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是痛。痛到晚上睡不着,只得服食镇痛剂。无效。然后,发现淡绿色分泌,无臭,但浓稠。这时,一个月已经过去。年年忐忑去找医生。王医生是熟人,让她脱去上衣检查,一看,脸色即变,抬头,警惕眼神与病人接触,年年立刻明白有事,她咳嗽一声。医生叫病人躺下,细细检视,按下胸脯,年年皱起眉头,“痛?”“是”,乳房已经红肿发胀。医生唤进看护,“做全套检查,并致电易医生订最快时间。”看护立刻戴上手套替年年抽血检脓,以及造影。病人如此年轻。而且貌美。站起之际,身段苗条,如香艳杂志中间拉页美女,处处恰恰好,不过份。看护心酸。“马上把样板拎到化验所。”年年坐着不出声。王医生说:“你今年廿四岁。”“是。”“发现不妥有多久?”“一个月。”“不止一个月了。”“约夏季吧,游泳回来淋浴,左胸有小小硬块。”“为何不早警惕。”年年还没来得及回答,看护进来,“易医生此刻有一小时空档,让病人立刻到诊所。”年年抬头,“这是午膳时间。”“易医生诊所就在楼上,我亲自陪你。”“我──”“穿上衣服,立刻!”王医生气恼,病人彷佛还不知情况危急。年年被押着乘升降机到顶楼易医生诊所。一走进去,便推开写着肿瘤科的玻璃门。另外一个女医站起,“是年小姐,请坐。”一直还算镇静的年年这时双手忽然颤抖。她最害怕的事终于发生。王医生一直用她宝贵时间陪着病人。“病历如何?”“非常健康的女青年,每年都来我处检查。”“上次体检应是何时?”“六月。”“这是说,肿瘤在八九个月时间迅速蔓延,来势汹汹。”“防不胜防。”两个医生讨论的语气,年年不过是个病历样板。“年小姐母亲亦是我病人。”易医生知有下文,“啊。”“年太太病发在三十二岁,医治无效,两年后辞世。我已紧紧为鉴,留意遗传可能,岂知──”年年双手抖得更厉害。易医生打开一格抽屉,那原来是小小酒吧间,里头放着许多各式各样小小样板酒,她拧开一支威士忌,打开冰箱,取出冰块,加入杯中,递给病人,“喝一口。”这是第一杯。年年往杯里看去,冰块非圆非方,而是最早电子游戏机打怪兽里那些天外来客形状。她不禁微笑,喝一口,酒入愁肠,四肢放松。易医生说:“不要怕,你还年轻,肿瘤科拥有许多崭新科技。”年年点头。这已是一年前的事了。一年后的今日,吃尽万苦,掉光了的浓发长回,像刺猬,皮肤受化疗影响变得粗糙,她还失去百分之七十味觉。这些,都还不重要。她已摘去双乳,剩下两道疤痕。不过,她活着。而且,继续工作。未婚夫青山陪她走过千辛万苦这一年,不止一次伏在她胸前流泪,“蛋,我陪你一生一世。”年年不出声,咬紧牙关死忍,希望没有人揶揄她厚着脸皮不愿轻生。每次到易医生处,看护都为她斟一杯琥珀色威士忌,加上趣怪怪兽形状冰块。一次,青山在玩具店看到这种软塑料冰块模子,高兴之极,买下半打送给爱人,又搜购某酒庄里所有庄尼走路黑牌威士忌样板。年年感激得说不出话,像个孩子般抱着青山,长久不放。在这一年多,她渐渐变得沉默。需要咬紧牙关屏住气活命,还怎么说话。上司说:“年,你不必挺着上班。”教授指出,“随她去,反正上下班时间不定,免她在家胡思乱想。”年年发觉写报告也要极大体力,像苦力抬重物一样,没有精力,按键忘字,无以为继,只能托着头懊恼。她想起青山第一次把她带回家的情况。那一天,她什么也没准备,也没打扮,白衬衫卡其裤。青山本来说好去码头看远航的高桅帆船,小跑车忽然一转,到了陆宅。那是一幢小小独立洋房,在本市来说,只得富翁才住得进去。她一直知道陆家环境不错,却不料富裕到如此程度。她有点意外。门一打开,大厅传出欢呼,“陆青山回家了。”可见青山不住家里。