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执岩在江州的实验室,离市区有段距离。而实验室里做检查的设备和房间,都带着一股熟悉感,大概是跟南京的布置相差不远。宁灵从进去到出来不过半个小时,期间都是沈雾在跟对方沟通,宁灵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隔着一张透明窗望进去的时候,能够看到沈雾侧身站着的身影。祁爻大概更像他的母亲,因为他和祁执岩长得实在不像,祁爻是一块透亮的水晶,而祁执岩是厚重的黑曜石。宁灵听不清他们在聊些什么,只看见祁执岩的神色很激动,温念念以前说过,他一心扑在医学研究上,回家甚少,而且他是个很固执的人,越是没人前往的路径,他越是想探究。当初他会致力于研究无痛症,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宁灵垂下眼,换做平时她肯定按耐不住,非要询问一两句,但她现下忽然没了心情。长廊上的白炽灯落在她身上,周身一片明亮,可她想起的却是黑沉沉的深夜,是她压在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的话。沈雾从房间里出来时,宁灵正盯着对面墙上的一个黑点走神,沈雾喊到第二声,她才猛地回过神。他们一块往外走的时候,宁灵才想起问一句,祁执岩的研究有没有进展。他们这会刚往公交站的位置走过去,沈雾顿了顿,没应声。宁灵猜测大概是没有什么实质进展,毕竟这项研究本就不容易。她深吸一口气,冲他笑了笑,“没事,未来还长着呢,而且就算这辈子都无法痊愈也没关系,反正我……”宁灵声音一停。反正我能够感受到你的疼痛,我可以间接的保护你。反正我不在乎,无论是怎么样的你,只要是你就可以了。反正我……不能说。不可以说。宁灵移开视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高谨上次还说,他觉得挺酷的……”她声音越来越轻,忽然停在公交站前的人行道上。“我回去了。”沈雾看着她,下意识回了一句,“那我送你……”“不用!我自己可以回去。”她从来不怕一个人回家,以前只是想……多走一会,宁灵放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面上语气轻松道:“而且我一会还得去我妈店里看看,我妈第一次开店,这阵子肯定忙得晕头转向,不知道会不会忘了饭点,我一会正好过去监督她。”沈雾盯着她看了看,“嗯,那你……”那你到家跟我说一声,别又走神坐过站。沈雾一顿,“……路上小心。”今天是周末,公交站里的人很多,宁灵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人群吵杂的声音,不断灌入耳边,可她没听清一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要接听。温念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哪?”“在……”宁灵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她清了清嗓子,往站牌上扫了一眼,说,“人新区这边。”温念念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忽然一软,“你怎么了?声音怎么听着像要哭了一样?”“……没有,”宁灵又清了清嗓子,“怎么了?”“我和唐唐过你家找你呢,你不在,这会我们全在周景宇家坐着,你那边忙完没?”温念念那边有点吵,宁灵想了一会才听清她说的什么。“嗯,我现在回去。”温念念忽然捂着手机,走远了一点,“你快点吧,周景宇这人疯了,小提琴不好好拉,拉出来的全是噪音。”周景宇在电话那边立马吼了一声,“不懂欣赏!”十二底学校要举行文艺汇演,这次文艺汇演是纯节目表演,所以没有安排每个班都准备节目,全靠学生毛遂自荐。但周景宇不是主动要参加的,是负责活动的老师在知道他小提琴曾拿过奖之后,特地去找他的。这事已经被周景宇得意洋洋地演讲好几天了。但宁灵没想到,她到他家时,他还在老调重弹。宁灵熟门熟路的进门换鞋,往沙发上一摊,连忙打断他的侃侃而谈,“你曲子挑好没?”“还没!”周景宇说,“当时那老师一进来,全班人都……”宁灵拿起手中的抱枕就砸了过去。周叔和柳姨这会都不在,周景宇家就只剩他们几个,宁灵躺在沙发上,而他们全窝在地板上,桌上还放着一堆课本和卷子。宁灵掀起眼皮扫了几眼,竟然还从当中看到沈雾的字迹。