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你在看什么?这里除了我们三人, 还有其他人吗?” 萝卜将头垂下去, 流露出的眼神似乎不仅仅是害怕那么简单。 不死者扫了眼四周, 不经意地说, “这里只有你一个原住民,鬼怪的目标应该就是你吧。” 萝卜抬眸看了眼不死者,浅色的睫毛猛地打颤, 他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说, “你说的没错,他们想要我……” 趁着他开口的间隙,林将萝卜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之感,这个怯生生的少年与昨天他们遇到的小哥实在太不一样了,这种感觉甚至让林忍不住怀疑山壁下面那个被石头吞掉的少年才是真正的萝卜, 眼前的少年只是个冒牌货。 “他们想要你做什么?”不死者拽着他一只手臂,“说清楚点。” 萝卜委屈地说, “我也不知道, 也许想要我性命,也许要我的自由……我又能做什么呢?” 林:“???” 不死者:“他们是谁?是这个山落里的吗?” 萝卜:“……也许。” 林:“别他妈也许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萝卜:“也许是山落里的,也许是我的祖辈们,我也不知道,我只想活过今天。” 林:“你做错什么了?挖你家祖坟了吗?” 萝卜绝望地看了她一眼,“……不是啊, 我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祖坟在哪里。” “有意思。”不死者道,“你从小到大,都怎么过来的?” 萝卜迷茫地望了望天,“我一直都在思考,这里到底是哪里,我的同伴,我的亲人都在哪里,你们又是谁……” “这里是Dr.林创造的世界,你只是这个世界里微不足道的NPC。”不死者无情地告诉他真相,“程序设定你在这个鬼地方迎接我们,我们会帮你解决这个世界里的困难,诛杀鬼怪,当然,也不排除你自己就是最大的Boss的可能。” 萝卜呆滞了一会,不死者道,“好了,别他妈矫情了,直接告诉我,什么东西、什么时候会来取你性命,告诉我们你所知道的全部。” “我所知道的全部?”萝卜呆呆地说,“我知道你们会死……我也会死,当然,我死了无数次了,而你们总是变幻着不同的样子来找我,重复着相同的对话……” “我们第一次来。”林打断道,“刚才的对话,之前有人和你说过吗?” 萝卜:“有。” 三人静了一会,萝卜道,“也不全是……一般,没几个人知道我的身份。” “毕竟,”萝卜狡黠地笑了笑,“他们都说,我跟这大山格格不入,我不像是山里的人,往往说出这话的,都是死的最早的人,临死前所说的。” 林:“……” 萝卜:“还告诉你们一件事。” 林瞅着萝卜的神色逐渐黯淡下去,不由地紧张了些许,熟料萝卜笑呵呵道,“我有点想起来了,我见过你们的。” 不死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萝卜挠了挠他那鸟毛一样的黄发,“我也不知道。” 林差点就上下其手将萝卜捶一顿了。 萝卜委屈地说,“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很多事情,我要慢慢想,用力想,才能想起来。” 林:“……” 不久之后,罂粟和血鸦也找到这头山顶来了,林看到他们的时候还挺惊讶,他们看到萝卜亦是惊讶了一番。四人背着萝卜交流了一下线索,罂粟和血鸦表示他们也遇到那块古怪的石头了,血鸦本打算想办法劈开石头救人,在罂粟的建议下,他们先回山顶搬救兵,两人的经历几乎和不死者他们的经历一模一样。 继二人之后,又陆续有人出现在山顶,林此前未曾见过他们,无法做出判断,互相简单地了解一下情况之后,也就各自忙活去了。 说是忙活,也就是各自占了块地方,进入思考模式,偶尔找人交流一下,及至天黑,再无任何人出现了。 加上新认识的两人,这一夜总共七人,和前一天晚上的情况一致。 晚饭依然是萝卜汤,虽然单调乏味,但是这山头已经没有别的吃的了,能吃一顿是一顿,至少能保证他们有力气继续寻找线索。七个人每人盛上一碗,一锅汤很快就被消灭干净了。 “夜莺是不是迷了路?”血鸦特地跑来问不死者,“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不死者笑了笑,“你该担心我们,也许她选择了正确的路呢?” 一贯阴沉的罂粟难得地笑了笑,“我们都比较相信你。” 