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和妈妈从书房出来的时候, 看到方芝远远站在客厅里等她们。 陈念揉了揉脸,把自己那些多余的表情都揉碎了,这才笑起来, 冲方芝道:“芝芝,你饿不饿呀?” 方芝摇了摇头, 等陈念到了她跟前,低声问她:“阿姨是不是凶你了?” 陈念也压低了声音, 替妈妈平反:“没有,她就是觉得我今天话太多了。” 方芝:“是挺多的。” 陈念:“……” 方芝:“不买床和桌子。” 陈念:“你刚刚还说的是先不买。” 方芝:“反正现在不买。” 陈念:“那也行,我跟我爸妈睡,刚好培养一下感情……” 房门打开, 陈军杰提着菜进了屋,乐呵呵地冲大家喊:“开饭咯!” 方芝和陈念的讨论被打断,刘春花朝她们喊:“赶紧去洗手!” 陈念拽着方芝的手腕去了洗手间, 洗手台对小孩的身高来说有些高,陈念给她拿小凳子:“你要是觉得伸着手累, 就踩这个上面……” 方芝已经开始洗手:“我不累。” 陈念抬头看了看:“…………” 方芝的确不累,方芝不仅比她高, 还比她胳膊长。 陈念提着小板凳, 默默地站在一旁, 等方芝洗完了, 长叹一口气, 放下小板凳站了上去。 成年人不必为这点小事计较,反正她长大了也不会比方知著高。 陈念:“哎……” 几人坐到了饭桌前,桌上的菜很丰富。 平日里三人在家,最多也就三菜一汤,陈念小孩饭量不大, 算半个人,绝对够吃。 结果方芝来了,菜却足足多了两个。 有鱼有肉有鸡有虾,陈念抓着筷子,十分感慨:“爸爸,你偏心眼啊。” “这不今天高兴嘛。”陈军杰已经进入了角色,“今天我们家多了一位新成员。” 方芝有些呆,垂着头没说话。陈念夹了只大虾放进她碗里,道:“托芝芝的福,我提前过年了!” “哈哈哈哈哈,”陈军杰笑起来,说,“过年好!” 刘春花给大家倒了饮料,递给方芝的时候,问她:“芝芝觉得这个菜好吃吗?不好吃的话我们就不点这家了……” “你们不要这样。”方芝终于抬起了头,眉头拧巴成一块,“这样不好。” 陈军杰大咧咧地先问:“怎么不好了呀?是我说话声音太大了吗?哈哈哈对不起啊,念念是个假小子性格,我平日里粗门大嗓地习惯了。接下来我小声点……” “不是。”方芝眉头拧得更紧了,她放下了筷子,“我们还不是一家人。” 这话一出,大家都愣了。 陈念刚想开口,方芝便继续道:“手续还没办完。” “哦哦哦。”陈军杰继续笑起来,“小芝不用担心这个,这个叔叔都会办妥的。” “那在办妥之前,先不要这样。”方芝盯着碗里的米粒,“不要给我花钱,不要对我很好。” 她这言语和表情,放在别人眼里可能是冷漠,到了陈念眼里却只剩下了委屈。 对未来不确定的委屈,对好事降临在自己身上不敢相信的委屈,对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可能遭受背叛的委屈。 陈念完全能够理解,因为陈念也有同样的感觉。 陈念盯着方芝,刘春花盯着她。 陈军杰有些迷茫,半晌,刘春花道:“先吃饭吧。” 后面没人再提这个本该是这顿饭最重要的话题,陈军杰说起工作上的事,刘春花说说做衣服的事。陈念偶尔应一句,其他时候注意力都在方芝的筷子上。 看她喜欢吃哪个菜,看她需要餐巾纸还是水。 吃过饭陈念带方芝去玩自己的变形金刚,刘春花收拾完以后,被陈军杰拉回了房间。 他虽然粗枝大叶,但也不傻,今天陈念那么多奇怪的举动和知识点,他要和老婆好好讨论一下。 结果他巴啦啦激动地说了一大堆,刘春花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震惊,甚至还隐约出现了反问:就这? 陈军杰:“……” 陈军杰:“就是这样,有些奇怪……” 刘春花:“我觉得挺正常的。” 陈军杰:“????正常?她怎么知道相机的事哦,咱们家就没过相机。” 刘春花仔细想了想:“去年你们单位搞的那个什么扶贫活动,我和念念不是去给撑场子了吗?” 陈军杰:“是啊,所以呢?” 刘春花:“你们局长秘书不是拿着个新相机,到处拍。念念……过去看了会。” “啊,这样啊。”陈军杰愣愣的,“看了会就这么厉害了?” 刘春花:“你以为谁都是你啊。” 陈军杰:“……” 陈军杰:“那她之前跟人吵架那些话……” 刘春花皱着眉头:“谁叫你整天看电视,电视都被你霸占了。” 陈军杰:“看看电视就能学成这样?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厉害的吗?” 刘春花:“是啊,你以为谁是你啊。” 陈军杰:“……” 被人身攻击了一会儿,陈军杰彻底偃旗息鼓。 刘春花字他身上拍了拍:“去洗澡,跑了一天臭死了,以后多关心下女儿,不然长成什么样你的不知道,大惊小怪的……” 这招彻底制服了陈军杰。他平日里上班忙,念念的事的确大部分都是老婆在管,老婆还自己接活做衣服,甚至有时候做衣服的钱赚得比他工资还要多。 这让他挺愧疚,但还是没法克服自己不想阿谀奉承、拉帮结派的清高心理,所以就更愧疚了。 长叹了一口气,硬搂过来刘春花说了句“老婆辛苦了”,这才去收拾自己。 