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梁遗事

南梁公主是对我有些偏爱。她曾向她皇兄请旨,让我做她的老师。我们朝夕相处,以棋为媒,三年之久……你娶了公主?你是驸马爷?没有……为什么?哦,我知道了,是不是那公主长得贼难看?简直是国色天香!!那你干嘛不娶她?她被派往了北境和亲!和亲了?!那也太惨了!...

第33章 不速之客
    桃花满地,芳菲已尽,正是人间四月天伊始的时候。品棋大会各地的初赛已经告一段落,收集上来的棋谱也先后快马送到建康来。这下褚嬴不止要陪梁武帝玩,到兴庆殿上班,转头还得去国子学看这些成绩报告单。好在梁武帝还有体念之心,暂免了他前两个项目,又派了国子学里几个下棋还算过得去的去给他打下手,总算解了他一时无暇分身的尴尬。

    不过,虽然梁武帝有体恤之心,褚嬴总归不放心让死丫头放大假。根据他这一年多的经验,一般越是这种时候,她就越是容易出来弄些幺蛾子。所以在每日起早贪黑看成绩报告单之余,褚嬴还不会忘记给宫里递些棋谱,题目之类的东西,让张月娘代为管教。

    张月娘原在韦府也是受过韦瑞夫人教养的,琴棋书画大多会一些,只是不大精通。但有这一年跟着萧令姿耳濡目染,倒也从褚嬴那里学得不少招数。虽比不得萧令姿这个正牌求学的,寻常女子之中倒也算中规中矩。可惜,她在宫中事忙,平素又要管着偌大一个兴庆殿里那么多宫女内侍,总有让萧令姿钻出去的空档。就算她过后再唠唠叨叨一大堆,也架不住萧令姿不肯听她的。

    建康初赛当天,萧令姿自然也是趁张月娘不备再度偷溜出宫来。看见会场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有拿着折扇的公子哥儿在那里夸夸其谈,萧令姿自己不禁要为这样热闹的盛况生出点成就感来。怎么说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动请缨,操办起这样盛大的全国性运动,且有这么多人热情参与,虽然活儿都是别人在干,可也是顶着她栎瑶长公主的名头的。

    进了会场之后,她才刚刚打开手里的扇子,迎头便看见两个王家的子弟言笑晏晏地走过来。萧令姿猛地一惊,赶快用手里的扇子挡住自己的脸,随即往旁边人堆里躲过去。恰时,姓王的这两兄弟像是也看见了她觉得眼熟似的,走过她身旁时便有意无意驻足停在那里看她。萧令姿暗暗透过折扇上的缝隙去留心他们的举动,却见这两人朝她这里指点着交谈了几句过后,竟像是要走过来打招呼。

    就说求神拜佛千万别跟这群贵族圈的熟人碰上吧。谁知道赛场居然还是不分开的……

    萧令姿一时情急,下意识地随手拉过旁边一个人就闪身躲到他后面去。王家的两个见了,似乎更加盯着不肯放,要过来一探究竟。幸好,被萧令姿随便拉来做挡箭牌的这个人竟也是个机智的,看她躲在自己身后,前面又有两个公子哥儿过来,便猛地一个转身直接把她整个人揽在了怀里。萧令姿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蓦地一抬头去看这个人,身体却僵在那里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

    这是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的青年男子,一张圆润白皙的脸上,五官分布得恰到好处,正是眉目如画,鬓若刀裁。尤其是他此刻低垂下来看着她的那双细长的眼睛,形不似狐神似狐,神藏中暗带一些狡黠的笑意,就连嘴角微扬的弧度仿佛也别有深意。

    萧令姿看着他呆了片刻,恍然反应过来他这举动不大规矩,本能地正要把他推开去。不防这人的双臂力道大得出奇,竟如铁打石砌般任凭萧令姿挣扎就是纹丝不动。那边两个王家的见这情势,像是又犹疑认错人了,一时停了脚步在那里观望。萧令姿从他肩膀线上小小看了一眼,一下子还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了。

    “别动!”忽然,这人竟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声,随后竟又收紧了双臂将她抱住,还用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张脸紧紧按在他的胸口上。

