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街上的餐馆已经热热闹闹坐满了人,只有角落里一家面馆不过零散几个顾客。 面馆在这里开了很多年,桌椅墙面都很陈旧,一对老夫妻在热气腾腾的小厨房里操持着,外面则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客人。 外面忽然下起了雨,大雨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一个年轻男子在这时风风火火地冲进店门,他的手臂上搭着一件道袍,把伞一收,对厨房里探出头的老板娘道:“一份牛腩面,多加辣!” 老板娘笑眯眯地缩了回去,年轻男子挑了个空位坐下,又和其他的老顾客打了声招呼。 香气飘飘的牛腩面很快送上,雪白的面条上铺满牛腩和辣子。年轻男子迫不及待地抽出筷子,吃得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随便抽出几张空白符纸给自己扇风。 店外的雨更大了,几个老顾客在讨论这天气,都说这雨来的突然,不久前还是大晴天……年轻男子听了正想说些什么,抬头就看见店外走进了一个人。 那是个神情冷淡的男人,虽然容貌俊美,但周身气质实在太过冰冷疏离,令人见之生畏。 小店短暂地安静几秒,男人径直走到吃面的年轻男子面前,后者愣愣地看了他几秒,筷子“吧嗒”一下掉了。 “楚……楚道长,” 杨垠道,“有什么事吗?” 楚原瞥了眼被他揉得皱巴巴随便塞一边的杨家家主道袍,在杨垠惊恐的目光中落座,道:“我需要请你帮忙。” 杨垠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这话,眼神顿时更惊恐了:“什么忙?” 楚原:“找人。” 原来只是找人啊…… 杨垠松了一口气,刚才他看楚原这样子,还以为对方要自己提刀去杀人。 苏独并不在楚原身边,杨垠略扫了一眼便明白了,道:“是找他吗?” 楚原颔首。 “那没问题,” 杨垠道,“我给你画一张溯源符——” “溯源符没用,” 楚原道,“我知道他在哪里。” 杨垠:“啊?” 旁边还有客人,楚原随手丢了张符纸,这样在其他人眼中他们就只是普通的聊天,并不能听清实际内容。 他对杨垠开门见山道:“他去了迷渊岭,我在他身上留的气息也被隔断。要找到他,就必须先找到迷渊岭。” 就算是杨垠的溯源符也无法指出迷渊岭的方向,因为那里是妖界都不清楚的神秘之地,能够隔断一切气息。 杨垠听到“迷渊岭”三个字时就皱起了眉,又得知楚原想去迷渊岭找苏独,道:“能不能问一句,他为什么要去那里?” 楚原沉默几秒,道:“伏桀在那里。” 杨垠立刻在心里同情了一下。 “那么楚道长的意思是……想让我去妖界,帮你找到迷渊岭?” 楚原:“你可以拒绝,但如果答应,楚家与特设处——” 杨垠:“不,不用。” 楚原挑眉,略有意外。 杨垠比了个“五”,认认真真道:“你们救了我五次,于情于理,我都应该跟你过去。” 他三两下把面吃完,筷子往桌上一拍,回头对老板娘道:“王嫂,我下次再来!” 老板娘慈爱地应了声好,杨垠又披上家主道袍,拿起了伞:“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楚原道:“先去趟狐族。” 有些事情,他还得和狐族的人交代。 —— “哈?!” 玄墨重重一掌拍在桌上,石桌顿时崩开了一条缝。 “你居然由着他去了迷渊岭?!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有进无出就不说了,更何况现在进都进不去——” 白石默默掏出一个小本子,记道:“损失一张千年寒石桌,记到大长老账上……” 玄墨:“……” “家大业大,不得不多操持一点。” 白石笑眯眯道,“你继续说。” 玄墨被他一打断,哪里还说得出话,当下冷哼一声,坐了回去。 楚原坐在三位长老面前,旁边是尽量缩减自己存在感的杨垠。见玄墨不说话了,楚原淡淡道:“这是他的选择。” 玄墨一听又要炸:“放屁!你——” 赤霄赶紧捂住他的嘴,又把他拽了下来。 “既然是九尾的选择,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白石看了眼楚原手腕间的独魂玉,道,“他在幻境所见,应该就是让他去那里的契机,我们相信他,也相信楚道长你的选择。” 楚原道:“多谢。” 白石又道:“他让我们留在狐族,那我们就一定会守住这里——还请楚道长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楚原应了声一定如此,白石放心点头,又交给他诸多法器,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交代完了,楚原便准备离开。杨垠也跟着他往外走,但还没走多少步,就被白石喊住了:“杨家主留步。” 杨垠意外地一回头:“嗯?长老有什么事吗?” 白石看着他的脸,沉思数秒道:“我感觉杨家主像是一位故人……不知是不是认错了。” 杨垠笑笑,道:“那可能是有缘吧。” 他说完转身,和楚原一块走了。 …… 楚原从人界到妖界需要两天,而苏独到迷渊岭也花了足足两天的时间。 一只展翼足有数丈的大鸟从天边飞来,全身披着火红的羽毛,华丽的尾羽打了个璇,轻轻落在地上。 苏独从朱雀背上跳下,轻轻拍拍它的脑袋,道:“谢啦。” 不远处便是一道天险,要进入迷渊岭,就必须绕过这道天险。 朱雀道:“你真的要进去?” 苏独点头道:“总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天险处刮来一阵冷风,朱雀望着苏独形单影只的背影,道:“你不会死吧?” 苏独回头对他一笑:“你想什么呢。” 朱雀沉默几秒,在苏独即将进入那道天险时,忽然变成一只小红鸟,飞快地落到了他肩上。 苏独偏头看它:“你没必要——” “少废话,” 朱雀瓮声瓮气道,“妖界有难,总不能全让你一个人担着。” 苏独沉默几秒,笑吟吟地看着这只小鸟,轻轻弹了它一下。 朱雀在他肩膀上跳了跳,黑溜溜的眼珠子圆睁起来:”唧!” 苏独道:“总不能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进去,万一一落地就被发现了怎么办?” 朱雀嗤笑:“这你担心什么,有我在,他们就发现不了你。” 它抓住苏独肩头的衣服,下一秒,苏独的和小红鸟的身影就凭空消失了。 苏独:“……” 苏独的声音从空中飘来:“可是我也看不见自己了啊。” 朱雀:“……” 苏独道:“你还是先变回来吧。” 朱雀:“哼。” 他们又出现在空地上,苏独轻轻咬破自己指尖,往朱雀头顶滴了一滴血。 朱雀悚然:“你干什么!” 苏独道:“迷渊岭内无法使用法力,但这样你就不会受到影响了。” 朱雀晃了晃脑袋,又诧异地看着苏独:“你为什么——” 苏独:“别废话,快走。” 他抬脚,一步踏上了天险。 石子沿着峭壁簌簌滚落,苏独每一步都走得不紧不慢,刚刚好踩在一条线上——尽管如此,还是看得朱雀冷汗直流。 “你稳一下啊,” 它道,“摔下去可是连渣都不剩了。” “怕什么,” 苏独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极险,吓得朱雀跳了一下,“你不是还有翅膀吗?” 朱雀想想也是,可是走在这天险边缘,还是让妖怪心惊胆战的。 苏独继续向前走,天险处时不时刮来凛冽的风,朱雀紧紧抓着苏独衣服,不让自己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独停下了脚步。 朱雀:“到了?” 苏独:“是咯。” 然后他一步踩空,掉了下去。 朱雀:“……”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苏独跃下深渊,如疾风中掠过的飞鸟——稳稳踩在了地上。 朱雀扑着翅膀而后赶到,落在苏独肩头,怒道:“你好歹说一声啊!刚才吓我一跳!” 苏独笑道:“给你一个惊喜呀——你看,这不是到了?” 朱雀:“毛都乱了!” 苏独给它顺毛,忽然听见脚步声。朱雀立刻隐匿了两个人的身形,与一群巡逻的妖擦肩而过。 朱雀小声道:“你打算去哪?” 苏独道:“找一片湖。” 朱雀道:“这地方也不像有湖啊……” 谈话间,他们已经无声无息地潜进了迷渊岭。聚集在这里的妖的数量比苏独想象还多,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 “居然都堆在这里,” 朱雀惊讶道,“一点动静都没往外泄?” 苏独没说话,他现在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朱雀——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已经消散在了天地间,只能以灵魂来观察世间万物。 如果混沌没有将灵魂投入世间,是不是也会以这种形态存在呢…… 苏独沉默着往前走,寻着记忆钻进一线天,找到了混沌消散的那片湖。 他在幻境里沉入湖底,但并没有影响到现实。此时湖水依然如镜面般平静无澜,四周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 苏独托起朱雀,道:“我要进去了。” 朱雀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知道自己是进不去的,道:“如果我离开你,你就无法隐身了。” “没关系,” 苏独道,“你藏好自己,待会再出来。” 朱雀点头,振翅飞到半空中,看见苏独踩上岸边的石阶,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湖的四周出现了波纹涌动的半透明屏障,水面也泛起层层涟漪。苏独正站在屏障前,背对着朱雀,一动不动。 朱雀还以为他是进不去,正诧异时,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多了个人影,心道不好,立刻出声提醒:“小心!” 苏独没有回头,他甚至一动不动,好像完全听不到朱雀的话。而瞬息之间,那人已冲到苏独身后—— 五指如刀,直刺向他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