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这两个月他先是帮着他的母亲处理右相的事情,大多时候四处奔波并不在皇城。后来长公主伤得那般重,他日日侍奉左右。若那个时候知道方瑾枝的手出了事,必将左右为难。 方瑾枝垂了一下眼睑,将眼中的黯淡隐藏起来。然后笑嘻嘻地说:“三哥哥快来看我写的字!唔,我练了好久的!现在用左手写字比以前用右手写字还好看哩!” 她拉着陆无砚往长案那边去,又献宝似地捧着自己刚写好的字递给他看。 ——陆无砚。 她写的是他的名字。 “嗯,写得很好看。”陆无砚轻轻摩挲着纸上的字迹。他的小姑娘一定练了很久很久,才可以用左手把字写得这么漂亮。 她是因为右手没了知觉才会开始努力学习使用左手吗?他的小姑娘总是这样,无论身处何样的逆境,总能笑嘻嘻地说:“没有关系呀!” “放心,三哥哥一定医好你的手。”陆无砚将她娇娇嫩嫩的小右手捧在掌心里。他弯腰,轻轻吻在她的指尖。 第二日,方瑾枝再去垂鞘院的时候,陆无砚给她一把琴。 “我……”方瑾枝有些躲闪地向后退了一步。她的右手不能弯,不能弹琴。 “来,三哥哥教你弹琴。”陆无砚却将有些怯意的小姑娘拉到自己的身前坐下。 他教她认识每一根琴弦,又握着她的手指头教她弹琴。握着她僵硬的指尖一次次拨动琴弦,不成调的乐音从指尖蹦出来,引得小姑娘一阵清脆的笑声。 方瑾枝懵懵懂懂地回头,望着她的三哥哥认真的侧脸。她抿了一下唇,又转过头来,继续使劲儿用自己的手指头去拨动琴弦。虽然,她的指腹并感受不到琴弦的存在。 陆无砚又将黑白棋子混在一起,放在她身前的小矮桌上。 “用这两根手指头把黑子夹出来。”他握着方瑾枝不能弯曲的中指和无名指。 “嗯!”方瑾枝使劲儿点头,奋力去夹。棋子一次又一次从她的指缝掉下来,从桌子上滚落,落在地上。 方瑾枝急忙蹲下来,仍旧用使不上力气的中指和无名指去把它夹起来。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可是方瑾枝浑然不觉,低着头使劲儿夹棋子。 陆无砚站在一旁,勉qiáng压下心里的不忍。 傍晚的时候,入医匆匆赶回来。她将带回来的小药箱打开,取出一捆卷在一起的沉香色锦布。锦布展开,里面却是细如发丝的根根银针。 “瑾枝,会很疼,你要忍一忍。”陆无砚把方瑾枝抱在怀里,将她的小脑袋扭过来,摁在胸口。 他忍不住轻声又加了一句:“别看。” 方瑾枝有些疑惑。她的那两根手指头明明已经不知道疼了呀!直到陆无砚将她的袖子撸起来,她才隐隐明白可能真的会疼…… 细如发丝的银针一根根刺她的小臂、手腕、手背以及手指头。 很疼,真的很疼。 等到一个时辰以后,入医将她手上的近百银针尽数拔去。陆无砚把方瑾枝埋在他胸口的小脸抬起来,她白皙的小脸蛋上早就泪水涟涟。小姑娘埋脸在他怀里哭成了泪人儿,可竟是一句疼都没喊。 陆无砚低下头,凝望着方瑾枝,说:“如果瑾枝想让自己的手和以前一样灵活,那么以后每一日都要练习弹琴、捡棋子,还要忍受银针刺入的疼痛。咱们瑾枝怕不怕疼?” 方瑾枝狠狠吸了吸鼻子,撒谎说:“我不疼,一点都不疼!” “嗯,不疼。”陆无砚苦笑,小心翼翼地将她脸上的泪水抹去。 她的小臂和整个右手都红了一大片,手指上更是微微发肿。怎么能不疼呢?不管她疼不疼,总有人比她还疼。别说是陆无砚,就连一旁的入医和入烹都心疼得不得了。 才多大点的孩子。 入烹忙弯着腰,笑着哄她:“今天可做了好几道表姑娘喜欢吃的菜哦!” “有奶汁鱼片吗?”方瑾枝立马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入烹。 “有有有,不仅有奶汁鱼片,还有绣球乾贝、甜合锦和核桃酪呢!”入烹忙笑着说。 方瑾枝舔了一下嘴唇,已经等不及了。 陆无砚格外嘱咐了入烹每日多做一些方瑾枝爱吃的东西。很快,入烹就将七八道jīng致的菜肴端上来,全部都是方瑾枝喜欢吃的东西。 