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冯泓已经几乎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了。 可冯泓却在看到谢颜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他的嗓音颤抖得很厉害:“灿灿,我的灿灿。” 就像是终于找到了丢失已久的珍宝似的。 谢颜并不说话,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倒是傅青嫌冯泓烦,已经想要直接动手了,却被谢颜往自己的身后拽。 冯泓很快收敛起了自己的失态,他勉qiáng笑了笑,用很亲昵的语气说:“灿灿,我一直没说,你可能不知道,你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谢颜半垂着眼,透过窗户照进来的阳光映在他的睫毛上,落下一片青灰的yīn影,遮住了眼里的神采,连傅青离得这么近,都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他的皮肤很白,五官棱角分明,轮廓深刻,面无表情的时候便不仅是冷淡,而是近乎冷峻了。 像谢颜这般过分的美丽是高不可攀的,会本能地产生疏离感,特别是对冯泓这样的陌生人。 他瞥了冯泓一眼,直白地说:“我一直都知道,有一次你从学校回来,冯褚和你说……” 冯泓没想过谢颜会知道这件事,或许他心里有这个猜测,但总怀有希冀,谢颜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会和好如初。 他再也绷不住情绪,喃喃地说:“对不起,灿灿……” 谢颜的话只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说:“为什么会丢掉冯灿,而且不敢再继续收养谢颜。最后离开的时候,冯如对我说了你送我回福利院的原因,她说了一句假话。” 他就这样直白地揭露了十年前的真相,不让冯泓有任何美化过去的机会。 谢颜对于不在乎的人或事总是这样,并不考虑对方的感受,即使冯泓会再因此痛苦,谢颜也不会因此而停下。 傅青听着这些话的时候,与谢颜的十指相扣,他的力气太大,谢颜感觉他要将自己揉碎了,融进对方的血肉里。 冯泓低着头,不再敢看谢颜,他的声音抖得一字一顿,几乎凑不成完整的话:“是,是我的错……但是,我被骗了,我们都被骗了。” 他说起了从前的事。 所有的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冯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冯泓的刻意欺骗。 冯褚是当年的济安新贵,二十多岁才踏入这个圈子,在一次聚会上遇到了当时的容沅沅。他的面容英俊,行为体贴,又表现得像是个单身男子,而当时正逢容沅沅伤心,很快就叫单纯的容沅沅喜欢上了他。其实容沅沅并不是独生女,原来有个年长她十岁的哥哥,容士衡对哥哥的教养严厉,但舍不得这么对女孩子,夫妻俩又很恩爱,觉得就算自己去世,也还有哥哥照顾着容沅沅,对她的教育就很娇惯。 容沅沅以为父母和兄长能为她遮风挡雨一辈子的时候,兄长因为意外出事,母亲因为大受打击而卧病在chuáng,父亲忙于公司和母亲之间,分身乏术,而冯褚正好在这时候出现,填补了她因为哥哥去世而缺失的安全感。 如果是别人家的女孩子,至少还会派人打听打听冯褚的底细,可是容沅沅没有,她被保护得太好,天真到近乎痴傻,轻易地相信了冯褚的谎言,迅速地坠入了情网,甚至在对方没有明确对自己表达爱意的时候就一封一封地写情书送给对方。 而这些情书全都被送到了冯泓母亲的chuáng头,冯褚又三番两次暗示她要在意孩子以后的前程。 她本来就患有产后忧郁,性情软弱,听闻这些话后又惊又怕,约了容沅沅见面,没多说什么,就告诉对方以后要照顾好自己的孩子,回去后就自杀了。 容沅沅吓得要命,她本来不知道冯褚已婚的身份,才刚和他的妻子见面,得知真相,打算忍痛断了这段爱情,就听闻对方自杀的消息。冯褚又找上门来,说是一直把她当作妹妹对待,因为在乎容沅沅的脸面而不好意思拒绝那些情书,却没料到对方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容沅沅以为是自己害得冯褚家破人亡,又有冯褚妻子临死前的嘱托,最后决定嫁给冯褚,好好对待冯泓,用自己的一辈子弥补对冯家夫妻的亏欠。 