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叶小船照例赶在单桥回来之前去楼顶给单桥收拾房间。单桥掀开门帘时,叶小船正在点蚊香。 叶小船一直觉得蚊香都有毒,最好是能在睡觉前点着,将蚊子都晕死,睡觉时就灭掉。 单桥今天得知一个消息,叶高飞已经过世了。 叶高飞小时候就体弱多病,肾的问题尤为严重,前阵子龚彩向叶小船要钱时,叶高飞确实在市里的医院接受治疗。 但那时就快不行了。 钱只是续命,不能救命。 叶小船打去的钱,只有很小一部分用于叶高飞的治疗。不久,龚彩和叶勇就放弃了。 剩下的钱,叶家并没有还给叶小船,也没有告诉叶小船叶高飞已离世。 单桥对叶高飞并无任何感情,只是觉得这刚满十8岁的小孩很可怜。 叶小船转过身,冲单桥笑,“哥,你回来了。” 单桥是打算告诉叶小船的,此时注意力却落在叶小船那件单薄的t恤上。 “你不冷?” 叶小船怔了下,类似的话他上午也听到过一次,是小猪说的。 “还好。”他说,“不是很冷,等会儿就回屋盖被子了。” 拿回租金和押金那天,单桥帮叶小船收拾过铁皮屋里的个人物品,其中就包括衣服。 一共就那么几件。 单桥将叶小船拨开,拿出一件黑色的加绒外套丢给叶小船,“早晚冷,别感冒。” 衣服是洗过的,上面有很浅的洗衣粉味。叶小船将衣服抱在怀里,还未穿就觉得温暖,“谢谢哥!” “嗯。”单桥也不提让他多买点儿衣服这种话,问:“这几天头还痛吗?” 叶小船对疼痛很不敏感,摇头,“好得差不多了。降温之后北线西线的森林一黄,就该赏秋了。哥,我联系到一家旅游车行,过两天就可以带客了。” 单桥靠在桌沿,看着叶小船,没说话。 叶小船摸不清单桥在想什么,被这么看着,难免心慌。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单桥觉得屋里有些闷,于是走了出去。 叶小船赶紧跟上。 天已经黑了,空气冷飕飕的。叶小船将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他下半张脸。 他喜欢这样,因为呼吸里有他哥的气息。 单桥沉默很久,才道:“叶高飞已经去世了。” 叶小船顷刻间睁大双眼,瞳孔却渐渐缩小。 衣服大了一号,而他因为受伤,本来就痩了一圈,此时被衣服裹着,显得格外茫然。 可他的站姿仍然是笔挺的,笔挺得近乎僵硬。 “你上次汇过去的钱,现在大部分在叶勇和龚彩手上。”单桥平铺直叙的语气分外残忍,“他们没有通知你,应该是打算扣下那笔钱,让你误认为你弟还活着,将来再从你这里讨要一笔‘医药费’。” 叶小船缓缓低下头,肩膀很轻地颤抖。 单桥没有立即往下说,转过身,背对着他,独自看向小城夜晚寥落的灯火。 叶小船并没有哭,片刻,单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其实我知道。”叶小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颤意,“他小时候就总是生病,镇里医疗条件不好,上外面的大医院不仅要花很多钱,还要找关系。关系和钱,叶家都缺。那女人就给他用偏方,把肝肾都损坏了。上次他们找我,我就有预感。” 单桥安静地听着。 叶小船的头埋得更低,声音也沙哑起来,“钱打过去,我就再没有问过。因为我……我不敢问。我猜到他可能挺不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活得很辛苦。” “不问的话,我就不用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叶小船忽然扬起头,长叹一声,“反正我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不知道他走了,我就能一直相信----我还有个弟弟。” 单桥蹙着眉,黑夜落在眸子里。 须臾,叶小船泛红的双眼终于湿了,一行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打湿了衣领。 叶小船匆匆抬起手,想擦掉眼泪,衣袖已经到了颊边,忽又想起这是单桥的衣服。 衣袖太长,遮住了他大半手背。 他将衣袖挽起来,用手背去擦眼泪。 单桥终于走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抱歉。”单桥说。 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所震撼,叶小船在短暂的一僵后,身体抖得越发厉害,悄无声息的哭泣成了抽泣,眼泪决堤,险些弄脏单桥的肩膀。 要说叶高飞与他有多亲,倒也不至于。 可真心待他的人实在是太少,他看着叶高飞出生,看着叶高飞长大,叶高飞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样子,他至今仍然记得。 他想要叶高飞活下去。叶高飞活着,这个世界上就有人还需要他。 浓烈的情绪里,叶小船仍旧保持着理智。他想要靠在单桥肩头,却明白单桥不喜欢这样。 