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么, 问题来了。 如何抓住一只危险凶猛又冷淡好看的大猫? 温泅雪撑着侧脸躺在床上没有动,静静望着对方。 声音温和:“杀我的?” 对方望着他,淡漠的眼神和脸上的寂静都纹丝不动:“不会。” 温泅雪的眸光也不动, 一点纯真的好奇:“认识我?” 对方面无表情:“我迷了路, 这是哪里?你……是谁?” 温泅雪的脸上露出一点清浅的笑, 像清晨的风漫过溪水,杳无痕迹。 “这是个人人都遵守公平交易的世界,比如, 我解答你的问题, 你也得解答我的问题。” 对方声音低哑,带着少年气的清冽:“你的问题是什么?” 温泅雪语气轻缓:“我的问题很麻烦又很简单。比如, 我需要一个少教主。” “少教主,是什么?” 温泅雪:“是……如果不存在,很多人会打架吵闹的身份。你要不要留下来,做我的少教主?这样, 你所有的问题都能找到答案。别人会骗你误导你,你可以自己去看:世界和我, 是什么。” 这样说,他朝对方伸出手。 面具后的眼眸,静静地望着对方,等待着。 那个人一动不动,浅灰色淡漠的瞳眸, 像是对这个世界任何存在都毫无兴趣。 像一尊礁石做就的人形。 像一柄没有灵魂的刀。 像途径森林边缘回头望来,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林中的猛兽。 久得, 温泅雪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了。 一种像是寂寥、失落的情绪, 轻轻咬住了他的衣角, 温泅雪受伤的肺部浅浅扯动, 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在他蹙眉低头轻咳的时候。 那只猛兽无声无息来到了他的床边。 温泅雪抬眼望去。 对方垂敛着眉眼,没有直视他,但任由他打量。 像是知晓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危险,早已习惯该如何降低别人因他而生的恐慌。 那只握刀的手,轻轻放在温泅雪伸出的手掌上。 就像猛兽对初次见面的饲养者,盖章,结契。 温泅雪很浅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所有的猫科动物都是这样的,如果被人盯着的话,是绝对不会动的。 只有不看它们的时候,才会无声无息地靠近,蹲踞在脚边。 握在掌心的手指,指腹干燥粗糙,生着薄茧,有很多微小的伤口。 掌心是暖的。 “我叫温泅雪,你叫什么?” “君罔极。” 远远听到温泅雪的咳嗽声,右护法带着人赶到,在门外请示。 温泅雪让他们进来。 所有人惊讶地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温泅雪身边的黑衣少年,看到对方令人倍感危险锐利的气场,还有对方身上背着的那把刀,顿时后怕。 他们竟然没有一人发现,有人闯入这里。 ——如果此人是刺客,后果不堪设想。 继而想到,昨天晚上,温泅雪就已经被冒充少教主的人刺杀了一次。 温泅雪看着他们,平静地说:“拜见少教主吧。” 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对着君罔极低头行礼:“属下参见少教主。” 君罔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 少教主要做些什么? 温泅雪说:“首先得换衣服。来——” 他牵着君罔极的手,领他去独属于自己的温泉泡澡。 亲手用皂角给君罔极洗头发。 像是第一次对一件事感到兴趣。 洗完之后,一块一块换着布,细心仔细地给君罔极擦干头发。 给他修剪手指甲,磨去掌心粗糙的薄茧,在清理后的细小琐碎伤口,涂上浅绿色的药膏。 那些从未被主人在意过的小伤口,第一次被人温柔对待。 无论温泅雪做什么,君罔极都没有一丝反抗,温顺又淡漠,手中黑色的刀一直在他身边不离。 君罔极看着,对方低头专心地给他挑掌心伤口之间细碎的沙粒。 这是第一个离他这么近,一点也不害怕他和他的刀的人。 做完这些。 温泅雪带君罔极去试衣服。 他让人准备了很多好看的,颜色款式各式的衣服。 囊括中原的、边城的、周边异域几乎所有好看的男子的服饰。 风格或肃穆严谨,或清逸冷峻,或潇洒翩翩,或野性神秘。 君罔极面无表情,但无论温泅雪给他什么样的衣服,他都会去换上。 重复着走出来,让对方欣赏,再换。 一上午过去了。 周围的侍女从隐隐担心君罔极不配合,到最后,连她们都有些麻木了。 温泅雪坐在美人榻上,撑着侧脸,静静地看着。 君罔极每换一件他都仔仔细细欣赏观察许久,还要让裁衣的人记录,哪里改进会更适合对方。 “长老,全部试完了。”裁衣的主管在旁边回复。 温泅雪:“唔,他穿什么都很好看,每一样都准备一套,带回去让他换着穿吧。