“这卷子……”宁灵拿起来一看,姓名那栏竟然是她自己的名字。“哦,对,这是我上次从你那里借的数学卷子,”唐唐嘴边咬着一根虾条,笑着道:“你在沈七那里迟早会变成懒虫……”宁灵这才想起来,她有一次抱怨历史卷子的答案太长,抄得手疼,沈雾便顺手接了过去。她忽然连看的兴趣都没了,将卷子胡乱往里一塞。电视里正在播放快乐大本营,宁灵拿了遥控器换台,刚按了几下,原本在看复习资料的温念念忽然抬起头。“刚才那个,回去一下。”宁灵一头雾水地返回。“……2014年10月19日,‘赛丁泉’彗星与火星擦肩而过,最近距离可达9000千米……”“这都上个月的报道了,”周景宇从唐唐手里抓了一把虾条,扔进嘴里,“想也知道不可能撞上,当时外国那边的报道要多夸张有多夸张,一般这种都是假的。”对啊,只要细想,就知道不可能会撞上的。那祁爻为什么还要跟她赌呢……温念念垂下头,这么多年她没有一次赢过祁爻,这唯一一次竟然还是人家自退一步,给她放水了。宁灵对天文不感兴趣,看了一会儿就躺回了沙发上。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窗外的日落,上面是灰白色的天,下面是一层暖橘色的光,映照着远处灰暗下去的高楼大厦,像橘子糖融成的糖霜铺在了地平线上。宁灵掏出手机,拉进怕了一张照,然后以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点开了沈雾的头像。幸好在发出去的一瞬间,她及时停住了,宁灵想了想,将照片发到了群里。下一秒宁灵就感觉自己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悲伤所覆盖。她以为只要她不再开口说那些话,只要她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和沈雾就可以跟过去一样,但是还是不一样。她的心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在她想把真心捧出去的一瞬间,沈雾将手缩了回去。其实只要问一句就行了,只要问一句这种提心吊胆,步履薄冰的处境就可以结束了。宁灵按灭手机,将手压在了眼睛上。……可她不敢。“你这发信息的能力很强啊,都不用打字。”吴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沈雾倏忽回过神,将手机锁上了,声音听着有些无奈。“外婆。”“唉,可不是我偷看啊,”吴音端了一盘草莓出来,放在了他前面的桌上,“喊你好几声了,你都没听见。”沈雾盯着桌上的草莓看了看,“这是院里的?”“我就不爱跟你说话!”吴音斜了他一眼,“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烦人!”吴音院里种的草莓试了好几次都不成功,这几天又起了重新开始的念头,说是要换一种营养土,先前她还怀疑过是不是水质问题,光照问题……总之不会是她的问题。沈雾笑了笑,吴音忽然又问,“我好久没见那丫头了,怪想她的,她怎么不过来玩?”沈雾拿了一颗草莓捏在手里,“……她要学习。”“那也不能成天都学习啊,身体吃不消,”吴音吃着草莓,从兜里掏出了手机,眯着眼睛拿远了看,“我让她来吃草莓……”“外婆!”沈雾彻底没辙。吴音停住手,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吵架了吧?”沈雾没说话。“你这人啊,要我也跟你吵,半棍子打不出一句话,”吴音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光盯着人家的微信看有什么用,你得去找她,俩人才能和好。”沈雾清了清嗓子,将目光投射到窗外,“我们没吵架。”都挂脸上了,还没吵。吴音摆摆手,往楼上走去,“我不管你了,但我可告诉你啊,宁灵那丫头可讨喜了,多得是人要跟她玩呢!少你一个不少啊。”吴音一走,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沈雾盯着桌上的草莓看了一会儿。这个季节的草莓口感一般都不会太好,但宁灵好像是挺喜欢草莓……上次马想买了一堆棒棒糖,她就挑了一个草莓味的。上次群里的日落照片,角度看着像是她家那边的,窗户形状也是……不过也可能是周景宇家,毕竟他们在一个小区……而且还是上下楼。他能看出来,外婆是真的喜欢宁灵,她口中的“讨喜”并不是说说而已,外婆尚且如此,那从小到大,每天待在一块的人……沈雾皱了皱,过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倒是被自己吓一跳。