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笛声虽美,然而扰人安眠,委实不好。 他懒洋洋睁开眼,发觉自己睡在马车里,身上有温回盖上的暖裘。中间的小桌上烛火明灭燃了一半,对面是叶九琊,沉墨样的一双眼,仍然冷冷淡淡,好似空无一物。 他原先由于时候未到,qiáng行悟出一重天境界,再加之天道重压,一身气机杂乱逆转,现下却顺畅了许多——想必是有人出手理顺。 陈微尘拥着锦裘坐起来,背倚软枕,眯眼笑了起来:“叶九琊,几天不到,你已经救了在下许多次小命,实在是无以为报——以身相许要不要?” 叶九琊在雪山之巅长大,听的是仙家奥义,习的是上乘剑法,委实从没遇见过这种以脸皮见长的人物,听过此种难辨真假的调笑。 他蹙了眉,声音中有淡淡的不悦。 “陈微尘,你还要玩笑到几时?” 陈微尘惬意地活动了一下因为昏睡而有些僵硬的筋骨,打开帘子望着天边月:“我家乡城门口,你见过的那个算命老瘸子。他没说过几句好话,有些我也听不懂,唯有一句记得清楚,说的是——谁料明日风波事,耍得几日是几日。” 叶九琊不再与他说话。 笛声缠绵不散,马车里寂静无声,倒是渲染出几分安宁悠长的气氛来。 马车外平地上练剑的红衣姑娘已经停下,拄剑望着一个方向。 视线再向外,是打坐观冥的道士,黑猫蜷成一团打着呼噜。 车帘被掀起来,露出小厮清清秀秀的脸来:“公子,你醒啦?” “被chuī曲子的那位叫醒了,”陈微尘催叶九琊:“叶剑主,还不快去会一会那位chuī笛的美人——这可不能怠慢。” 说话间,月色下果真缓缓走出一道仙气飘飘的chuī笛人影来,一身青衣,是个面目温润俊秀的男子。 笛音渐低,继而又重重叠着,密了起来,如chūn风骀dàng,碧海cháo生。 叶九琊抽出九琊剑来,指节在剑身连叩三下。 剑身微震,铮然清响连弹,如飞珠溅玉,与笛声相遇。 笛声渐弱,终于无以为继。 那人放了笛,向马车躬身一礼:“谢叶剑主指点。” 飘飘然来,飘飘然去。 天边月缓缓落,东方发白,清晨将至。 “那是沉书候,大概是被锦绣鬼城的动静引来,猜到叶剑主在此,要来求教,”谢琅对身边问来问去的温回道,“他是弃儒入道,不使刀剑,专研音律,倒是你们凡间出身。” “原来是他!”温回两眼发亮,“我知道,就是那个‘青衫拂袖出帝京,圣贤书册沉水中’的书生!” “人间竟然能将一个立志修身齐家成圣的读书人变成修道人,实在是怪事。”谢琅耸耸肩。 “我家公子说,当今圣上只喜欢听诗词歌赋,爱才子不爱书生——想来是他找不到官做,只好把圣贤书扔进水里,无牵无挂来修仙了。” 道士拿拂尘打他一下:“儒道岂是你想得那样简单。” 另一边,红衣的姑娘找到一条小溪,摘了金甲的面具,掬了秋日清凌凌的溪水来洗脸。 温回见到这个,才想起自己职责所在来,小跑到溪边伺候自家右手尚未好全的公子梳洗。 溪水映出姑娘的倒影,眼与唇皆是极美的,只是两边脸各有狰狞烧灼痕。 “陆姑娘,幻境中见你,分明还有半张脸是好的。”陈微尘意有所指。 “另一边是受了初阳火,”姑娘并不隐瞒,“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自己一人能赢过新生凤凰,差点将命丢在那里,偶遇了同样来取血的叶九琊,才被救下——上古瑞shòu有天地之威,他也不是全身而退,右肩留了伤。” “陆姑娘,我看你们一路上说什么血啊香啊,是要做什么大事?”温回嘴快,问了出来。 “用灵药消得掉这样的印子,可我偏要留着,”姑娘声音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倔qiáng,答非所问,“灭门之仇一日不查清,救命之恩一日不偿报,我便一日不去这疤痕。” 陈微尘漫不经心拨着水:“陆姑娘,何苦。” 小厮帮腔:“是啊,陆姑娘,什么恩什么仇记在心里就好,何必跟自己的脸过不去呢?多不值得。” 姑娘冷笑一声:“你懂什么。” 她拿起面具,重新覆上:“我来修仙,参天地,求长生,不过为了一个逍遥快活,割仇人头,偿恩人命,哪有什么值不值得!” 她眼神极执着,恨恨加了一句:“他就算是魂飞魄散千万片,等我与叶九琊拿到那几样东西,开了生生造化台,也能再一片不落拼回来!” 姑娘说完这句便转身走了,小厮困惑挠头:“公子,陆姑娘最后是说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