此时此刻,他的脸也太脏了。 单桥轻轻拍着叶小船的背,薄唇抿得很紧。 他的初衷并不是让叶小船难过,也不是劝叶小船讨回那笔钱,只是想让叶小船明白,叶高飞已经不在了,将来不要上叶勇和龚彩的当。 他垂下眼,看着这个难过痛哭的小孩。 他一直将叶小船当做小孩。 手在叶小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单桥又说了句:“抱歉。” 叶小船双手紧紧抓着外套下摆,拳头上经络显著。 下一刻,单桥扶住叶小船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单桥身上有一股很浅的烟草香,叶小船贴在单桥肩上,眼泪全都糊在了单桥的衣服上。 单桥将他圈在怀里,一只手仍旧安抚似的拍着他的背。 “哥,我……”叶小船说不出话。 “想哭就哭出来。”单桥以一种近似温柔的声线说:“没关系。” 叶小船紧抓着下摆的手终于松了,小心地探向单桥,寻求依靠似的扯住单桥的衣角。 “我弟走了,我没有弟弟了。”叶小船声音低得几乎淹没于夜风中。 单桥没有回应,任由他靠在自己怀里。 过了很久,叶小船忽然唤道:“哥。” 单桥摸着他扎手的板寸,“嗯?” 叶小船不敢抬起头,不敢与单桥对视,他呼吸着单桥身上的烟草香,用也许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哥,求你,别离开我。” 风更大了,裹挟着从边关吹来的沙尘。 单桥深长地吸了口气,在叶小船耳边道:“嗯。” 第14章 力塔克下雪了 气温再也没有回升,远城的秋天到了。 “有海”外面那条巷子的白杨树几乎是一夜之间全黄,漂亮至极。 叶小船成了挂靠在租车公司的包车司机,原来一趟四五天的行程跑下来能净赚两千来块,现在得给租车公司交所谓的“板子钱”,同样一趟只赚得到一千来块。 周昊看不过去,“兄弟,你这样多没意思啊,纯粹是在帮别人打工。” 叶小船心态倒还好,一边擦他那辆租来的长安欧尚,一边说:“我本来就是给别人打工。这车还成,开着比二手桑塔纳舒服。” “舒服个头啊!”周昊往轮胎上踹了一脚,“你开我的车,我不收你‘板子钱’。” 叶小船拧着毛巾抽过去,“算了吧,现在正是客流量最大的时候,你也别开一趟歇三天了,就一趟接一趟跑,赶紧把钱攒够。” 周昊脸上浮起点儿得意,嘴上却道:“嘿,我攒钱干嘛啊?” 叶小船斜他一眼,“不就讨媳妇儿吗。” 周昊这下彻底得意起来了,往叶小船肩上一拍,“你先喝我的喜酒,我再喝你的喜酒。我娃儿比你娃儿先出生,是男娃就给你娃儿当大哥,是女娃就给你娃儿当,当……” “别当了。”叶小船拉开车门,正要坐进去就被周昊拦住。 “撒手。”叶小船不耐烦地瞪了一眼。 周昊说:“每次一说生娃儿你就躲,你躲毛啊,我信你一辈子不结婚不生娃儿?” “躲个屁,跟客人约好了9点出发,这他妈都8点40了,你别挡我做生意。” “‘有海’啊?” “嗯。” “你哥……”周昊刚一出口就卡壳了,“不是我说你啊小船,你和你哥都这么单着,难不成要凑合着过一辈子啊?” 叶小船愣了下,骂道:“关你屁事。” 远城丁点儿大,叶小船将车从公司开到“有海”,不过10分钟。 这次包车的是四个小伙子,北线西线都要走,时间挺长,来回得花十一天。 二手桑塔纳报废后,叶小船还没跑过这么长的路线。 时间长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好的地方在于包车费一天900块,十一天能赚9900块,一半交给公司,到手也有接近5000块,不好的地方则是长时间在路上,会疲惫,还会想家。 想家这种情绪叶小船从来不会暴露出来。昨天晚上他就将行李收拾好了,想跟单桥说两句话,然而单桥昨晚回了百叶小区,他等到半夜也没见着人。 “小船,一路顺风啊!”阿贵帮客人们将行李搬上车,往叶小船怀里塞了一口袋馕。 叶小船在远城待了四年多,也吃不惯这玩意儿,觉得干巴巴的,难以下咽。唯有单桥在番茄汤里煮的掰碎的馕,他会吃得干干净净。 已经到9点了,叶小船还站在巷口张望,结果等来等去,单桥还是没出现。 上路之前,叶小船给单桥发了条信息,“哥,我走了,十一天后才能回来。” 直到中午在路上一家馆子吃面,叶小船才收到回复。 单桥:“嗯,注意安全。” 叶小船放下筷子,去路边抽烟。 这次带的四个小伙来自南方沿海,出手挺阔绰,他说人家是小伙,其实他自己才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远城这边流行吃拌面,一碗面一碗浇头,吃的时候自己倒在一起搅拌,浇头分量极大,多肉多菜,等于内地城市一份小炒,面还管饱,不够随便加。四人头一回吃这种拌面,情绪相当高涨。 叶小船边抽烟边等他们,脑子一空,就想起早晨周昊说的话。 你和你哥都这么单着,难不成要凑合着过一辈子啊? 他倒是想。 虽然很自私,但他到底希望他哥这辈子都不要喜欢上谁,不要跟任何人成婚生子。 以前跟着单桥来远城时,他倒是想得很明白----不奢望单桥能爱上自己,只要能一直留在单桥身边,给单桥当弟弟,他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