关上门的刘春花:“呼……” 陈军杰挺好糊弄的,但其实她刘春花又何尝不是呢。 念念说她做梦梦到了很多事情,所以变成了这样,她便抛弃逻辑和科学,选择了相信。 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这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不管变成了什么样子,都是她的女儿。 她还能怎么着,去看玄学?去检查脑科?还是直接送去什么特殊机构进行人体研究? 笑话,当然不可能。 这中蠢事她做过一次就可以了,不可能有第二次。 就像陈念说的,她只希望大家开开心心地变老,刘春花和她有着共同的目标。 有些问题或许以后有答案,或许没答案,这都没那么重要。 这一晚,陈念还是跟着爸妈睡。 刘春花知道她睡得不舒服,便和丈夫商量,要么把书房改成一间卧室,两个孩子各一间。 陈军杰表示没问题,他可以把他的书桌放到阳台上,那里光线也很好。 刘春花开始着手准备改房间买家具的事,但这些再没告诉方芝。 她催促陈军杰快点把手续办好,这样才能给孩子安全感。 陈军杰挺积极的,但是还是出现了问题。 他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当初只生了陈念一个孩子,就是因为国家倡导计划生育,只生一个好。 现在他要突然多个女儿了,和要好的同事提了一嘴,同事大力反对,说这女儿绝对不能落在他家户口上。 “你这违反政策,一抓一个准。” “不管是亲生的还是领养的,反正户口本上有就不行。” “你现在说领养的,大家哈哈哈地说信,夸你大善人。等后面一旦有个评选,有个位子,你要和别人争了,别人能不抓着你这事?” “我说难听点,到时候指不定还要传这二女儿是你的私生女,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 陈军杰:“……” 陈军杰陷入了沉思和无限的纠结。 他可以为了领养一个孩子不升官,但他不能为了领养一个孩子,污了自己和孩子的清白。 这一纠结,时间就有些耽搁,周末的时候苏院长给他打来了电话,陈军杰捂着电话筒说话避着些词,电话挂了,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身后的陈念。 本来就做贼心虚,这下吓得差点跳起来。 “你这孩子!”陈军杰喊她,“过来也不出声,吓死人了!” 陈念盯着他,上下打量,半晌,问她:“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妈?” 陈军杰觉得这孩子成精了,一把搂过来捂住了嘴:“你可不要乱说。” 陈念在他手心里支支吾吾地说话:“刚才还有点怀疑,现在确定了。” 陈军杰:“……” 陈念扒拉开他的手,带着他到了阳台上:“交代吧,是发了年终奖自己私吞了,还是又给你那不争气的弟弟钱了,或者是……看上了单位里新来的小姑娘?” 陈军杰:“!!!!” 为什么人人都要污他的清白! 陈军杰在陈念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你少看点那些破电视剧!我有事也是跟你妈说!” 陈念:“那你快点跟我妈说,不然我就跟我妈说。电视里还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陈军杰烦得直挠头。 中午这顿饭吃得满怀心事,吃完以后见陈念意味深长地盯着他,陈军杰还是一拍大腿,把自己老婆拉进房间,坦白从宽去了。 陈念拿着笤帚在扫地,方芝跟在她屁股后面拿着簸箕。 陈念扫出来一坨渣渣,方芝便把簸箕递过去,两人配合默契地完成工作。 这一周以来,都是这样。 陈念不想让方芝辛苦干家务,但彻底不让她干,又显得生分。 所以干脆就这样,把方芝掉在屁股后面,干点不辛苦的,还能加深一下她们之间的了解和感情。 她扫地方芝提簸箕,她端碗方芝收筷子,她洗碗……哦,她妈不让她们洗碗。 “干净了。”陈念收了方芝手里的簸箕,“我们再给小花小树浇点水吧!” 方芝:“嗯!” 陈念跑进洗手间拿了绿色的猫猫花洒,盛满水端出来,递到方芝手里:“那你浇客厅的,我浇房间的。” 方芝:“嗯!” 方芝挺喜欢干活的,她浇花就要把每一盆土都浇得透湿,叶面上有土她会拿抹布擦掉。 认真的样子像个勤劳的小园丁,陈念看着就笑弯了眼睛,只是可惜她家现在还没有相机,无法随时随地记录这样的美好画面。 客厅的花还没浇完,爸妈卧室的房间门就开了。 爸爸垂头丧气地出来,拿了装着文件的包包出了门,妈妈冲陈念招了招手,示意她进屋。 陈念看了看方芝,进了门。 陈军杰跟刘春花交代了事情的真相,刘春花思来想去,觉得这事还是要和陈念商量。 陈念在方芝的事情上主动性太强,她已经快把陈念当个大人看了。 怕陈念不理解,刘春花开始进行铺垫,先向陈念讲解她爸爸的工作性质。 结果还没说几句,陈念突然“嗷”的一声。 刘春花:“你嗷啥?” 陈念:“为的这事啊。” 刘春花:“啥事啊。” 