今天就这套好了。” 所有人心下都松一口气。 并不是怕温泅雪不满,或是怕麻烦为难。 只是,温泅雪第一次对一个人一件事表现出兴趣,大家希望他能高兴。 从前每一天,温泅雪都是一个人待在正堂后面半隐的阁楼里。 只有天音教需要他的时候,他才会短暂地出现一下。 很多时候,当人们去清扫打理温泉和屋子的尘埃,总看到他一个人一动不动静静坐在一处地方。 早晨和黄昏,没有任何区别,一直是一个姿势。 天音教信奉山神和自然,是没有明确的神像的。 温泅雪就像是天音教供奉的神像在人间的化身。 教主或是少教主,是神灵的祭祀,是奉神的人。 君罔极能让温泅雪高兴,他当然就是毋庸置疑的少教主。 所有人都会感激、感谢他。 君罔极没有和他们说过话,但感觉到了那些人的善意和悦纳。 他们好像很喜欢温泅雪。 因为喜欢温泅雪,所以也喜欢君罔极这个陌生人。 温泅雪走到君罔极身边,君罔极现在穿着一件青黑色的衣服,窄腰、窄袖,整个人瘦削挺拔。 “换衣服很累吧,我们去吃饭!” 说着,他自然地牵着君罔极的手。 …… 温泅雪以前对吃饭毫无兴趣,他只吃固定几种食物。 清水煮的蛋,青葱拌豆腐,新鲜的生叶,一小碗清水煮的,米和汤清楚分明的粥。 教中的厨子一直没有用武之地。 但这一次,他们终于能稍微发挥所长、实现人生价值了。 猫科动物当然是喜欢肉食的。 温泅雪撑着侧脸看着君罔极,亲手给他布菜。 现烤的肉,各种作料,不同的做法。 温泅雪兴趣来了,也会亲手烤一下,他不吃,都夹给君罔极。 君罔极非常好养,无论温泅雪的肉烤的是偏生还是偏熟,他都会吃完。 温泅雪有些好奇,在君罔极吃饭的时候,他也伸出筷子,在君罔极的碗里夹了一筷。 君罔极没有反应,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将自己的碗往温泅雪那边挪了一点。 这样,温泅雪夹起来会更方便。 但温泅雪就只夹了一筷子。 …… 诱拐了一只猛兽后,如何正确地饲养? 洗澡,投喂,之后,当然是让他习惯饲养者的存在。 “除了换衣服、吃饭,少教主,要做什么?”君罔极问。 温泅雪望着他,轻轻地说:“很多,别担心,我会教你的。” 洗头发、擦干头发、修剪指甲的时候,虽然已经让那只猛兽习惯了饲养者的触碰。 但还不是可以随意抚摸的时候。 还得再徐徐图之。 温泅雪牵着君罔极的手,温和耐心:“今天下午,我们写字。” 秋天河边的木芙蓉开得正好,树上的合欢花也还在。 在那里写字最好了。 在草地上铺上毯子,放上书桌,屏风,美人榻。 温泅雪握着君罔极的手,在洁白的纸上写—— 温泅雪。 君罔极。 “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先从这里开始,记住了再换下一个。” 这个世界的文字略微复杂,但君罔极写了三次后就记住了。 他回头看去。 温泅雪躺在美人榻上,枕着手臂,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着眼睛假寐。 君罔极没有叫醒他,在回过头,继续在纸上写。 写第四、第五、第六遍。 写完了所有的纸。 后面那些纸上,只写着【温泅雪】。 直到所有的纸都写完了。 君罔极走到温泅雪的睡塌前,背靠着睡塌,坐在毯子上。 回头抬眼,就能看到那张被血蔷薇的面具遮挡的脸。 他只看了一眼。 合欢树的花像羽毛一样飘落,有时候会落到这里来。 当它们试图落在温泅雪的脸上时,被君罔极的手抓住。 微风吹拂。 秋天已经开始转凉了,但是午后的阳光下,还是暖的。 直到阴云遮挡阳光,风开始大了。 君罔极转头去看温泅雪,缓缓伸手,落在温泅雪的肩上。 触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这个人的衣服好像很单薄。 内力化作的暖流,从掌心接触的地方,传遍全身。 温泅雪睁开眼,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微敛狭长的眼角,淡漠清锐的瞳眸,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每一样都长在他的喜好上。 以至于睁开眼的第一时间,温泅雪下意识靠近,想要亲一亲对方。 但他及时想起来了,刚诱拐回来的野生猛兽,不能被惊吓到。 于是,温泅雪停顿了,做出像是 要小声说话一样,才这样靠近了的样子:“如果好奇,想要摘 君罔极没有动,望着那双乌黑清澈的眼眸。 片刻,他低声说:“起风,要下雨了。” 温泅雪抬眼,去看头顶的天穹。 君罔极看着他的脸。 风越来越大了,摇曳着远处的合欢树,水边的木芙蓉。 也吹动温泅雪身上的红衣、乌发。 不知道为什么,君罔极总觉得,那遮着温泅雪眉眼的蔷薇,应该是白色的,像雪一样的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