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 古老的神官氏族、放生一族的宅邸中,迎来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分娩。 雨廊外,产房隔壁的静室内烟雾袅袅,高僧们半跏趺坐, 手持念珠, 神情端庄肃穆,诵经祈祷声连绵起伏。 间或有几个身着正装的放生族神官、手持御币穿行在其间, 进行着袚秽祈福仪式。 几帐内, 绘有黑云与金山的屏风之下, 仆妇们皆身着白衣, 膝行在其中,汤药,热水被有条不紊地往来传递。 这是一场决定了放生一族的荣耀, 决定了产屋敷一族的延续, 乃至鬼与人类存亡的、无声的“战争”。 在战国时代,除却各个国家、各个家族之间的斗争——鬼与人之间、不可休止的斗争也是这片陆地上所盘旋着的主旋律。 在百年以前, 鬼王自产屋敷族中诞生, 为祸人间,产屋敷这个姓氏也因此背负上了诅咒。 如若不消灭鬼王,新生儿往往在出生之际就受到夭折之灾, 整个家族因此一度陷入低谷, 险些走向灭亡。 为了维持家族的延续, 他们听从了当时神主的建议,族中的男性代代都要娶得神官一族的女孩结为连理,保证后世平安的诞生,借此延续产屋敷的血脉。 虽然因为诅咒的影响,继承人最终也无法活过三十岁。 只是这样, 却也保留下了一线希望。 历代产屋敷的继承者以剿灭鬼王为己任,继承名为“鬼杀队”的民间猎鬼组织,直至迎来灭杀鬼王成功的那一天。 这样代代相传下去,迟早有一天,能够解开着源自血缘的恶毒诅咒。 而这个故事,就起源在与产屋敷世代联姻的神官世家,维持其后代不至于中途夭折的神圣家族——放生族之中。 分娩已到达最后关头,年轻的放生夫人面色已然苍白如纸,发睫皆被汗水打湿,刚开始,还有呼疼的惨叫声,到后来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叫人见之不忍。 只有依靠着医师不断送服汤药,她才不至于昏死过去。 弥漫着的浓重药味、血腥气,一盆盆血水送出去,又在人群中化作一股紧张而混乱的氛围。 这一世代,神官家迟迟没有女孩降生,产屋敷继承人却已在前日完成置髮礼(3岁)。 如果这一胎生下是男孩子、妊娠还得继续,直至生下能够结亲的女孩;如果是女孩,则将好生培养,在鬓削仪式的同时举行婚礼,嫁入进产屋敷一族内。 就算没有男孩子,日后还可以再生,产屋敷那边却等不了了…… 「一定……要是位小小姐啊。」 抱着这样的念头,放生族的家眷守候在廊外,家主背对着产房跪坐在外,半边身子被雨水所打湿,却也浑然不觉。 如山岳般的家主大人眉头紧皱,听着屋内动静,在那份担忧中,又有着明显的不安。 “头一胎竟然就如此凶险……到底,到底是何缘故?” 室内烛火飘忽不定,即使是白日,却因连绵不断的阴雨而显得昏暗十分,一时狂风大作,吹得垂帘哗啦作响。 黄昏时分,雨势仍不见好转,伴随着婴孩尖锐的啼哭,这场长达一天一夜的分娩,终于结束—— 年长、且经验丰富的产婆们小心接过血淋淋的胎儿,抱到一旁准备好的盛有热水的小木盆中。 “是个健康的小女孩儿……” 伴随着她颤抖的声音、饱含感慨地响起在产房中,迎接新生命的隐秘的喜悦的光彩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焕发而出。 初生的孩子不知疲倦的哭声,如同富有活力的乐章,穿透了雨声,传递在放生宅邸的每一个角落,使得关注在此处的人们渐渐放下了担忧的心。 僧人们依旧念诵着“法华经”,声音嗡嗡,绵绵阴雨连成一线。 “还、还有一个,在夫人的肚子里……” 在这种喜悦的氛围里,直到一个声音这样说道,带着惊恐、带着绝望与惊惶,将这份快活的气息瞬间冲散开来。 “是双生子。” 乌云遮蔽住了太阳,这个禁忌不详的词汇出现时,世界都出现了几息的空寂。 这种时代诞生的双子,尤其是放生一族这样的神官世家,双子的诞生,是一种不吉的象征。 人只有一个灵魂,独一无二,双生之子也是如此。 因此,在两人当中,只有一人是拥有人的灵魂的,而另一人必定是妖魔邪祟,将会给周围的人带来无穷无尽的灾难。 妹妹的诞生沉默、且不受期待,因为在母亲体内待的时间太久,小脸也憋成青紫。 如果她的胸口没有在细微地起伏着;如果,从她的口中没有发出猫崽一般微弱的啼哭,人们几乎要以为她是个死婴。 她细软的银发,更像是另外一种更加纯净无暇的雪白;睁开的双眼,不同于放生一族剔透晶莹的紫,而是类似于血液被稀释过后的淡粉。 在见到那双眼睛时,仆从中出现了不小的骚动,抱着先出生的那个女孩的产婆,更是默默转身,将孩子背离自己的胞妹。 