才开始容士衡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可容沅沅以自杀相bī,父母总是不忍心,还是答应了,想着以后有自己看着,冯泓总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情。 这样还算平和的日子过了很久,容沅沅看着冯泓长大,幻想着有一个和自己模样差不多的孩子,她也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母亲,还是生下了冯灿。那是容沅沅自嫁给冯褚后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她看着冯灿一点点长大,眉眼有些像自己,又有些像去世的哥哥,总觉得是对方回到了自己的身边。直到冯褚对她说,容士衡最近在打压冯家,也许是因为想要将冯容两家都送给他的外孙冯灿。 容沅沅不敢明着问容士衡,只敢说希望以后把冯灿送去学艺术。 容士衡很不赞同,他抱着冯灿对女儿说:“我从前没能好好教导你,你现在是改不过来了,以后得好好教灿灿,他得继承我的事业。只可惜他不姓容。” “不过也没关系,无论姓不姓容,灿灿都能得到最好的一切。” 那句话叫容沅沅丢掉了冯灿。 她害怕不能完成冯泓母亲临死前的嘱托,或许说她也因为这件事被折磨到jīng神失常,只是还未表现出来。 直到冯灿真的丢失后,许多件事一起折磨着她,容沅沅才彻底发了疯。 这些也都是冯泓之后陆续查到的,才开始是因为无意间知道他的亲生母亲不是病死,而是自杀,又花了好几年,才将这些事完全查清楚。 可即使知道了,冯泓也无能为力,只能等着冯褚因为中风而进医院,否则他还是斗不过自己的父亲。 这是一段很漫长的往事,冯泓说到最后已经哽咽住了,无论是他的亲生母亲还是容沅沅,都是这件事的受害者。 谢颜也听完了,却也仅仅是听完了,他的语调一如往常,甚至没有质问对方:“可这和我没有关系。” 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冯灿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插曲,他没做错任何事,却一直被人放弃。 冯泓是很在乎颜面的人,却在谢颜面前哭了出来,他说:“是哥哥对不起你,你回来吧,或者无论是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其实这么多年以来,冯泓有很多次机会找到谢颜,可是容士衡还身qiáng力壮,好好地活在世上,他不敢找回谢颜,即使知道冯褚说的是假话,也不敢去赌,他并不贪图容家的财产,却害怕失去冯家,以后会一无所有。 他是冯褚生下来的孩子,似乎骨血里就遗传了对方的自私。可又是被容沅沅养大的,性格受了对方很大的影响,还残存着些许的善良和懦弱。 冯泓是爱着冯灿的,还有很大一部分的愧疚,这份爱也并不是无足轻重,可一旦威胁到自身便会舍弃掉冯灿。 谢颜看着这样的冯泓,就像是在看一出荒诞的悲剧。 甚至于整个冯家和容家,都因为对于金钱的贪欲而扭曲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甚至有些庆幸自己被弄丢了。 第69章 生日 谢颜松开傅青的手,走到冯泓身前两步的位置停下来,低着头,目光落在冯泓的身上。 他的身量很高,这样的姿态显得有些居高临下。 实际也确是如此,谢颜来这里并不是听这些往日里的故事的,里头的主角他一个不认识。况且无论原因如何,都不能改变现在的结果。 他不过是个局外人罢了。 谢颜皱着眉:“我只是来解决问题的。” 冯泓一愣,没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而谢颜的目光移向窗外,似乎是看向花园的地方,又似乎是没有,他继续说:“也没什么,这次的事是冯如做的,她做错了,得付出代价。” 容士衡在前几年去世,冯褚也躺在重症监护室,随时可能保不住性命。容沅沅生下了他,又把他丢掉,他们之间可以算作是互不相欠了。而冯泓,他们的关系也早在十年前断gān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