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是个尤物。"任胥摸了摸下巴, 有点匪夷所思,"二哥眼高于顶,看中的姑娘必定不凡,有一半羯族人血统的美人……真是想象不出。" 盛迟暮生了恼意, 挣开他的手,任胥摁了摁额角,有点头疼,又有点好笑地看着她的背影,像朵孤瘦芳姿的梨花,笼着一层淡薄的烟气,他爱的真不是妖艳美人,就是她而已。 "暮暮不喜欢那美人?" 盛迟暮不言。 盛家没有人能接纳一个外邦女子,盛迟暮也不例外,她对那个羯人没有成见,但不愿二哥为了她断送自己的前程,瀚城不是没有人为此事在背地里骂他不忠不孝,有一回盛昀拉着那女人上街,一个卖白菜的婆子多嘴了一句,骂她是个狐媚子,二哥当时抽出剑险些杀了那婆子,幸得有人拦着。 任胥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淡淡扬唇,"暮暮,你觉得羯族人比梁人低下么?" 盛迟暮微微一愣,她自幼长在瀚城,不是没见过羯人欺凌同胞,残杀百姓的bào行,可相比之下,梁人杀了更多的羯人,而她却对羯人有着qiáng烈的排斥,虽没有歧视,但也不愿与他们相处,府中的羯族奴仆她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她思忖了一番,没有回复。 任胥取了笔在素白的宣纸上画出一道长痕,盛迟暮回眸,略微惊讶地看着他,几笔水墨简易勾出轮廓来,任胥在一侧写了一个"梁",另一侧写了一个"羯",手指在中间那道黑色水墨上,目光粲然,"这条分界线不过是一座山脉,羯人与汉人呢,在千万年前其实不分彼此的,只是后来,有人翻过了这座山,到了适合放牧的地方,有人留了下来,守着农田和鱼塘。为什么要认为,谁比谁高贵?生的地方不一样罢了。" 他看似随意的一笔,其实,画得很准确。 盛迟暮讶然,"你以前不是以为我长在瀚城,一定是个茹毛饮血的女怪物么?" 这个不是她杜撰的,任胥自己承认的。 但那是撞晕以前的想法。 任胥"额"一声,尴尬地抹了把脸,将手上的墨汁全抹在了脸上,盛迟暮不禁莞尔,任胥浑然没意识到,祸害了自己的俊脸,还要来抓她的手,盛迟暮"呀"地起身,退了开来,扬唇微笑,任胥无奈地摇头长叹,"哎,这话你就当我没说过。" "可是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我没想过。"她以前觉得大概梁与羯族是天生的仇人,水火不能相容,必定有一方要兵败消亡,但绝不是大梁,任胥的话让她豁然开朗,盛迟暮现在才感受到,真是不能小看了她的夫君。 他有他的仁义,也有他的妒忌小气孩子心性,每一样都让她刮目相看。 盛迟暮将丝绢缠在指尖,抓住他的手替他擦掉墨痕,任胥低着头看着她温柔地抓着自己的手腕,仿佛有一股暖流从手心窜到心底去了,温热得刚好,就算不用手感受,也能知道自己已心跳怦然。 盛迟暮擦完他的手,又开始擦他的脸,凑近看,任胥的皮肤也是白皙温滑的,像一团水脂,她侧过脸细心地替他擦拭,任胥一直盯着她的脸看,不过,盛迟暮轻笑起来,"墨gān了,擦不掉了。" 任胥道:"蘸点儿水罢。" 盛迟暮颔首,"嗯。" 说罢她要起身取水,任胥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没等她反应过来,脸厚如城墙铁皮的太子殿下笑嘻嘻地将脸伸了过来,"要暮暮的口水。" "……" 某人变相索吻,幸得盛迟暮对他的招数见怪不怪了,脸皮薄才羞了一下,把口水亲他脸上这种事盛迟暮做不出来,她眼色微沉,任胥就知道她铁了心不肯了,失落地松了手。 盛迟暮从书架一旁的盆盂里蘸水拧了丝绸,一眼看到被他悬在正堂上的"朗月清风"四字。 又看见花瓶里斜插的卷轴,想到姹嫣给她看的那幅字,不由心底疑惑。 一个人的字迹在短短几月之内要有如此改变,怕是很难,而且任胥也不是个会在这些上花功夫的人。 这些只在心里头疑惑罢了,盛迟暮也渐渐发觉,每当谈及一星半点关于这些的事,任胥便会顾左右而言他。姹嫣曾经说,自从殿下撞晕了一觉醒来,很多事都变得不大一样了。不但姹嫣如此说,他身边的侍卫长也有过诸如此类的感慨。 替他擦gān脸上的墨痕,任胥一把将手上的宣纸揉皱了扔到废纸篓里,盛迟暮困惑之际,他叹道,"暮暮你是不是觉得我有时常gān些你意料之外的事,说些你意想不到的胡话?" 正有这个感觉。 任胥拉住她的手,真诚地凝视她,"我以后会告诉你原因。" "以后是多远?" "不远的。" 盛迟暮没有追问下去。 这些就算她不知道,也不足够成为他们之间的隔膜。真正让盛迟暮忧烦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晋安帝说的一点不错,男人一旦开了荤之后,就如同放出闸的láng,盛迟暮夜夜煎熬,几宿没睡好了。chuáng笫之间她总是不肯出声,任胥心坏,便一直磨她,盛迟暮受不住了就会求饶,沾了水的眼波迷蒙可怜,楚楚动人,每回瞧一眼,听一句,任胥就彻底……缴械投降了。 这样直到下个月盛迟暮的癸水如期而至,任胥虽失望也不气馁。 盛迟暮才嫁来一个月,当年他母后嫁给父皇也用了大半年才怀上他。 不过马皇后急,听说胡太医专门在料理盛迟暮的身子,早将他传到永安宫,借故便问她身体底子如何,约莫何时能诊出喜脉。 胡太医暗中一把老泪纵横,自打被殿下传召一回之后,这守着的秘密是越来越多,罪过也越来越大了,满脸沧桑地向马皇后承诺,太子妃娘娘身康体健,耐心等消息便可。 于是便又等了一个月,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这时不光马皇后心急,就连任胥也捏了把汗。就怕胡太医说得半点不假,暮暮真的没法给他生孩子,如此一来,马皇后必定会物色新的贵女给他。 果不其然,近日他同马皇后喝茶时,她已有试探,"你父皇是个一根筋的人,享不了齐人之福,明明做了皇帝,这辈子到了这个地步也还是只有我一个,但是你不用学他,母后问你,要是再给你纳几位侧妃,你愿意么?" 见儿子脸色为难,马皇后忙又道,"迟暮方嫁来,也不急的,她那边,母后通通气儿就好了。她是个善解人意、知书达理的好孩子,只要我晓之以理,她会接纳的。" 满架的绿萝在被风里跌宕摇翠,泛起一波一波婆娑的碧光。 湖水微澜,枯荷残jing,淡烟疏水,楼阁清幽。 盛迟暮正好沿着湖水走来,远远瞧见他们母子二人在亭中叙话,这几日马皇后没少见任胥,盛迟暮虽不知他们说了什么,但稍加猜测,也自知八与九不离十,眼色黯淡地离去。 轻红和齐嬷嬷都只能跟上,齐嬷嬷更是劝慰,"县主切莫多想,殿下心里记挂着你,这是我们都看在眼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