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大军,踏尘归来。远远望去便见尘土飞扬,领头的将军银白盔甲在旭日下放出一阵光晕。他身侧还有一位身形稍弱的青年,只慢他几步。 谷阳一眼认出将军旁边的人,正是陆昭寒,如今的中郎将。 队伍进了城内,将军便下令关城门。厚重的城门一合,若千斤重物,激起一阵扬尘。 谷阳快步绕到队伍前方,见到陆昭寒,才看到他受了伤,肩上裹着一层纱。 他连忙扶着陆昭寒下马,见他忍耐地蹙着眉头,追问道:“怎么受的伤,严重吗?” 大将军垂眸看了眼搀扶着陆昭寒的谷阳,代其解释道:“中郎将战中与对方大将交手,不慎受了一刀,恐怕还得早早就医,免得出什么大问题。你来得正好,快带他去找军医,耽误久了就不好了。” 陆昭寒身旁顿时围了一群人,关切了几句,便被谷阳不耐烦地挥开,便擅自地一把背过陆昭寒,直直往军医营帐走。 陆昭寒愣了愣,便劝他将自己放下,“我只是手臂受了伤,脚上可没不方便。” 谷阳答道:“放心,我走路稳着呢!” 陆昭寒劝不过,便随他走上那么几步。军中一点八卦传得贼快,早有不少人觉得他们关系亲密,不少闲言碎语十分难听,禁了反而让其他人觉得的确有猫腻。 谷阳将陆昭寒一路背到帐中,便有军医赶来为他查看伤口。 拉开纱布,只见一道伤口深可见骨,大片的血肉外翻,鲜血染红了里衣。 军医忙活开了,谷阳看得亦是一惊,“伤口这么深你怎么还骑马回来,就是坐军需的马车也成!” “路上还有追兵拦截,我们得快些回来。”陆昭寒道,“此时战事紧张,我这点伤还不算什么。” 这回谷阳还没说什么,老军医倒是频频摇头,“将军虽说归来心切,但下回还是别这么糟蹋身子了。你这伤口静养几个月恐怕还是轻的,若是刀再偏点,可就是整个臂膀都废了。” 因此陆昭寒不得不在军帐中静养,在大将军上阵时被托管理一些军中杂事,偶尔出门也是谷阳搀扶着走几步。 陆昭寒受伤的事被林将军的部下告知了林将军,不久林将军的信便飞也似的来了。 陆昭寒右手收了伤,不便翻看那封厚厚的书信。谷阳便帮他打开,得到允许读这些书信给他听。 林将军的书信如同他严厉的性格,字里行间又不乏他为父的关切。林将军的书信过了几张便是林夫人的,林夫人责怪他不爱惜身子,又一一地过问了陆昭寒现在的情况,还有絮叨府中的事情,说自己身体已经比以往好了许多。有陆昭寒的药方在,林夫人最近终于再次喜得孕事…… 林夫人得心中还提到了一个人,说是陆昭寒的好友,说这人如今颇得圣眷,林夫人前段时间还想给他说道说道婚事,不料都拒绝了…… 谷阳问道:“这唐宁杰是什么人?” “是我一位友人。”陆昭寒似乎从这封信里想到了唐宁杰尴尬地拒绝说媒的情形,浅笑道:“就是常与我书信往来的那位。” “原来是他……”谷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娘说他都这么大了,这么还不成婚?” 陆昭寒笑而不答,问他道:“下面还有吗?” 谷阳挪了一页,便见下张的署名便是唐宁杰! 他愣了愣,陆昭寒问了一句,“怎么了?” 他目光瞥见几句下笔温情如水的话,手心像被烫了一下,将书信丢给陆昭寒,“这人怎么写的字,这么乱,我一个字都辨不出来。” 说罢便起身离开了。 陆昭寒眨了眨眼,低头才见是唐宁杰的书信夹在了他的家书中。他伸出左手在里头挑出来唐宁杰的信,便见对方的书信中对他重伤的怒意像要从纸上挣脱而出,这人就要到他跟前狠狠骂他一顿。也有温情如此,轻声细语,劝他多注意身子,千万勿要逞强,像是草草赶出的,字迹匆忙且仅有一张。 不过最后还附了一张画,画中正是林将军、林夫人和喜儿,一看便是唐宁杰的画作。 陆昭寒只是笑笑,将书信与往日的堆放在一起。 ☆、第58章 古代卷终 边关告急,军需不足。 这头敌国反扑一口,与异族秘密勾结。城中的异族商人突起变故,令人猝不及防。 军需被一把火烧光,军队败了几城,本该送达的粮草却并没有动身。 明白粮草被吞了的林煜气极,在朝中着急此事。 按照他的性子,待事情解决之后就会请缨动身再赴沙场。此时还在京中,多是为了解决粮草的事,希望将这件差事托付给应托付的人。 