    萧令姿让他抱得整个人动弹不得,耳里便只剩下他胸腔里心脏不断跳动的声音。王家那两个往这边看了许久,见是此人是个不认识的男子,刚才的小公子又跟他这样亲昵,也便不再细究顾自找自己的座次去了。这青年男子故作随意地转头过去,看王家的已经走了,手里却像是要故意戏耍怀中这个小公子似的,一直都不肯撒开。

    “走了吗?!”萧令姿终于等不下去,压低了声音闷闷地在他怀里问了一声。

    “还没呢!”青年男子默默笑着,故意低下头去把下巴靠在了她头上。

    萧令姿觉得有点不对,于是再小心地透过他的肩膀线往外瞄了一眼,一发觉王家的两个老早走了,便气愤地竭力挣扎着把他推了开去。好在他还算知趣,没有像刚才那样强硬,怀里的人一挣扎,他也就松开了。

    “你是谁啊,究竟想怎样?”萧令姿一得了自在,便警觉地张口问他冒犯之罪。

    “不是你拉我过来帮你吗?”青年男子看她神色凌厉,反而言笑道,“我如今既帮了你,你这过河拆桥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我又不是君子!”萧令姿大概是掐褚嬴掐习惯了,一听见什么君子所为便冲口而出这句回怼。过后再反应过来,这话已经听进对方耳朵里收不回来了。

    不过,好在对方似乎并不在意,也并不惊讶,只是朗笑出声道:“哈哈哈哈……有意思!你可真有意思!我姓袁名熙,字真兴。刚从北境回来。你可以叫我真兴!那你呢?!”

    看他这会儿的举动和说话的态度,萧令姿似乎觉得他并不像是有恶意的,遂眼珠一转道:“我叫褚明,字敏则!”

    “哦~”袁熙忽然阴阳怪气地应了一声,而后却笑得更加开朗了,又道,“你姓褚,又来这里参加品棋大会。那你可知道在这建康城里,有一位对弈高手,人称天下第一,也跟你一样姓褚!”

    萧令姿稍稍想了想,这人看样子大概是褚嬴的饭,于是心中顿时好感猛增,脸上莫名还有些得意道:“知道啊!我是建康人,怎能不知道这样出名的人物?!更何况,我还认得他!”

    “哦~是吗?!”袁熙听罢她这话,兀自笑着点了点头,又若有意味道:“你们是同姓,那不知,他可是你的贵亲?!”

    “嗯……”萧令姿本来稍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扯谎,不过看他这诚心诚意地问了,反正是扯谎,不防大发慈悲地继续给他扯一下,“你说的那个人姓褚,名嬴,是我兄长!”

    “哦~原来是令兄!”袁熙听着她这话,不禁又奇怪地笑了笑,而后再把她整个人上下打量了一遍,道:“既然褚二公子你是天下第一的弟弟,想必这棋盘上的功夫也定然不俗,此次若有机会,我倒要先向褚二公子讨教讨教!”

    “好啊!”萧令姿想着反正他也是来参加品棋大会的,如果不是个菜鸡,早晚也得遇上,“那袁公子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了!”

    “一定,一定!”袁熙脱口答应着,随后又高声朗笑了一阵,而后开了手里的折扇大步往另一个方向走过去了。偶有回头来看时,还不忘向萧令姿眨单眼挑眉毛,一派轻浮的浪子模样。

    真是个奇怪的人。

    萧令姿如是想着,转头也摇着折扇去找自己的座次了。幸亏上次她报名的时候机警,把自己挂到了书香世家那组里去,不然恐怕连座次都没找着就得被王家那哥俩认出来。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第一关先有这个奇怪的袁熙从中挡驾,后面的果然就顺风顺水很多。原来这个赛场是有隔场的,其他几个组别都在露天席地而坐,唯有贵族圈那组被安排在室内雅居。

    这下萧令姿可算是被解放了。更何况,她的第一局遇到的还是个说话结结巴巴的书呆子,穿着一身黄不黄褐不褐的卡其色,手里别说折扇,就连个蒲扇都没有。再说到呆,萧令姿总以为被梁武帝卖掉的褚嬴已经算是呆子了,可见到眼前这个人,她算是领教了什么叫人外有人。