陈念:“我就说我爸这几天愁的不行,怪我,忘了这茬。” 刘春花:“????” 陈念:“他就是太呆,不懂得变通,所以这些年才连个科长都没升上去。” 刘春花:“你这么说我老公我可就不开心了。” 陈念:“我二伯不是只有个儿子吗?可以户口上他那儿。跟他说好,其他的事情都是我们家管。我二伯人好,没什么问题的。” 二伯是爸爸那边的堂亲,虽然血缘关系不近,但和他们家走得挺近的。 二伯人好,是陈念结合往后几十年的事实得出的结论,二伯是做生意的,不牵扯政策问题,二伯家离她家近,以后方芝的学校也会和她在一起,综上所述,户口落在他那里,很合适。 但陈念没有说得这么细,她觉得只要她提出这个设想了,她妈妈自然会得出这个结论。 刘春花看了她好一会儿,提出最后一点疑问:“户口不落咱家,那芝芝心里会不会……” 陈念:“她现在年龄小,可能不太理解,但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这事,等她大一点……” “咔”地一声。 东西落地的声音。 陈念嘴里的话停住,猛然回身去开门,房门一打开,方芝就站在门外,手里的花洒已经掉在了地上,潺潺地流着水。 方芝的表情有困惑,有失望,有难过,但那都只是一瞬。 她很快变得冷漠,变得无所谓,就像陈念刚开始见她时那样,再也不想跟陈念说一句话。 这场面太过戏剧化,陈念一时呆住。 方芝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进了门便开始收拾东西,那动作,咔咔的,快得不得了。 刘春花吼了句:“你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哄啊!” 陈念甚至觉得腿有些软,哭丧着脸:“我在想咋哄啊……” 刘春花:“你不上我上。” 陈念把她推回房关上了门:“我先来我先来。” 自己闯的祸要自己解决,解决方知著生气这事,陈念现在还算是有经验。 这个人不管是长大了,还是小时候,都要缠,要赖,要抹下脸皮,要示弱求饶。 说白了,方知著是个猛1属性,外冷内热,吃软不吃硬,就爱死皮赖脸的嘤嘤怪。 于是陈念冲进房间,也不管方芝在干嘛,进门就是一个滑跪,就地抱住了方芝的大腿。 方芝:“????” 陈念:“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 方芝:“……”继续收拾。 陈念:“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不能走,我好不容易把你搞到我家,你必须在我家待一辈子。” 这话刺激到了方芝,她蹬了蹬腿:“你走开。” 陈念:“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她开始自己解释这事:“我不是不想让你上我家户口,你不能这样上我家户口,其实上不上户口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都很喜欢你。我爸整天想给你买好吃的,我妈恨不得买个菜都带上你,我的生活更是离不开你,早上起床学习需要你陪着,中午吃饭没有你在都不香,下午出门玩……呜呜呜呜呜根本没人跟我玩,他们都不喜欢我,只有你愿意跟我玩,你要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呀……” 方芝暂停了手上的动作,垂眸看陈念:“没人跟你玩吗?” 陈念疯狂摇头,毫无心理负担地撒谎:“没有没有没有,他们讨厌我,他们嫌我话多,嫌我跟屁虫,嫌我黑!!!” 最后一句倒是吼得真情实意,因为她的小伙伴真的嫌她黑,曾经还给她编过一段顺口溜。 方芝显然是被震惊到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刘春花到了屋门口,往里瞅观察情况。 对上半个身子趴地上的陈念的视线,陈念冲她挑了挑眉:没问题,搞定。 然后下一秒,陈念就听到了来自方芝的怒吼,就在她脑壳顶上,炸得她脑瓜子疼。 “你活该!!!”方芝喊得中气十足,“你还嫌我小!!!!” 如此响亮,如此爆炸,把冷漠和悲伤都给炸飞了,也要表达自己的不满。 看来是真在意。 陈念愣住,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说一个小孩小,对小孩来说,是多大的伤害。 特别是方芝这中聪明敏感、早熟稳重的,觉得她小就隐瞒她,欺骗她,简直是一中侮辱。 方芝又开始蹬腿了,陈念打死没松手。 顾不得在门外看戏的妈妈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陈念一闭眼睛叫出了声。 “姐!姐!你最大!” “我以后都叫你姐姐,我就是你的小妹!” “方姐!芝姐!罩着我!别让别人欺负我!” “嘤嘤嘤呜呜呜,没有姐姐我可咋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