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千里明光

    凌晨五点整。

    手机闹钟滴答了两下，吴桐笙便自发睁开眼睛。这是她花了好几年养成的习惯，即使第一天再怎么劳累，第二天依旧在固定时间清醒。

    她穿戴好衣物，洗漱完毕，喝了一杯蜂蜜水后，外出晨跑。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小区花园里几个穿着鲜艳的中年妇女在跳广场舞，几位老大爷要么在打太极，要么坐在不远处的亭子里手谈。

    吴桐笙绕开过于热闹的中心区域，抄小路去一处废置已久的旧洋房。洋房在小区改建前就已经存在了，改建时开发商联系不到屋主人，只好将这栋破败的房屋保留下来。

    那里虽然路远，但胜在清静。

    她沿着青石板小路，小跑大约十分钟，便到达目的地。

    洋房有十多年没过住人，院子里野草疯长，长满了狗尾巴草和大株的油菜花。无人打理的月月季肆意舒展身躯，盛开红色、和零星几朵粉色的花朵。

    整栋洋房透着一股落魄、颓唐的味道。

    吴桐笙以前到这附近，都只顾慢跑锻炼。可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她下意识摸出手机，走向洋房大门。

    洋房的铁门经多年风吹雨打，生出深红色锈迹，石质门牌被院子里漫出来的垂枝槐枝条盖住一角。有意思的是，门牌旁边的铁钎上还挂着一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旧式煤油灯。

    吴桐笙听说过这个宅子。

    妈妈没去世之前，常和她讲洋房主人的故事，也曾经笑着点点她的鼻子告诉她，她两三岁时，只要碰见洋房的主人，就会抱住对方大腿讨糖吃的事迹。

    每次听到这儿，吴桐笙都会不好意思地打断妈妈的话。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话虽这么说，但她仍记得屋主人——温柔、善良，拥抱她就好像拥抱阳光一样，尽管忘却了她的容貌，她给人留下的印象却难以磨灭。

    吴桐笙略带怅然地望着洋房长满杂草的屋顶，心中百感交集。

    “滴滴滴。”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唤醒吴桐笙。

    她看了眼门牌号，打开游戏的“虚拟世界”。游戏宣传语说，《百味怪谈》收集了一千零六种怪谈，那么她可不可以期待下，洋房附近存在着可触发的怪谈？

    吴桐笙不愿做非法入侵民宅的小人，她绕着洋房转了一圈儿，最后从破旧油灯那儿得到“可触发”的提示。

    假如这个时候，她退后几步，将这个洋房都纳入摄像头范围内的话，她会发现洋房上空漂浮着一个由无数大大小小的感叹号汇成的触发提示。

    可惜，她没有。

    “虚拟世界”将摄像头摄入的影像渲染成有层次的灰蓝色，浑身散发柔和白光的油灯，在这片灰暗的世界格外显眼。

    吴桐笙双击油灯图标，界面立刻过渡为当前频道。怪谈的头像，是个长了白胡子的油灯老爷爷模样——老爷爷摸着尖尖的胡须稍儿。

    【当前】油灯：我……我睡了多久？

    【当前】森吹梧桐：您大概沉睡了十几年。

    【当前】油灯：十几年……都过这么久了？你叫我醒来是为何事？

    系统自动对答完毕。

    吴桐笙又一次在“回答”和“攻击”选择前者。

    她对着手机研究足足一分钟，终于找出点击怪谈头像才会冒出来的喇叭按钮——专门用于玩家和怪谈之间互动。

    她按了按喇叭，真诚友好地说：“您好，非常抱歉打扰了您的安眠。我本次唤您醒来，是想请您告知……”

    她抬头望了眼洋房门牌，恰到好处地留出一点令人遐想的空白。

    “……‘洋槐街221号’怎么走？”

    她话音刚落，任务卷轴就自动展开，更新正式任务【洋槐街221号】。

    【正式任务】洋槐街221号

    归属系列：千里明光

    任务说明：

    数年前，有一位单亲母亲，在她的孩子因故离开家乡后，每夜都在家门口为孩子点亮一盏灯笼，期望灯笼的亮光能够让她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然而，现实最可悲的便是真实，那位母亲直至病逝都没能再见孩子一面。

    唉，母亲期望她的孩子能够重新回到她身边是人之常情。可纵然灯光再怎么明亮，又如何照亮千里之外的土地呢？

    任务奖励：物怪—千里灯

    “唉……”周围忽的，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原来十几年过去，她依旧没有见到阿杰啊……唉，可怜红颜多薄命，人间自古多悲欢吶……”叹息声的主人伤感地说。

    吴桐笙偏头审视手机里，嘴巴张张合合正在说话的老油灯，猜测：这大概是游戏特意设计的互动环节。

    当老油灯念诗以表感慨时，她皱紧眉头，不满地瞪着它。

    好好的两句诗被老油灯瞎拼在一起，“人间自古各悲欢”的“各”字被改成“多”字，既不押韵，又不美好，透着一股难言的别扭。

    她努力抑制自己想要纠正这句怪诗的冲动，一旁发完感慨的老油灯捋着胡子说：

    “森吹梧桐，你愿意听老朽讲一讲二十几年前的旧事吗？”

    “您请讲。”吴桐笙道。

    老油灯捋胡子的动作慢下来，用充满怀念的语气讲述一桩二十几年前的恩怨。

    洋槐街221号，原是一位杨姓军官赠予晚辈的成年礼物。后来，这位军官的孩子和晚辈的好友相知相恋，这栋洋房被晚辈作为订婚礼物转赠给友人。

    一切的纠葛便发生在两人成婚后，搬进洋槐街221号的第四年。

    那年发生了许多事。比如说，当地最大的药铺“妙仁堂”因为药品做假吃死人被查封，药铺掌柜锒铛入狱，没过不久就因伤寒入体而亡；又比如说，杨氏夫妇有了自己的孩子，取名“妍”，小字“溪桐”。

    溪桐出生后不久，杨父收养了一个男孩。男孩长得瘦瘦高高的，打满补丁的麻衣穿在他身上，就像套了只破麻袋。

    他的名字，叫做“子明”。

    杨父悉心教导子明，希望他将来能够辅佐溪桐打理药铺生意。

    时光匆匆而过，当杨溪桐长大成年，杨子明（被冠以杨姓）亦成为风度翩翩的商场俊杰。几年后，在杨父的主持下，二人结为夫妻。

    但成婚不足两年，杨家药铺被记者揭发药材以次充好、以陈换新、故意诬陷同行等恶性事件。年事已高的杨父在重大打击下，一蹶不醒。本该支撑杨家度过这场劫难的杨子明，却高调宣布和杨溪桐离婚，转而投向杨家的商场对手，帮助外人对付杨家。

    杨家接连经受打击，人心溃散，杨溪桐无力回天，只好散尽万贯家财，带着两个佣人回到幼时故居——洋槐街22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