，费畅竟吃惊地发现，李骇事先沿路布下了很多安全屋，里面不仅有食物，还有很多的书。

    李骇和费畅用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完全甩掉追兵，他们潜进了中缅边境，然后回到了中国。

    其实，直到今时今日，费畅都不知道李骇决定逃离阿瑞斯的契机是什么。

    他没有问过。

    他同样也不清楚，李骇为什么会选择自己作为同伴，毕竟作为兵孩，费畅不是那么的出众，能力仅仅在中等徘徊。他猜测李骇选他，或许是因为他是李骇在阿瑞斯的朋友，又或许是因为他曾经救过李骇一命。

    反过来，至于费畅为什么会答应李骇，原因既复杂，又简单……

    逃亡的这两年。

    费畅见证了李骇性格

    的转变。

    他知道这个过程对李骇来说是多么煎熬——一头虎豹自断爪牙，然后披上羊皮混入羊群之中，学着食草动物咩咩叫唤。

    好胜心，便是李骇掰断的第一根利爪。

    然而。

    骨头断了，还能愈合。

    爪子磨秃，还会锋利。

    当鬼差这两年来，李骇和费畅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本性与冲动。人到了一定的年龄和阶段，是需要出口的。

    完成鬼差的任务，就是李骇和费畅的出口。

    之前任务的步骤是——一，鬼官下达任务。二，李骇和费畅完成任务。三，雇主验货，李骇和费畅收到佣金。

    整个流程，干净简单。

    可这一次偷盗虎符的任务却完全不同。

    跌宕起伏，变数众多，李骇和费畅丧失了部分主动权，处处被人牵动。

    最关键的是。

    李骇竟然败给另一个兵孩。

    虽然说，最终是李骇杀掉了黑鸦。

    但在李骇心中，被动开启安全锁，这就是输了。更何况，对手只是一个黑鸦，从类型来说，本就不是收割者的对手。

    好胜心，即便被隐藏得再深，但还是存在的。

    好胜心是李骇的骄傲。

    他的落败，让“利爪”微微从肉团中冒出了尖儿。

    如果事情只到这一步，那么还不会这么糟糕。

    在鬼官陈的办公室，那个神秘老人狠狠刺激

    到了李骇。

    他已经将李骇和费畅的老底全部摸清，但李骇和费畅连对方名字和身份都不知道。

    没有自我介绍，这是地位上的不对等——对方根本没有把李骇和费畅放在眼中。

    那个老人只是挑破李骇和费畅的身份，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就让两人离开了。费畅事后才想明白老人这么做的原因——他这是一次铺垫，他不久后必然有事要安排李骇和费畅去做的。但没有铺垫就会显得过于直接。过于直接，就会产生冲突。

    老人其实早就告诉过他们俩答案了。

    “中国人讲究一个含蓄。”

    老人这样说，只不过当时的李骇和费畅都没有理解到真正的意思。

    费畅知道有一种功夫叫做化骨绵掌，中掌之人当时并没有事，事后则会受到严重的内伤。

    李骇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李骇的好胜心，被老人一“掌”催燃。

    他有着返回鬼官陈办公室，大开杀戒的冲动。

    李骇在克制，他为当一个普通人，努力了这么久，他不想前功尽弃。

    所以，他要选择普通人发泄的方式。

    暴饮暴食。

    重油重辣。

    当然，费畅还清楚的是，李骇不会无缘无故吃这么多。

    野兽在反击之前，首先要做的事情便是补充体力。

    毕竟。

    利爪，已经重新长了出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