两个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迎出,看到年年,忽然愣住,她俩听说兄弟这次的女友相貌标致,却料不到好看到这种地步。怎么说呢,那是一种不落俗套活生生的秀美,她容长脸蛋,皮子雪白,两颊晒得微红,浓眉长睫,小肿嘴,身段高挑,齐青山耳边,衣衫虽然宽松,但也看得出胳臂是胳臂,腰是腰,还有,高耸胸部。大小姐低声说:“整个人像意文艺复兴时代画家鲍蒂昔利的维纳斯。”只有二小姐听到颔首。“年小姐快进来坐。”说这话的是陆太太。青山拉着女朋友说:“妈,我来介绍年年,家母,以及刁钻的自小叫我吃苦的大姐彤云及二姐紫杉。”年年连忙鞠躬愉快称呼。那陆太太上下打量,喜从心发,这可谓是青山历年最登样的女朋友,如此朴素自然可爱。年年见三母女在家都穿戴整齐,只觉自身太随便,只得以笑脸搭够,脸容更显得无比甜美。大家围住客人坐下。“与青山一起多久。”“一年左右。”“认定是对方没有。”青山肯定地答:“一定是年年。”“家里有什么人,做事还是读书。”“年年已获硕士衔,她读社会人文两科,此刻帮系主任做研究报告,支取津贴。”没提家有何人。陆太太这次才信任儿子眼光,越来越欢喜,忽然把手上一只戒指脱下,握着年年的手,套到她左手无名指上,“唷,尺寸刚刚好,这是阿姨的见面礼,别脱下。”彤云与紫杉两姐妹一见,眼珠瞪出,这枚珍贵蓝钻戒指她俩不知猴多久,每年生日都套母亲送出,无效,今日老妈自动奉献,被那小女孩得了去。啊,万事都讲缘份。彤云说:“呵三弟订婚了。”年年飞红面孔。紫杉说:“我立刻相帮替你们看新房。”这么快,年年问自己:“你情愿吗?”情愿,一百个情愿。每朝醒转,她都开心咧开嘴笑,因为她听到青山在电话叫醒她:“鸡蛋,快起身。”他叫她鸡蛋,或简称蛋。不多久,年年一次表现,令得陆家更加疼爱她。那一日阴雨,原来彤云已经怀孕,身形未露,四肢却有点浮肿,她又不听话,不肯放弃高跟鞋,走路时忽然一滑,眼看要跌倒,众人都惊得呆了,保母尤其失色,幸亏年年不顾惜自身蹲下抱住孕妇双腿,彤云借到力站稳,但年年却因此跪倒马路,泥水溅身。青山连忙扶起,只见她脸上都有泥浆,心疼,年年却还关怀他人,“大姐没事呵。”陆太太没声价赞道:“这孩子奋不顾身帮人,好心肠。”彤云让名牌服装店送了十多套衬衫西服作谢礼。年年双膝摔得紫瘀,几个星期不散,然后变得黄肿,痊愈缓慢。她开始疑心,但不出声。陆家替他们选了二千平方呎背山面海住宅公寓,过户时陆太太问:“怎么不约年先生夫人给我们相见,青山,你办事不力。”青山忽然说:“他们移民外国。”年年当下不发表意见,事后说:“虽说天国也是外国,这事却不能久瞒。”“对不起。”“为什么不直说明:家母早已病逝,家父再婚,另有家庭,不再联络。”“蛋,我会补偿你。”“很少人有你那样十全十美家庭,一个人成年后总得靠自身努力。”“我家也很复杂。”“可要申诉。”“我也早已放下,正如你说,廿八岁高大健全男子还到处投诉祖宗太公吗,我娶的是你,你嫁的是我,两人盈亏自负,是否白头偕老看咱们的了。”“喏,这话是你说的。”话虽然这么讲,住所家具还是由家长支付。年年从未见过陆老先生,人家不说,她也不问。她认识青山也已经足够。所知不多,有点像盲婚,日后才逐渐了解。一日,紫杉好奇,“年年说来听听,你在大学写些什么报告。”“最近一篇,是写‘人类组织帮会有何意义’。”“啊。”“别误会净是江湖组织,其实,有史以来,追溯到上古尼安陀时期,凡事已有组织,人是群居动物,村、镇、市,都由此发展,会所众多,群策群力,各种嗜好、运动、职业,都有组织,有些规模庞大,会员众多,像美国的互助会,成员包括多届总统,还有各国神秘帮会,华裔最多。”