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回想起来,这其实是琪霁有意的疏远。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个月以前,那时琪霁从朋友圈里看到了他毕业大戏的宣传,于是给他留言,祝他首演成功。 当时向猜回复: guess:谢谢! guess:你最近怎么样? guess:要毕业了,你是回国发展,还是留在那边? 可女孩并未回复。 而向猜因为忙着排练,很快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现在他重读这些对话,心里品出一些其他滋味来。 琪霁太像他了----琪霁的消极态度,像极了五年前的向猜。 他们都是这样倔强的把自己在意的人远远推开。 …… 因为这件事,向猜失眠了。 他只睡了短短几个小时,天还未亮,他便醒了过来。 他摸过枕头下的手机一看:五点,他已经很久没这么早起床过了。 大学和附中不一样,校规里没有“五点半所有学生都要出早功”的硬性规定。向猜毕竟是个年轻人,上了大学难免倦怠,不过他仍然会坚持每天在上大课之前,提前一个小时去舞蹈室做集训。 现在才五点…… 向猜只犹豫了一小会儿,便静悄悄下床,摸黑出了寝室。 恰逢毕业季+文化课考试周,舞蹈教室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向猜穿着夏季练功服,扶着栏杆做了8个8拍的pile。夏季炎热,他只做了几个动作,就已经浑身冒汗了。 他把白色t恤的袖口卷到肩膀,露出肌肉漂亮的双臂。修长笔直的双腿从短裤里伸了出来,比例完美,当它们绷紧时,没人能从那双腿上移开视线。 这五年的光阴在向猜的身上留下了很多痕迹。他长高了,从一个纤细羸弱的少年,变成了劲瘦高挑的成年人。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充满力量,却又不显得累赘;他的气质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融合的恰到好处。 向猜看着镜中的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五年之前他是什么模样了。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也没有鼓点分明的节拍器。 可是音符就在他心里。 他起跳----双手向远处延伸,双脚呈一字大开----他跳的足够高,这让他的身体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神奇的滞空,在抛物线结束后才轻盈的落到了地上。 他的双脚伤痕累累,可他早已习惯与疼痛共舞了。 他在寂静的晨间阳光里默默跳了半个小时的舞。他没有舞伴,那他就当自己的舞伴。 男步、女步。芭蕾、伦巴。 向猜挥霍着体力,希望把内心深处那些漫无边界疯长的思绪也一并消耗干净。 直到筋疲力竭,他才停下。 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可他脑袋里乱七8糟的想法依旧没能理出头绪。 那些思绪就像是杂草,他以为自己已经除尽了,可当环境合适时,它们又再次从土壤深处疯长起来。 他在想琪霁,又在想五年前的自己。 在想那句未能出口的告白。 在想长达五年的躲避。 向猜拿起手机,机械性地刷新着,可是列表翻遍,却找不到一个能倾诉的对象。 ……最终,他木然地点开微博,登陆他已经闲置许久的账号,发布了他今年以来第二条消息。 @向猜v:要是这世界上所有事情,都能像跳舞一样简单就好了。 这条微博配了一张他刚刚拍摄的照片----他坐在地上,对着舞蹈教室的镜子随便按了下快门,没有找角度、没有凹造型,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记录生活。 向猜的微博还是为了工作注册的,活粉几乎没有,现在还不到早上六点,他知道发出去一定没人会看。 他纯粹把这条微博当作了自言自语,说不定等他睡一觉醒来,就会把它丢进垃圾箱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微博发出去一分钟后,他的微信响了。 一个让他现在无法面对的名字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一鸣青云:我看到你的微博了。 一鸣青云: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一鸣青云:如果解决不了的话,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向猜:“……”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惊慌地去翻自己微博的关注列表。 结果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居然和谈一鸣的工作微博互关了! 向猜知道,这时候装作看不见是最好的办法。 可他的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想法,点开了谈一鸣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消息是在几小时之前发布的:谈一鸣和几名coser站在一起,而他身后的背景墙上悬挂着纽约游戏展的巨幅海报,阳光潇洒地笼罩在他身上。 guess:……你现在在美国? 一鸣青云:嗯,暴雨公司要在游戏展上推《疑问之境》的最新资料片,把所有声优都召过来表演了。 现在是早上五点半。 向猜呆在舞蹈教室里;谈一鸣身处美国东海岸。 他们隔着整整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一切,仿佛倒退回了五年前。 