    这丫不仅是话说不清,就连棋也搞不清。才刚下了三手,角上的双飞燕就已经成功起飞了。关键是他后面居然没有靠上去抢救,而是直接放弃治疗选择了另一角发展。这要是换成在兴庆殿,她敢像这货这样缺根弦的话,早就被褚嬴掐得体无完肤了。由此可见,名师出高徒这话确实还有点道理。

    四月的南方太阳已经有些偏热了,更何况是露天晒在大太阳下日光浴。对面的棋是越下越慢,萧令姿满脸苦味地单手托腮,傻坐在那儿摇着扇子等这菜鸡想清楚,可算是知道平时褚嬴跟自己下棋时是什么感觉了。那呆子果然算是脾气好的,要是倒过来换成她,估计早掀桌子了。

    还好这个菜鸡到了后来似乎也反应过来了,看着盘面盯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左右想不出来对付的办法,便扣扣索索地弃子投降了。就这四十来个子的事情,下了快一个多时辰,萧令姿可真是给他写个服字。下完这一局,萧令姿还有意无意在其他几个组的赛场里游了一圈。想要看看刚才那个奇怪的人下完是个什么样子,可不知为何,那个叫袁熙的家伙就像消失了似的,到处都没有见到人。

    建康的初赛刚完,原本刚刚有些得闲下来的国子学又开始忙起来了。褚嬴刚刚用过午饭回到博文馆,国子祭酒到概就指着他桌上的那叠谱,提醒他要小心处置。褚嬴随手一翻,果然就是清一色的萧王谢朱张韦杜之类的贵族圈组的。这些世家子弟,平日里大多都是吃国子学教养的,同时也有家学渊源,虽然成绩大多不差,学识也不见得低,但算上背景论品级可是要小心。

    到概的意思褚嬴明白,这些人的谱能到他的手里,看的并不是他天下第一的名头,而是看着梁武帝的名头。什么一品入神二品坐照,对于这些人而言只是个锦上添花的东西,能够在梁武帝面前出道,为高门大户添砖加瓦才是正题。

    杨玄宝的谱被褚嬴拿在手里,这局他赢的是范阳张氏的一个小子。杨玄宝的棋风还是一样的欺软怕硬,那姓张的小子正好是个软弱的,便三下五除二交代在他手里了。褚嬴默默地笑了笑,把他的谱放在了一边。接下去的一张是韦陵和南平郡王次子的,别看韦陵平时腼腆不爱说话,下起棋来风格却强硬得很,南平郡王次子虽也是个强硬派,但两硬相刚必有一折,所以他就是那个被韦陵折的。

    既然看到了韦陵的,褚嬴便顺手找了找韦岸的。果然,那一手轻灵飘逸的棋风和当年的桑木清如出一辙,再加上他这些年随着韦瑞出征在外的历练,飘逸之余已经很有些老辣的作风了。只是他这个人表面看着鬼精,却实则是个刚正的性子,相比同出一门却诡诈狡猾喜爱剑走偏锋的萧令姿,更为讲究循序渐进和势地均衡。以褚嬴此时看来,假以时日,韦岸才是那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大神级人物。

    “嗯?这个……”褚嬴手里刚刚把韦陵和韦岸的棋谱放在了自己的右手边,便听见不远处同样在看棋谱的到概忽然感慨了一声,“妙,确实是妙手……”

    “到大人,可是看到有什么好的?”褚嬴听他这话,不禁放下了手里的棋谱。

    到概一边捋着胡子,一边把手里的棋谱递给他,道:“褚大人看看!这个叫袁熙的棋谱!果真是妙手叠出,熠熠生辉。”

    褚嬴接过棋谱一看,果真如到概所说,是一篇难得一见的棋谱。虽然上面只有寥寥数十手,但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克敌制胜,压迫对手投降,足见此人棋力之精。已经快三年了;距上一次品棋大会之后见到桑木清的棋谱,已经差不多快三年了;褚嬴再没有遇到过这样让他心仪和赞叹的对手。

    自前些日子见到至岸和尚,知道神之一手之后,他偶尔也会想着自己这辈子到底是有多倒霉。所有他自认为可以战个痛的对手,不是马上就要死了,就是已经死了很久了。自古无敌也是很寂寞的嘛。这回再见到一个让他眼前一亮的对手,他哪里还有心思继续在博文馆坐下去。于是赶快跟到概问了这个袁熙登记的地址,再推了个理由告假,火速就狂奔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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