「妖魔么?」「是妖魔么?」 「……她是妖魔?!」 这种猜测在心惊胆颤着的人们脑中回荡,只有接生妹妹的产婆还算镇定地,将婴孩放入新的浴盆中。 当血迹逐渐被清洗干净时,这种镇静也荡然无存了。 “小姐身上的痕迹……” 侍女们的喧哗声中,放生家主面色阴沉地掀开垂帘入门,他的目光越过跌倒在地,还在不断后退着的产婆,落在了血水中的女婴上。 雨声轰隆,世界忽明忽暗,烛火都在涌进来的风中熄灭,只有两个孩子的哭声一阵一阵地响。 家主大人一步步行至木盆前,俯视着孩子身体上诡异的伤痕,就仿佛绳子所留下的绞痕。 细嫩的脖颈上,手腕与脚踝上,将近黑红的痕迹、就如同带钩子的刀,撕扯着人们的视线;又好像是蜈蚣,蛇等令人不快的东西,带来一阵不适的感观。 只会出现在死囚身上的酷刑的痕迹,如今却赤裸地印在天底下最纯净不过的婴孩身上,反差之大,令人心惊肉跳。 放生家主作为神明的信徒,明显更为熟悉那种伤痕。 说它是对待罪大恶极之徒才会使用的绞刑,倒不如说是……神官世家里对待“祭品”时,才会使用到的、 某类祭祀手法。 眼前这一幕,简直就好像传说中,被献祭的祭品,投胎转世进了那户人家待产妇的腹中,轮回转世进行报复的……怪诞物语。 产婆侍奉放生族许久,也明白一些事情,在见到那些伤痕时,很难不往这个方面想,因而才会做出那样大的反应。 「这莫非是放生族祖上的罪孽,投生到了夫人的肚子里,要来报复他们的么?!」 放生家主高大的身形晃了一晃,心中的不安彻底落实了。 双生之子,不祥的眼睛,带有伤痕投胎的幼女。 他的神情一阵难看,凝固成了一阵灰白的颜色。 良久,晚来之风穿过垂帘,吹得人遍体生寒。 身着唐衣的神官终于伸出手,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目标是婴孩的脖颈。 好像是要亲手扼死盆中的婴孩。 也许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男人并不是很熟练,这需要一些勇气。 他的神情几经变换,脸上的肌肉抖动着,一场看得见的挣扎在这位父亲身上发生着。 当他触碰到那孩子时,上一刻,还在水中扑腾着的小女孩,下一刻就慢慢停止了哭泣。 在父亲恐惧的注目下,孩子拢在胸前的小手,颤巍巍地抱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在将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大手、抱住在怀里时,皱巴巴、还看不出美丑的小脸上,却渐渐露出了待在母亲子宫中才有的安详。 她躺在水中,这个不过脸盆大小的木盆被衬托得很宽敞,然而就是这么瘦弱的、仿佛稍稍用力就能够扼杀的存在,在她抱住他手指的那一瞬…… 在这个仍带着血腥气的触碰下。 男主人却被钉住一般地一动不能动了。 他的神情终于仿佛雨后的湖面、归于到一种内敛的平静。 他最终,只是轻轻将女儿从快要变凉的水中捞出,扯过布料包起,笨拙地抱在怀里。 令人惊讶的,经历生产的放生夫人依旧坚持着、没有因为失力而昏厥过去。 她小心翼翼抱着侍女递过来的大女儿,目光却仍不住地往丈夫怀中望。 “她还活着?” 她问道,在阴雨里。 丈夫点点头,他不知该怎么回答,张了张唇,又闭上了。 夫人就长长松了一口气,感觉到了由衷的喜悦——整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会为这个孩子的诞生感到幸福。 她明明也知道双生子的禁忌,但她不表现出来。 只要她不表现出来,小女儿跟大女儿也没什么两样。 女人的眉眼柔和无比,纵使虚弱,却有种被雨打湿的梨花般的纯美。 问话时的声音也柔柔的,像是春日的和风。 “她现在……睡着了么?” 放生家主摇头,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怀中的女孩,“在对我笑呢。” 年轻的夫人就也笑了,眼中有泪光闪烁。 那张苍白的脸被母性的光辉晕染得格外美丽圣洁。 她哽咽道,依旧却是在笑着的,“真好啊。” 低着头的家主噎了一噎。 “怎样处理掉她”的话,在喉咙里拐了个弯,又在怀中婴孩无邪的笑容中,明亮的双眸里消散一空。 几息过后,含糊不明的声音从高大的男主人口中发了出来,挣扎着逐渐清晰起来。 他纠结着、痛苦着、叹息着,最后终于放弃了。 夫人的情感感染了他,初为人父的喜悦、战胜了对这个古怪孩子的恐惧,他于是得以附和道,语气也有了轻微的哽咽。 