方瑾枝的目光先是落在奶汁鱼片上,她用左手拿起勺子刚想伸手,又将手缩了回来。她犹豫了一瞬,把勺子换到右手,小心翼翼地吃。 陆无砚看不过去了,说:“平日做的练习已经足够了,用膳的时候不需要再这般辛苦了。” “不辛苦的!”方瑾枝忙说,“三哥哥,你看!我的拇指和食指又没有事儿!” 陆无砚别开脸,不忍心再去看她。 等到方瑾枝吃完了晚膳,她缠到陆无砚的膝上,亲昵地去拉他的手,“三哥哥,那把琴送给我了是不是?我……” 剩下的半句,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却是没有说出来。 瞧她这个小样子,陆无砚如何不懂? 她这是想带回她自己的小院,晚上也要练习。 他舍不得她辛苦,却也不能阻止。陆无砚有些艰难地点头,勉qiáng笑着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说:“好,这把琴你先拿回去用。过几日,三哥哥再给你一把小一点的。” “谢谢三哥哥!”方瑾枝弯着一双月牙眼,甜甜的笑。她的嘴角现出一对浅浅的梨涡,使得她整张小脸又添了几分甜美。 陆无砚却有一丝错愕。 他的小姑娘瘦了。 别看她现在笑得甜美,想必一个人的时候一定偷偷抹过眼泪。 陆无砚喉间滚了一滚,将千言万语压下去。 瑾枝,快点长大。有太多的情衷想要对你说。太想用另一个身份给你依靠,让你肆无忌惮地难过。 “三哥哥,你不要总是皱着眉头。”方瑾枝抬起头来,望着陆无砚的眼睛。她探出小手,一点一点去抹平陆无砚蹙起的眉心。 “我知道三哥哥对我好,你在担心我。可是我不要你担心,我挺好的呀,我也能好好照顾自己的!等我长大了还能照顾你呢!”她扬着小下巴,露出骄傲的小模样来。 陆无砚不由笑出来,他把方瑾枝从怀里拎出来,放在一旁。笑着说:“回去吧!” “嗯!”方瑾枝开心地抱起她的琴。 一旁的入医看见了,忙从她手里接过来,说:“哪里用得着表姑娘抱着,奴婢来!” 方瑾枝小跑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对陆无砚挥手,“三哥哥,我明天再来!” “好。”陆无砚含笑点头。 等到方瑾枝小小的身影逐渐在视线里消失不见,陆无砚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慢慢染上一抹冰寒。 “那两个人还活着吗?”陆无砚开口,冷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yīn暗森然之意。 入烹晓得陆无砚问的是入针和入线,入烹忙说:“还、还活着……” “那就活着吧,”陆无砚的嘴角勾出一抹yīn冷的笑,“让入刑用最厉的刑罚伺候,让她们两个生不如死。” 入烹双肩一抖,忙低着头小声应“是”。 陆无砚挥袖,将桌子上棋碗里的黑白棋子尽数打翻。无数黑白棋子洒落一地,相互碰撞着,发出一阵“哗哗”的清脆声响。 就像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个彻底。 他起身,独自走向阁楼的顶楼。见他来了,顶楼无数的白鸽子飞过来,他走到哪里,便环绕在哪里。 陆无砚随手抓了一只白鸽,将早就准备好的信札绑在它的脚上。然后一扬手,白鸽子高高飞起,在半空盘桓了一阵,振翅高飞,很快就消失不见。 他又抓了一只白鸽,在它的腿上绑上信札。一个接一个,十多只白鸽从温国公府飞出,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去。 陆无砚的垂鞘院不许下人随意进出,即使是他不在温国公府中的那段日子,方瑾枝就算跑来也不许她的丫鬟跟进来,只让她们送她到了院口便回去,到了时辰再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