不死者看着她,似笑非笑,“说说你的想法吧。” 罂粟黑刘海下面的眉头不可察觉地沉了沉,“我有几种猜想,可以和你们探讨。” “直说无妨。”不死者带着淡淡的微笑,眼角却瞥着正与萝卜说话的林。 “我这个人比较敏感。”罂粟道,“早上就怀疑我们之中有鬼了,果然吧。” 罂粟一边说,一边用目光示意一旁的萝卜,用眼神告诉众人,她已经知道萝卜是原住民这件事了,她道,“我怀疑这是一场接连一场的测试,从分岔口开始,选错了的就要付出代价,包括今天白天那个石头里求救的人,选择救他,也许我们就在另一个地方了。” 血鸦澄亮的目光闪了闪,“昨天那个人,地鼠是因为选错了吗?” “极有可能。”罂粟说,“如果按照这种区分方法,今天晚上要么是我们几个遭殃,要么是他们。”她不怀好意地看了眼新来的两名玩家,冷笑道,“我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他们待在一间屋子里,互相盼着对方去死,大概就是这个感受了。” 血鸦:“……我没有呀。” 罂粟别他一眼,血鸦道,“很有可能死的人是我,你放心好了,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拖累你的。” 罂粟无语了片刻,低声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血鸦看着手上的红色痕迹,低着头认真地说,“本来,我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早就和Dr.林签订了生死协议,死亡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比起死亡这件事,我更关心它到底什么时候到来。” 林在一旁听了这话,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不死者:“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能在系统里死去,你明白吗?” 血鸦眨了眨眼,乖巧地说,“公会的人跟我说过,叫我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冒险,据说是因为系统停止对外开放了,可我并不知道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呀。” 林:“意味着你如果在系统里死了,现实中就不会醒过来了。” 血鸦:“我在现实中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 “Dr.林为我提供这样冒险的机会,对我来说,真的很满足了。”血鸦撩起衣袖,又一次仔仔细细审查了一遍手上的痕迹,“在现实中,我每天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隔离治疗,对于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都一无所知。” “死在鬼怪系统里,或是死在病床上,注定是我无可避免的宿命。” 秋风瑟瑟,角落里的柴火照亮着摇摇欲坠的山顶小屋,屋内的气氛因为血鸦的一段话而有所变化,林感慨地想着,当初她到底何德何能,聚集了上千名系统玩家,还和他们签订什么生死协议,这种举措真的不会被举报吗?说不定现实中她此时此刻正被关在局子里呢。 “当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候,你也许就不会这样想了。”萝卜突然开口说,“你没见过死亡的真正面目,所以才说出这么轻松的话。” 罂粟冷笑道,“你见过吗?” 萝卜哑然。 罂粟道,“还是说,你就是死亡本身?” 屋内一派沉默,萝卜往后退了退,靠近了那堆火,罂粟靠近他,咄咄逼人,“你就是这个世界的鬼怪,对不对,信不信我立刻就会对你实施审判。” 萝卜茫然地看着她,眼神徒然转亮,嘴角带着笑意,就像他告诉不死者和林的那样,类似的情景发生过很多次了,萝卜只是在一点点回忆而已。 “审判?”萝卜笑呵呵说,“你有证据吗?” 罂粟冷冷道,“这个鬼地方,就只有你一个原住民,难道不是审判你吗?” 萝卜苦笑道,“可是,我也是受害者啊……” 罂粟抓住萝卜的手,嘲讽道,“你说你是受害者,那你倒是给大家解释清楚,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萝卜绝望地抱着头,“我真的不知道啊……我想不起来……” “装什么蒜!”