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果然不假,一整片梅花都在雪中颤颤然绽开。走近一看,那娇-嫩的花瓣或粉或白或红,有些只有一重,有些却一重叠着一重。那瓣儿片片都是老天jīng雕细琢过的,明明薄若蝉翼,偏又受得了满天大雪,即使雪渣子全落在上头了,它们依然傲然盛开——便是最巧的匠师也造不出来。 姬瑾荣嗅着了林中的梅花香,也嗅入了雪中寒气。他将身上披着的貂裘裹得更紧,抱着手炉说:不错,就是冷。” 长孙猛熟知姬瑾荣的脾气,说话有些没大没小,笑嘻嘻地打趣:陛下真怕冷!” 姬瑾荣倒不介意。比起朝中古板的老头儿,他还是更喜欢长孙猛这些年轻人。年轻嘛,有活力,也比较有趣。 这不,长孙猛又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听说沿着梅林往前走,有个小小的湖,湖边是座酒家,能吃酒,也有小菜,陛下,适之,我们去尝尝看吧。” 提到有吃的,姬瑾荣自然不会拒绝。 韩适之见姬瑾荣虽然好吃,小身板儿却还是比同龄人小一些,应该是小时候亏了身体,也不反对姬瑾荣小小的喜好。他说:这酒家可靠吗?” 长孙猛最受不了韩适之怀疑自己,他做事可是很小心的! 长孙猛为自己抱屈:当然可靠,知晓陛下要出行,我早叫人去彻查过了。别说店家三代以内的情况,我们连他往上数的几代都查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可疑之处。店里的伙计都来自周围村庄,没哪个脸生的。” 姬瑾荣笑着说:辛苦了。” 韩适之也知晓自己顾忌太多,扫了两人的兴,因而不再开口,静静地听长孙猛介绍这酒家有什么好吃的。待到坐下了,他的目光不由望向外头。 湖面已经结冰了,几个孩童在冰面上玩耍,你追我逐,乐不可支。再远些,梅林重重叠叠,粉的红的白的,热热闹闹地开了一整片。 长孙猛注意到韩适之的沉默,追问:适之你怎么了?” 韩适之还没回神,恍惚回道:燕北——”话刚出口,戛然而止。他请罪,请陛下恕臣君前失仪。” 姬瑾荣说:出来散心,不必拘着。”他温和地望着韩适之,适之方才,是想起燕北?” 韩适之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姬瑾荣说:当时年幼,朕不记得。”他指的是燕北的模样。 韩适之见姬瑾荣没有责怪之意,胸中有着难言的感动。他向姬瑾荣说起了燕北的模样:燕北并不如京城、江南繁盛,到处都是苦寒之地。那儿气候不好,chūn夏gān旱,秋冬严寒,谷物很难成活。吃的东西也都很糙,最丰盛的也不过是直接把血淋淋的猎物架在火上烤,吃上一顿管饱的肉。” 姬瑾荣沉默下来。 韩适之说:那时臣并不喜欢燕北,向往京城繁华,总缠着父亲问‘为什么我们不去京城’‘那么多人都走了我们为什么不走’。臣的父亲对臣说‘如果你母亲长得不好看,你会嫌弃自己的母亲吗’,臣当时听不太明白,后来才知晓那是什么意思。燕北就是我们韩家的‘母亲’,我们历代先祖都在燕北扎根。” 儿不嫌母丑啊! 韩适之接着说:燕北诸郡,有我们先祖一亩一亩开垦出来的农田;燕北往北,有我们先祖们千辛万苦建起来的长城。也许那里贫瘠、落后、艰苦,但那是我们千千万万燕北儿郎的家乡。”他望着姬瑾荣,目光灼灼,臣看着南郊的梅花,想到了燕北的梅花。那梅花不是一丛一丛的,要走上很远才能见着一株,那才叫真正的踏雪寻梅。” 姬瑾荣和长孙猛安安静静地听着。 比起眼前这jīng心培育的梅林,那燕北的梅花似乎更让人向往。骑着高大的马,在雪地上哒哒地前行。走了一座又一座山头,跟着山路一转再转,忽然见着了一株雪中寒梅,心里肯定欢喜得很。 姬瑾荣认真地说道:终有一日,燕北会归来。” 韩适之朝姬瑾荣一笑:臣相信陛下。” 长孙猛瞧着韩适之的笑容,心中莫名一片火热。他自动请缨:陛下,将来我想去北边!” 韩适之望着长孙猛。 长孙猛也望着韩适之。对视片刻,他张口就说:适之也一起去!” 姬瑾荣玩笑般说道:适之走了,朕怎么办?” 长孙猛一滞。 韩适之虽是失望,却也知道姬瑾荣身边需要人。他说:我一介书生,去北边做什么。” 姬瑾荣莞尔:此事不急,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