烽火连天,军队的节节败退以及朝廷的不做声令营中军心涣散,逐渐多出了逃兵的事。 既然得知林煜会在最后关头赶到,之后的战事很快能在他的影响下发生变化,陆昭寒便打算借着最近的机会脱离世界。 林煜有林夫人看着,唐宁杰也有长辈逼着成婚的压力。陆昭寒在最后写了一封信,交给了谷阳,说:“此时战事紧张,且战况总比家书快传到京城,如今家书也恐被劫了。我要是哪天在战场上死了,到时候就劳烦你把这封信留着,哪天能帮我带回京师。” 唐宁杰看着手上薄薄的信封,秀气的笔划在黄纸上写着寄往人的姓名,竟会是唐宁杰。 “你……”谷阳光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后又将话收了回去,“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这封信一定寄不出去,你也死不了。” “那你就替我收着吧,让我留个念想。”陆昭寒只是笑笑,牵强地解释道,仍固执将信件放在了谷阳那里。 谷阳不料陆昭寒一语成谶,这封信很快便能用上。 不久后陆昭寒再次随军出征。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谷阳听随军的士兵说,陆昭寒所带领的军队绕过了峡谷夹击敌人,他战时便扯动了旧伤,隐忍着归来。回来时却要经过一道洪河,不料河水高涨,士兵难以渡河,便在谷中稍作休息,以便搭建便桥。 他是被追兵一箭射中,坠入河中的,至今不见尸骨…… 谷阳未将他寄给唐宁杰的书信第一时间寄出去,而是坚信陆昭寒仍未死去。 直到几年后,战事结束,格局稍稳。谷阳受令与林将军一齐回京述职,这才揣着发黄的旧信,一同回了京城。 花楼酒巷,琴声渺渺,婀娜多姿的舞娘红台上点趾舞动。盛京繁华得如场大梦,这番安乐的景象谷阳多年未见。 漫长的官道车水马龙,遥遥高立的宫阙便是一行人此行的目的地。 谷阳看了几眼繁华的街市便收回目光。他心里头有事,一路上便心不在焉的。 “你小子好像是第一次到京城吧?”旁边的老前辈笑着戳了戳他挺直的背脊,惹得谷阳不耐烦的回了一个白眼。 “你白我做什么?”他咧着一嘴黄牙笑道,“别说京城了,你小子恐怕就没见过女人。怎么样,看你一张脸绷的!” 几个糙汉哈哈大笑,皆是取笑着这位有名的冷面参将。 林煜看了几人一眼,并不阻止几人的笑闹,朝谷阳道:“谷阳也到了谈论婚事的年纪了。” 谷阳喉间一哽,抬着下巴道:“还早着呢。” 怀里揣着那封藏了多年的信,谷阳踌躇几日,终究还是决定将书信给这封信的主人送去。 谷阳换了一身轻便衣服,照着林将军给的地址便去寻那位自己早闻其名的人。 唐宁杰住着一处大宅子,却位置偏僻。管家见他是生人,不愿让他进去,谷阳只好让他传话,“你就跟你家主子说,这儿有封三年前一位将军的信,他要是想要,就自会放我进去。” 管家传话之后,谷阳才得见到唐宁杰。 他在管家之前跑到了门口,见门口孤零零站着谷阳,顿住了脚步。 “你就是唐宁杰?”谷阳打量了他一眼,问道。 唐宁杰如今年纪已有三十好几,身着一身青衫,气质温润,面貌俊朗。 他急于要那封信,倒还有理地请了谷阳进去坐下。清茶一杯,谷阳抿了几口,边用眼角瞅着唐宁杰的反应。 唐宁杰细细读此书信,先是怀念的看了眼陆昭寒开头的话,一路看下去,情绪也变化万千。他手有些颤抖,却是含着泪看到了最后。 他坦荡地在谷阳面前抹了抹眼泪,又问谷阳道:“这是他三年前写下的信?” 谷阳点了点头,“我没料到之后他会出事……” 话未说尽,两人都是静默许久。 谷阳知道那封信里头的内容,那还是他几年前在陆昭寒消失后偷偷打开的。 那封信里头他坦言自己得知唐宁杰的心意,不过却不能耽误了唐宁杰。说是他若是战死,死前还有个愿想希望唐宁杰能够知晓…… 谷阳之后晋升品级,定居京城,忙活一阵后果然听到了唐宁杰要娶亲的消息。 谷阳不清楚这世间的男子之间的情深会是怎样一种情形。但唐宁杰若是真的为等待陆昭寒而多年未娶,最终又为他娶妻,倒是令他感概万分,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