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不高兴道:“我为什么骗你,这件事全村的人都知道,你随便找人去问!村里谁不知道我孙二娘从来不说假话!” 徐子陵捏了捏安余的手,问道:“大娘亲眼看到过尸体吗?会不会死的是别人?” 妇人瞪眼道:“何止是亲眼看见,安同媳妇的尸体还是我擦的身,换的衣服呢!我们打小一块玩,便是化成灰也不会认错。” 徐子陵闻言,有掏了一大锭金子出来给她,道:“烦大娘带我们去他们墓地可好?” 妇人第一次看见这么大块的金子,忙推让道:“不用不用,之前那个就已经很不好意思,我这就带你们去。” 徐子陵将金子塞进她手里,道:“我们是那家的亲戚,你帮忙处理后事,这是应该的。” 妇人这才讪讪收下,领着他们向后山走去。 因为是横死,所以并未埋入村里的墓地,一个孤零零的坟包,连碑文都没有一个。 安余坐在地上,忽然有种全身都被掏空了的感觉,双目gān涩异常,却没有一滴眼泪。 徐子陵去买了香烛冥钞等物回来时,发现安余四肢大开的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空空dòngdòng的瞪着天空。 徐子陵还未开口说话,安余便静静开了口,声音冷漠平淡道:“子陵不需劝我,人总会死的,我自己就杀人如麻,毁了不知多少人家……我想的通。” 想得通不代表可以不伤心。 徐子陵叹了口气,无数劝慰的话在脑子里打转,却没有一句能说出口,想起昨晚那个充满希冀和忐忑的少年,不知怎的,眼睛有点发酸。 半蹲在坟前,将冥钞引燃,慢慢的添加。 有时候,现实就像顽童chuī的泡泡,看起来色彩斑斓,绚丽灿烂,无比引人,你跟在后面拼命的寻,拼命的追,好容易寻到了,追上了,一伸手……‘砰!’破了!泡泡还会有一声响,现实却连一声响都不会留给你…… 安余默不吭声的起来,接过他手里的活,火光由弱变qiáng,腾起的热làng喷在脸上,产生灼烧般的疼痛。 安余恍如未觉,木然看着燃烧后的黑色碎片随着热làng升上天空,他的目光追随着他们,望着它们飘去的方向,那么高,那么远,似乎是他永远也去不了的地方…… 两行清泪就那样毫无预兆涌了出来,从他仰着的,玉白的脸上无声淌过,顺着下巴滴落,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第 38 章 夜幕降临,天上有星无月。 风chuī过,有簌簌落雪的声音,也有篝火燃烧的劈啪声。 徐子陵听着身边细密悠长的呼吸,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神智清醒无比,悄声问:“睡了吗?” 没有声音传来。 徐子陵反而松了口气,看着身边蜷成一团的少年,下意识便觉得他会很冷,侧身将他搂进怀里。 耳中忽然听到一声轻响,渐渐有了睡意的徐子陵猛地睁开眼睛,便看见一个白衣如雪的人影,正静静的坐在篝火边,向里面添加木材,动作很轻。 “石……” “嘘!”石之轩将手指按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指指安余,示意不要吵醒了他。 徐子陵悄悄起身,同样来到篝火边坐下,道:“邪王为何会来此?” 石之轩叹道:“我来看看他。”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安余。 徐子陵皱眉不语。 石之轩深深看了安余一眼,目光落回篝火处,道:“上次,我给小鱼儿讲了半个故事,我想将另半个讲给你听,可否替我转述给鱼儿?” 徐子陵讶然道:“邪王何不等小鱼醒了,亲口讲给他听。” 石之轩淡淡道:“因为我不确定鱼儿是否愿意听到这个故事,所以决定将这个选择权jiāo给子陵——只因这些年来,我似乎没有做过一件正确的事。” 徐子陵沉默片刻,道:“邪王请讲。” 石之轩目光幽深下来,默然片刻后才缓缓道:“大约是十六年前,我与宁道奇第三次决战,重伤而归。心情激dàng之下,深恨因秀心之故,令我不死印法终难大成,一时冲动,便将不死印法抄录下来,jiāo给秀心保管,然后远离了幽林小谷。” “刚出成都,我便被小妍缀上了,她师傅因我而死,她亦因我之故,多年来天魔大法毫无寸进,是以恨我入骨。我们打打停停,到了那个小谷……”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顿了顿,才又开始说话,声音黯哑:“一年之后,她又约我在那里见面,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说是我的骨血,又对我语出要挟……当时秀心已经开始吐血,正是我最矛盾痛苦之时,不知怎的和她僵持住……我便……” 他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声音中无尽痛楚,道:“……一掌拍碎了那孩子的天灵盖!” 徐子陵失声惊呼。 他本以为,石之轩故事里的那个孩子,是安余。 石之轩压抑着声音道:“当时小妍呆滞了许久,才尖叫一声,疯了似的扑上来,完全不顾生死,甚至连武功招式都忘了,像一个普通的妇人一样,毫无章法的向我扑击……我这个时候才醒悟到,那个孩子,可能真的是我的骨血……可是,迟了,太迟了!”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逃的那么láng狈,手上的血腥味,怎么都洗不掉,每次看见自己的手,就会产生错觉,就会看见上面红红huánghuáng的一片。” “世人都以为,我石之轩十年前心灵留下破绽是因为秀心,但是却不曾想过,秀心死了才不过数年……”石之轩道:“我虽将不死印卷jiāo给她保管,却从未让她研习,秀心因此寿命缩减,只能说明在她心中,慈航静斋的使命始终重于一切,说明在她心里,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对付我石某人……我石之轩何许人也,这种爱,我不屑!虽会为之心痛,却绝不会因此在心灵留下致命的破绽。” 徐子陵默然。 石之轩深吸口气,继续讲述:“我自己都不记得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时候不自觉的就到了那个山谷,我知道那个孩子就埋在里面,但是我无论怎么样,都无法踏入谷中一步。” “直到有一天,我在附近又看见了小妍。” “她是从那个时候,才开始永远都带着面纱,我只远远看了一眼,便看出她武功大进,她终于成功的将对我的爱全部变成了恨,将天魔大法练到前人从未达到过的境界……” “我悄悄的跟着她,到了这个村庄,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直直的穿过村子,离开了。当时我以为,她只是路过。” “后来,我又见到了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总是从这里路过,却从来不去那个小谷。” “我想,这里一定有什么。直到十年前,不,是十一年前的晚上,小妍又来了,我跟在她后面,看见她在一个院子外面停了下来,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喊尖叫:‘疼!疼!疼……’,听的人的心都揪成一团。” “小妍就站在外面一直听着,后来哭声越来越弱,然后停了,小妍才转身离开。” “她一走,我就上了房顶,揭开瓦片向内看,里面有一个妇人,正在打孩子,那个孩子已经昏迷了,光luǒ的臀上和腿上全是血痕,那妇人还拿着柳条在死命的抽,有个男人坐在一旁抽旱烟。” “那妇人下手之狠,让我都觉得看不过眼,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小妍不知何时竟又回来了,直接冲了进去,将那个妇人活生生的掐死,然后一掌拍死了那个男人,抱着孩子走了。” “小妍向来爱洁,她不喜欢别人碰她,也不喜欢碰别人,这还是我第一个看见她会亲手掐死一个人。” 徐子陵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原来石之轩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他心情久久不能回复:“你是说,小鱼他……” “我什么都没说,”石之轩打断他道:“我只是在讲……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