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君也没有去收拾碗筷,就这么坐在沙发边看着江路,时不时拿起茶几上的一张试卷扫上两眼,没过多久又把视线放在了江路身上。 “你不认识我了是吧?”江路乐了,有气无力地瞪了眼谢临君。 “认识。”谢临君说。 “那你老盯着我看,”江路还是扯着嘴角笑着,“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 谢临君没有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江路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谢临君见状也要跟着站起来,“我上厕所你也跟着?” “嗯?”谢临君正要起身,闻言愣了下,“我……去收拾碗筷。” “你还知道呢,”江路指了指餐桌那儿摆着的几个盘子和碗筷,他刚吃完饭就被谢临君拉过来吃药了,也没来得及收拾,“我以为你要摆着祭天呢。” “快去。”谢临君扯了扯嘴角,站起来抬手在江路脑袋上揉了下。 江路也没拍开他的手,等他揉够了,才慢吞吞地晃进了厕所,关上了门。 谢临君把碗筷都收拾进厨房,顿了下,转身去了厕所门口。 他步子迈得很轻,几乎听不见任何脚步声,也刻意没有直线往厕所门前那块能朦脓看见外面人影的毛玻璃上去,而是绕了个圈儿,从墙壁跟那边靠近了厕所门口。 厕所里没有任何声音。 ……也不应该有什么声音。 谢临君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儿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 因为在下一秒他听见了一点儿,针落地那样的一丁点儿的,江路发出的很难受的呜咽声。 但这一声声音很快消逝在了空气之中,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江路盯着马桶里的呕吐物有点儿出神。 嗓子眼被反复刺激了很多次十分不舒服,像是异物堵在里面的感觉,非常不舒服,他想用力清一清嗓子,但是什么都没有做。 他甚至没有按下抽水让那些呕吐物被送入下水道里。 过了会儿,他转过身,走到洗脸池边,开了水把手给冲干净了。 再抬起头,镜子里的人变成了两个。 不是模糊的黑影,也不是奇形怪状带着血红色瞳孔的鬼怪。 他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人,或许是白天在学校的哪个角落里与他擦肩而过,但此时却平白出现在了家里的厕所,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地从刘海的遮挡里往上看着自己。 或许是瞪着,或许是瞥了一眼,江路没有再去看他。 他转身按下抽水键,看着那些呕吐物被水流卷走,想转身离开,但那个人还站在自己身边,穿着校服,转了个身,面对面地看着自己。 江路愣了会儿,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 五月末的南方是穿着短袖不冷也不热的温度,江路身上穿了件黑色的短袖,露出的两条胳膊上满是伤痕,有看不太出来的,也有一眼就能看的清清楚楚的痕迹,纵横交错,令人悚然地寄生在手臂上,难看极了。 厕所里再次传出一声闷哼,谢临君猛地抽了一口气,转身到厕所门口拧了下门把,厕所门居然从里面锁住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抬腿用力踹开了厕所的门。 江路靠坐在墙边,眼眶通红地往门口望了过来,他的手死死地抠着另外一条手臂上的那些还未淡去的浅白色的伤痕,指甲快要掐进肉里了,他像是要把那些带着难看伤痕的皮肤全都挖下来一样用力,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第71章 骨骼。 时间和空气一起停止在了门被踹开的那一刻。 门弹开后摔在墙上又往回弹了一下,谢临君伸手推住了,视线落在江路身上,一寸也没舍得挪开过。 “拉我一把啊,”江路松开了手,手臂上留着几个深深的印子,他把脑袋抵在墙上,仰头侧脸看着谢临君,“看什么呢?” “你怎么了?”谢临君走进去,一把把江路拉了起来。 他的手腕瘦了一大圈,几乎到了皮包骨的程度。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原因,可江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把所有的线索和因果都藏了起来,就像他糊弄那些心理医生一样糊弄着自己。 “吃了药以后,头有点儿晕,”江路搓了搓手臂,“没站稳。” 上厕所,起来以后头晕,没站稳,摔地上了。 非常符合逻辑而且找不到出错点的一个理由。 自己应该怎么反驳他? 谢临君知道自己应该反驳他,可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和线索。 “江路,”谢临君最后还是开了口,他的语气里带了点儿显而易见的恳求和小心翼翼的试探,那群心理医生说过不能给江路太大的压力和刺激,说话方式要尽量小心,所以他抿了抿唇,又喊了一次,“江路。” “嗯?”江路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的红消退了些。 “我会拉着你,但是你也要伸出手,”谢临君说着,抬手牵着江路的手腕,轻轻一握,“让我拉着你,行么?” “嗯。”江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沉默像是令人窒息和绝望的刀锋,往所展露出的所有皮肉狠狠割上去。 他们想叫,却没有人能叫得出声。 * 高考那天的清晨下了小雨,到出发去考场的时候雨就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和雨后不知从哪漫起的腥味,争先恐后的钻入鼻腔里令人作呕。 太阳还没来得及从散去的乌云中升起,江路站在楼底下等着谢临君把自行车推出来,怀里抱着两个人的包,还抽空腾了只手出来和吸管包装较着劲。 不远处传来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江路低着头往旁让了一小段距离,汽车却停在了面前,按了下喇叭,车窗摇下来,是汪南,“上车吧,这几天都是我送你们去考场。” “啊。”江路抬头瞥了他一眼。 吸管外包装的软纸终于被他搓破了,他用嘴叼着吸管,另一只手从谢临君书包里摸出牛奶来插上,喝了一口,没有搭理汪南。 不多时谢临君把车推了出来,看见车子里的汪南愣了下,然后继续往前推着,接过了江路怀里的书包,“你放了几盒牛奶进来?” “两盒。”江路说。 “中午还要喝么?”谢临君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江路也跟在他后面。 “嗯。”江路应了一声。 谢临君不问了,推着车出了小区后自己先跨上去,再等江路坐了上来。 汪南跟在后面啧了一声,不爽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天际,但他没有掉头就走,而是继续跟在两个人的身后。 考试。 这是江路等了很久的考试。 从谢临君很认真的说出“我们一起去更远的地方”的时候,他就在期待着。 对他来说,这仿佛不是什么人生之中至关重要的考试,而是对于过去,对于那些晦暗不清,对于那些附骨之疽一样的生活彻底告别的仪式。 alpha和omega、beta的考场完全不在一栋楼里,江路是一个人进的考场,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很多人,密密麻麻地站在教室里,在他迈进教室的那一刻都朝着他看了过来。 “进去啊?”后面有个男生莫名其妙地嘟囔了句,“堵门口干嘛呢?” 江路回过神,里面只有几个学生和监考老师而已。 为期两天的考试,下了雨,也有艳阳高照的时候,考场外等了许多家长,网上也有很多祝福的话。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谢临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往omega所在的那栋楼跑了过去。 底下有很多值勤老师,谢临君在人群中找着江路的身影,最后是在人群的末尾找到了他。 他低头理着有点儿翘起来的一缕刘海,谢临君一走进他就察觉到了,抬起头的瞬间嘴角就扯了起来,眼睛在太阳的照耀下是从未有过的明亮,“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谢临君笑了笑,“你呢。” “和你一样好,”江路搓了把脸,“特别好。” 谢临君又笑了一下。 “今天早上严驰飞给我发消息,说考完去聚一聚,”江路说,“去么?” “你想去就去吧,”谢临君记得江路把手机放家里了,“还得回去一趟再出来是么?” “嗯。”江路点点头,笑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吧。” 他说。 谢临君眯了下眼睛,跟在江路后头,走出了校门。汪南还在外头等着,这儿人流量大,车开不进来,他就一直在一个挺显眼的地方蹲着,看见俩人走出来以后连忙挥了挥手,“江总叫你们去吃饭!这儿呢!上车啊!” 结果俩人都没搭理他,坐上自行车,回到家里换了身衣服又洗了个澡,最后拿上手机出了门。 严驰飞的电话已经不耐烦地打来催了十几次,江路每次都很好脾气地接起来应,最后一次是谢临君接的,严驰飞刚听见谢临君的声儿就把电话给挂了,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毛病,他好像一直挺烦也挺怕谢临君的。 约好的地方是一家ktv,江路和谢临君到包房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唱上了,嗓子劈叉出三百六十度原地空转翻腾再绕出8百里地,反正就不在调上,推开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更加刺激人心,但江路只是皱了下眉,继续往里走去。 里面是几个曾经一起打过游戏的朋友,还有当初他们高一的时候的几个同学,又凑在一块儿了,笑嘻嘻地闹着,桌上摆满了酒,江路一走进去就有人冲他递了烟,他摆摆手,“不好意思,戒了。” 那人挑挑眉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我操江路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严驰飞正在那儿点歌,一回头就看见了江路,“好好儿学习还有减肥的功效么?早知道我也刻苦一下了我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