罂粟呵斥道,“就这点伎俩,你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是没用的NPC,不如我给你格式化,省得你在这个世界担惊受怕的!” “呵,”林冷笑一声,斜睨了一眼罂粟,寒声道,“你有什么权限,能格式化他?” 罂粟怔了怔,面色不善,“我这是在威胁他,并不是一定要格式化,如果他真的是鬼,那作为法官的玩家,也是有权力对他进行格式化。” “格式化”三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像是糖果仙子甜美的笑颜,狠狠地刺激着林。 这些NPC们,本来就是为玩家而制作的,可制作人的心血,可以随便蹂/躏吗?随随便便就启用格式化,一个原住民的消失,就意味着她的一次创作被抹除…… 她内心挣扎了片刻,只丢出一个字给罂粟:“滚。” 罂粟登时就发怒了,额间青筋暴起,还没来得及驳回去,不死者将她拉到一旁,说了句,“少在这碍事,一边凉快去。” 那黑长直女孩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拖油瓶欺负她也就算了,不死者凭什么这样对她?她明明只想查清楚真相,不知道她哪句话得罪了这二人,不死者凭什么护着这拖油瓶,就因为她长得比自己好看吗? 愤怒、委屈、不甘一下子涌上心头,罂粟顶着一张铁青的脸,眼泪泫儿欲出,几步就要夺门而出,血鸦反应迅速地拉住她,“你去哪?疯了吗?” 罂粟回身与血鸦对视一眼,甩开了血鸦的手,噘着嘴蹲在角落里抹眼泪。 连血鸦都这样说她,罂粟简直崩溃了,质问萝卜时装出来的强硬和狠辣完全瓦解,唯有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她继续和团队众人待在一起。 萝卜有些无奈,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很少有玩家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犯着和其他玩家撕破脸的风险庇护他的,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在火堆面前坐下,缓缓开了口。 “子夜,鬼怪会来索命。” “惯例如此,没有人逃得过。” “我在这崖顶,不知道接待过多少次玩家了。” “他们和你们一样,暴躁的,平静的,极端的,克制的,最终都逃不了死亡的命运。” 风呼啦作响,七个人的心都悬着,不死者淡淡地说,“逃不过,是因为他们不是我们。” 萝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林身上,别有深意。 “算上来时的路,总共三条,我都尝试过,这座山就是座迷宫,无论什么样的路,最后都会指引你到达山顶,到达这间草屋。” “我是原住民,但是我和你们没有区别,只比你们早一点达到这里而已。” “按照系统规则,原住民死亡后,会被传送到另一个领域去,也就是你们说的地狱,可我从来没被送走过,我一次次经历死亡,一次次原地重生,哭也好,笑也好,害怕也好,平静也好,都逃不过。” 林沉吟道,“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表达一个道理,你之前说的都是废话,你跟这个世界根本扯不上渊源,鬼怪也不是特意针对你,你之所以知道一些特定规则,之所以知道鬼怪出现的时间,只是因为你死过很多次?” 萝卜挠挠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而角落里哭泣的罂粟则呆滞了,目光涣散,难以置信地听着NPC做陈述,真相比她想象的离谱,却比她想象的简单粗暴得多。 “时间不多了。”萝卜往火堆里添了一块又一块木柴,舔了舔舌头,说,“全部烧起来吧,留着也是浪费。” 烈火没有给屋子带来温暖,众人惶恐,怕是他们几人活不到火焰燃尽之时。 适时,林笑了笑,罂粟懊恼地说,“你笑什么,你该不会觉得,就我们几个人,能够对付鬼怪?你昨晚应该看看它是怎么捋走地鼠的!” 林注视着火光,淡淡地说,“我们几个人,的确不行,可是我们有萝卜呀。” 话未尽,屋外传来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