向猜倚在镜子旁坐着。可能是他睡得太少,头脑太晕沉;可能是他跳得太累,身体太疲惫;可能是他思考得太多,心理太脆弱…… 总之,总之----在这一刻,向猜放任自己,回到五年前。 他重新变成了17岁的少年,那个时候的他,和自己崇拜的偶像无话不谈。 guess:你现在有时间吗? guess:我遇到了一个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guess:我能给你打个电话吗? 一鸣青云:可以,现在活动还没开始。 一鸣青云:稍等我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 一鸣青云:是哪方面的问题? guess:感情方面的。 一鸣青云:…… …… 远在万里之外,谈一鸣和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然后便拿起手机走出了嘉宾休息室。 “老谈,你干嘛去啊?”正在吸烟区抽烟的乔治看到他,好奇地问。 乔治毕业后干脆留在了美国,两年前经谈一鸣介绍,跳到了暴雨当程序员,刚好就负责《疑问之境》这个项目资料片的开发。这次游戏展,他也跟着一起来了,老友相见,自然热络。 谈一鸣举起手机示意:“我找个安静地方打电话,有个认识的小朋友要和我咨询一个感情问题。” “哈哈哈哈。”现在家里已经有了一个老婆两个孩子三条狗的乔治笑出声来,“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他还找你咨询感情问题,未免太残忍了吧?” “……”谈一鸣苦笑,“是啊,他确实太残忍了。”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猜猜面前摆着三份感情。 哪份才是爱情呢? 第六十三章 第8幕 《想变成人的猫》7 值得庆幸的是, 向猜并没有谈一鸣预料中的那样“残忍”。 ----“女同学?”谈一鸣没忍住声音提高了两度, “你要我帮你分析的感情问题,是一个女同学喜欢你,你又不知道该怎么答复?” “不是一般的‘女同学’!”电话那端, 男孩较真儿的声音传来,“是跟我关系特别好的‘女同学’!” 谈一鸣笑了:“小朋友, 你难道从来没有被女生告白过吗?” “有是有,可那不一样啊。琪霁是我转学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她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向猜苦恼地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是想和她做一辈子的朋友的。” “可你要知道, 在她选择把心意写下来的那一刻, 你们就做不成朋友了。”谈一鸣远比向猜成熟 ,他旁观过的感情也比向猜多。 每一场无望的单恋都会化成一句孤注一掷的告白。那句“我喜欢你”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最终结局, 只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向猜悠悠地叹口气。 一直举着手机实在太累, 他干脆把手机放在地上,打开了免提功能。 他抱着双腿倚在墙角,盯着手机,喃喃问:“难道就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吗?” “有。”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在晨间稀薄的阳光下回荡, “要不然就是你喜欢上她, 回应她的感情;要不然就是她喜欢上别人,你们可以重新变成朋友。” 向猜支吾道:“可我不能喜欢她呀, 首先……首先她性别就不对。” 谈一鸣笑了:“若是她性别对了呢?” “性别对了也不成。”向猜很坚定地说,“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若是你现在单身呢?” “那我……那我……”男孩突然卡壳。 若是他没有在三个月以前遇见岑满川,那今天的他,身边会站着谁呢? 这个念头就像是黑暗里被点亮的那根火柴,火苗虽弱,却显眼到让他无法忽视。 向猜竭力控制自己,不让任何可以助燃的回忆靠近那团幼小的火。 也是直到这一秒,他才赫然惊觉自己究竟在给谁打电话----他一定是刚刚侧手翻的时候撞到头了吧,他为什么要给五年前的暗恋对象打电话,讨论的还是这么敏感的暗恋问题? 明明已经决定忘记;明明已经决定迎接夏天;明明已经决定划清界限…… 17岁的男孩再次躲进了记忆深处,只剩下23岁的向猜瞪着面前的手机,仿佛它随时都会把地板炸穿。 他这几秒钟的心理活动,大洋彼岸的谈一鸣并不知道。 谈一鸣还在帮他分析问题:“你把那个女孩子当好朋友,在发现她喜欢你的时候,你先惊讶、后愧疚,这证明你非常看重你们的友谊。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和那个女生开诚布公的聊聊,若是聊到最后,你们发现确实无法继续做朋友,那就坦坦荡荡说再见。”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否则,这件事会一直压在你心里,变成一个心结,化为一种执念。” 而执念最终----会变成“习惯”。 习惯去寻找一个身影,习惯思考“若是当初没有分开”,习惯在每一次和对方有关的场景里幻想未来。 谈一鸣深陷在这种名为“习惯”的病中,无法自拔。 曾经的谈一鸣以为,只要找到被他弄丢的小天鹅,他的“病”就会好了。可是当他们终于相遇,他却发现向猜已经走出了那段单恋。 舞台上引吭高歌的天鹅,舞台下敏感细腻的猜猜……这个男孩远比谈一鸣幻想中的要好无数倍。 于是,谈一鸣察觉到,自己的病不仅没有痊愈,甚至加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