声音就好像是从灵魂深处,所发出的放弃的叹息。 “是啊……真好。” —— 梅雨时节,古老的神官氏族迎来了两个新生的生命。 放生一族的大女儿被父亲命名为“茧”,小女儿则被母亲命名为“澪”。 在父母的保护下,作为双生子中不祥的幺女,放生澪并没有在轮回初期便惨遭夭折。 她与姐姐放生茧,背负着成为产屋敷一族新娘的使命,在出生后,能够记事起,就开始了作为新娘候选的修行。 虽然是一体同心的双子,但在诞生过后几年,两人的差异就逐渐显现出来了。 传闻中,寡言少语的姐姐健康聪慧、端庄,继承了放生家银发紫瞳的美貌,是如白桦树化作的妖精一般的美人胚子。 尚且年幼,便已跟随着放生家主左右,参加神社事务,展现出了将来的名姝风采。 妹妹与之相比则逊色不少。 孱弱而怯懦,格外依赖他人,没有人照顾就不行,是个笨拙到令人感觉怜悯的孩子。 身体狰狞的伤痕,并没有随着时间褪去,反而如胎记一般附着在她的躯体之上,成为了「邪祟」一般的象征。 再加上她引人诟病的双生子身份,这位放生族的小小姐,不常出现在人前,在家族以外鲜为人知。 她的外貌,在外人口中语焉不详,只知道有一双区别于族人的樱粉色眼瞳,如果见了,一眼便能认出来。 两人的宗卷,被送到产屋敷家主的手中。 ——在这对双生子行过着袴礼的五岁年纪时,产屋敷当代的家主,便在鬼杀队的剑士陪同下,携带着八岁大的儿子产屋敷圣哉,来到了放生神社外。 那一日,天高云淡,未曾被秋意染红的枫林在空中摇曳。 还在睡梦中的放生澪被被子里的东西硌醒,爬起来,看着突然出现在手边的结铃、绘马牌发呆。 她摸摸这个,碰碰那个,在母亲拉开壁橱之前,把东西藏了起来。 姐姐放生茧拥有单独的房间和仆人,澪则和母亲住在一起,睡在和室中的壁橱里。 她天生缺乏安全感,离不开母亲的身边。 在尝试让她一个人待着、却无果之后,父亲便默许了这一点。 身着留袖与芍药花纹打褂的放生夫人在外朝她招手。 她有着细细的眉,大大的杏眼,白发紫瞳,在晨光中漂亮得好像在发光,温柔得不得了,不知为何,又带着一点淡淡的忧愁。 “澪,圣哉来了。” 白发女孩不明白地“唔”了一声,从壁橱中慢慢爬出来,小狗一般依偎在夫人腿边,拽着女人的一小截袖子。 接触到外界的冷空气,她不觉低头,蜷住手指凑到唇边,轻轻咳了几声。 雪白的睫羽,在将近透明的肌肤上投下几点青色的阴影,幼嫩的声音也是细细的、好像没什么气力。 “……圣哉?” 也许是接连失败的缘故,根源世界的伤痕,已经渐渐反映到了这个世界的身体上,致使她如今的身体格外虚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如果这个世界再不成功,放生澪怀疑,自己可能没有转生到下个世界的时间了。 “嗯,”放生夫人一面说着,一面矮身替她顺气,“你姐姐跟你父亲,这会儿应该已经接到他们了。” “我们现在去前庭下等着,待会儿就可以见到他们了。” 放生澪靠在她臂中,慢慢嗯了一声,再重复一遍地表示理解。 “圣哉。” 产屋敷圣哉。 也许能够、成为她未来丈夫的男人,在现在就已经出现了。 听见她念那个孩子的名字之时,放生夫人眼中忧郁更甚。 然而最终,她也并未说些什么,只是摸了摸澪柔软的鬓发,牵起她的手,往前庭方向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概况: 继国缘一(七岁),继国岩胜(七岁) 鬼舞辻无惨(?岁) · 放生茧与放生澪。 名字是彩蛋,来源于《零·红蝶》的双生子天仓茧和天仓澪。 这里捏他,与产屋敷时代联姻的神官一族为放生族。 也就是文中鬼灭整篇里的天音夫人,在嫁给主公之前,名字也会是放生天音。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搜搜看这部游戏里两姐妹的剧情,虐的蛋疼,日本人真的太会虐妹了。 注:虽然名字一样,但姐妹性格不同,剧情也完全不同,所以不用担心双子中必死一个的结局!不要害怕! —— 感谢在2020-08-21 23:15:39~2020-08-23 00:20: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鸟啾 108瓶;斯凯孚 4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搜索【看书助手】官方地址:百万热门书籍终身无广告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