年年微笑,不再说下去。紫杉说:“也许,人类太寂寞。”青山进来听到,这样说:“所以你吱吱喳喳说个不停。”紫杉扑上双手大力拧青山双颊,姐弟玩起来极乐,年年羡慕他们友爱亲爱。“好了好了,叫年年笑话。”他们一家人都漂亮,三母女,唯一担心的是发胖,“水都不敢多喝”,“多吃一块糕立刻重五磅”,“都饿死在这里”,“唉,长期捱饿,每夜肚皮咕咕声与我议论”……换句话说,陆家似没有烦恼。结婚日期与蜜月地点都已订妥,未婚夫妇已迁入新屋同居,年年发现胸脯有硬块。当然只得暂停一切,救活性命再说。这一年时间,陆家对年年不离不弃,加倍呵护。陆太太让人做了各式各样鲜美汤羹给年年食补,尽管年年食不下咽,频频呕吐,她不厌其烦。彤云夫家是医生世家,介绍最好医务给她,用标靶治疗,负责一切费用。但头发还是掉光,新长的毛毛半黑半白,口腔敏感,口齿发肿不清。终于,走到最后一步,割除祸患,杀退癌魔。“Remission!”医生欢呼。作为战场的躯体已经五痨七伤。青山背着瘦削的未婚妻在家里四处跑,重新安排婚期及蜜月。“这次不去马丘比丘了,我们到吐芬奴住上一个夏季,我教你滑浪。”年年沉默。她有预感,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幸运。青山对她毫不嫌弃,确是难得,但医生已经告诉他们,因为各种化疗电疗,年年已不能生育。刚巧这时彤云生下男胎,夫家与娘家喜心翻倒,转移目标,忙着抱孙子。那幼婴奇趣,个多月大,已会得眨眼、微笑、挥手,嘴里“波波”作声,还有,驱走乌云。这时的年年,因为胸前伤口疼痛,自然地佝偻着背,脸容憔悴,衣裤宽松,比起从前,连一个影子也不如。青山一直鼓励:“紫杉已联络最著名整形医生,重塑什么形状都可以,不必担心。”年年知道这是真的,但是,从前,她天生美丽,她看不起人工塑造。医生的指示是一年后可以动工。年年寄情工作。“你写什么?我选青帮。”“哗,胸有大志。”“且听年年选何题目。”“烹饪会、妈妈会、园艺会……”“童军也是大题目。”年年忽然说:“有一个会,叫AA,匿名酒徒会。”“啊,那是戒酒互助会。”“各位有否觉得纳罕,戒酒,为何要参加组织。”“互相鼓励支持。”“过了廿一岁,人人都明白,家人朋友只能帮你那么多,一切靠自己捱过。”“人多,没那么害怕。”大家都笑,“冲呀,一起掉落山坑。”回到家,年年取出威士忌,倒一杯加冰,缓缓啜饮,心里平静不少。书房墙壁贴满青山收集的裸女艳照,他自十三岁就到处搜刮,收藏在床底下盒子内,家人都知道他有这个嗜好,据陆太太说:“不然还怎么办,做和尚?”他特别喜欢一个叫凯特的哥加索金发蓝眼模特儿,丰乳,一次在飞机舱内失重状态翻滚拍摄,双胸惊人浮荡,好像要升空,连年年都觉得有趣。在最主要位置,贴年年的放大全身泳衣照。青山说:“她们有点笨重,没有你好看。”年年只是笑。一年多对着浑身怪异气味的病人,他倒是没有搬出。都传他以前爱玩喜游荡,此刻,恐怕都改过了。那日,他颇晚回来,看到年年在喝酒。“一个人别喝闷酒。”“我是秘密酒徒。”“女子喝醉容易吃亏,会被人抬到不知名处鱼肉。”“明白。”他忽然说:“我爸回来,我到酒店与他见面。”“啊,他有话说。”“家庭,对他来讲,也是一间公司。”“你可是总经理?”“将来再说吧,我对他那门生意不感兴趣。”“他做什么事务。”“地产,最近移师伦敦,专唬华裔:‘伦敦近郊’,对,一小时火车路程,快去到康瓦尔。”年年忍不住笑。“最近你气色好得多。”年年答:“我也那么想。”“彤云炖了虫草及燕窝,大家一起吃。”他随即去淋浴。之后,再也没有说话。第二早,年年想问:陆先生可要见我,他是否出席婚礼,他逗留多久……但是青山已经上班。