啧,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江州今年的冬天并不冷,但也仅仅只是没下雪。吉祥推开教室门时,差点被迎面扑来的咖啡味给砸晕过去,他连忙指挥着靠窗的同学将窗户打开。“天气寒冷,大家努力克服一下啊,但窗还是得开,得让空气流通。”马小跳颤巍巍地举起手,“老师,我这手直哆嗦,写不了字了。”吉祥站在讲台上笑,“多活动活动,要让自己的身体热起来!虽然学习紧,任务重,但是大家也要注意身体!我刚一进来,满屋子的咖啡味,这不行啊。”“实在要喝点提神的,我下回在家里带点茶叶过来。”吉祥探头看了看教室后面的空位,“要不我弄个架子放那里得了,一些茶叶啊,菊花啊,我统一放那边了。”梁雯小声道:“老师,那你得带多少啊,全班这么多人呢。”马小跳:“对啊,你这刚结婚没多久,别一会奶粉钱都没了。”大家顿时哄堂大笑。马小跳向来口无遮拦,吉祥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倒也没生气。自从高三开始后,文(7)班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欢乐了。大家每天忙着做题、对答案、订正错题,周而复始,生活一天天逐渐变成平静的一碗水,最初还会因为考试而焦虑痛苦,但随着次数变多,大家也就习惯了一周一大考,一天一小考的节奏。除了模拟考,大家对于平时的分数也开始变得麻木,只想争分夺秒地查漏补缺。吉祥说,只要还没高考,一切都来得及。后来集体讨论了一下,决定从学校的杂物房里找个架子放过去,然后全班一人带一样东西,作为共享的物资。宁灵实在想不到带什么,最后只从家里拿了一包柠檬干,她原本还怕自己的东西在一众茶叶里有些突兀,但没想到比她突兀的东西多了去了。茶叶、花茶、奶粉、椰子粉也就算了了,竟然还有果干、辣条、饼干……甚至还有两大箱草莓!草莓目标太大,大家蠢蠢欲动又不好意思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最后马小跳和体委将草莓清洗干净后,不仅分给了班里的同学,还给科任老师都拿了一些。宁灵那会儿正好从温念念班里回来,一进门就被唐唐喊住了。“快快快,我给你留了两个!”唐唐从桌洞里掏出一团纸,然后又一层层剥开。宁灵坐回座位上,顺手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课桌上。马小跳立马趴到了唐唐桌上,双目放光,“我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哦,刚周景宇去奶茶店买关东煮,顺便给我也带了一份,”宁灵将盒子往他们身前推了推,目光往沈雾的背影一扫,“赏你们了。”“谢主隆恩!”马小跳冲她一抱拳,边拆盖子便偏头问了一句,“七哥,吃吗?”宁灵盯着沈雾的背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就将脑袋压了下去。然后,她的视线里就出现了一盒草莓。沈雾的手指压在透明盒子上,声音随之落下来,“多了一盒。”唐唐和马小跳对视一眼,刚想起哄,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又同时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吃丸子。他们又不是瞎,这段时间宁灵和沈雾奇奇怪怪地相处模式,他们一看就知道不对劲。宁灵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班里的草莓是沈雾买的,但下一刻,她忽然没由来的有些生气。她想着应该收下来的,最好笑一笑,假装跟以前一样,这样对谁都好。但是她心里又忍不住委屈,甚至想开口问,这又算什么?宁灵咬了咬唇,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上笑了,“不用了,你给别人吧。”沈雾看着她,眼神忽而一冷,“为什么别人的能收,我的不能?”他话音刚落就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宁灵知道他一定是后悔说这话了。她这下是真心想笑,就像心里压着的一口气,忽然全吐了出来,畅快淋漓又带着点幸灾乐祸。她看着沈雾,一字一顿,问,“你觉得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