那一天,年年如常生活,回到办公室,听上司及主任讲话,小组讨论,各同学已订下题目。年年接到易医生电讯,约好午餐时间见面。医生体贴地说:“我替你准备一碗白粥,总得暖胃。”她除下衣服,看护不忍卒睹:美人只怕病来磨。做过摘除手术平坦胸脯上还有凶狠凹下疤痕。“不怕,还年轻,有补救,仍需准时服药,你痊愈得很快。”“都是陆家与青山功劳。”医生答:“最重要有那样好的亲人支持,真是福气。”“那些名贵中药入膳,不知可有效。”“爱心烹调,当然神效。”年年点头。“年,要是你愿意,下月可以到孙医生处做修复手术。”“可会发硬。”“嘿,你以为是五十年前,现在做得不知多柔软自然,手感佳妙,我建议你选滴水型号。”年年苦笑,她说:“我考虑。”“下月三号星期六上午九时我到你家陪你一起。”医生不让她多加思虑。“婚礼可有定下新日期。”“这一阵,青山彷佛有点累。”这时有人推门进来找医生,年年抬头一看,是陆紫杉。“年年,我来陪你,稍后一起回家听妈妈说话。”大概是叫她准备见家翁。倘若是三年前,她另外一个样子,必不叫他失望,今日……紫杉握住她的手。“年年可以回去,她恢复得很好,多吃点,胖些自然好看。”紫杉挽起年年手臂便走。街上停着陆家车子,司机一见两人连忙开车门。年年微笑,“都叫你们宠坏。”紫杉忽然说:“年年你真勇敢。”年年略觉诧异,不出声。车子驶到陆家,彤云抱着孩子在门口迎接。那半岁孩子穿着动画超人服饰,背后还有一幅红布披肩,叫人莞尔。陆太太走出,却不见陆先生。年年想,既来之则安之,且坐定定听长辈吩咐。茶几上放满果子食物鲜花。“年年,我有话说,请给我耐心二十分钟。”年年欠欠身,“一定。”陆太太喝茶,吁出一口气,开始说白。“年年,我趁机会,把陆家的事说你听。”年年端正坐好。“陆先生有三个妻子,元配已经病逝,生有两女,我是二房,两女一子。”年年吃惊,她并不知道此事,真是家家柜内都秘藏骷髅。“我一直等,以为陆先生会将我扶正,但三五年过去,他一点意思也无,为子女着想,我要求分家,他很生气,指出那等于分手,我没有让步,你知道为什么,我得知陆先生另外有女伴,年轻,丰满,有点崇拜他,那女子已经怀孕。”年年吓得张大嘴巴。彤云与紫杉坐到年年左右两旁,她俩神色平静,这个故事,想必已听过多次。“迄今,那两个小男孩大约已经四五岁,毕竟还小,陆先生年纪已大,仍然看重青山。”原来有这许多委屈,年年听得鼻酸。“陆氏给我的一份财产,我分为四份,各人平均,原本青山是男丁,应多一点,但他坚持与姐姐均分,我们生活不成问题,一直过得舒适,我在外也从不说一言半语。”年年听到彤云轻叹一声:“我们一直如此生活,家里有只大白象,各人佯装看不见,处处避着牠,挤着一起生活,家里最欢喜的是青山结识你这样好的女孩子,以及彤云生了男胎。”年年微微笑。“所以,过去一年,我们见过陆氏两次。”彤云接上去:“他给外孙丰富的教育基金。”“他也问及年年这个人。”年年的心忐忑。终于说到她身上。他说:“这么漂亮的女孩,学历又这样优秀,总算被青山找到了。”年年不出声。“随即,他打听到你在医疗,并且,令堂也因此症辞世,他与我商议。”这时,两姐妹低下头。“年年,你家这个症候,分明是遗传性,医生也都证明这一项事实,那即是说,将来青山的子女,很可能也会得到肿瘤因子。”年年开始明白,但仍然沉默。“青山固然是你的爱人,但他也是我的长子,我不比玛丽皇后,去掉爱德华,还有乔治,我只得他一个,我们母子女四人,说到底,经济上仍靠陆氏。”全明白了。“陆氏这次态度很好,甚至是低声下气,与我们四人商议,指出家中至亲带有绝症因子,实非好事,一辈子提心吊胆。”紫杉说下去:“陆先生要求你与青山分手。”年年抬起头,看牢陆太太。人虽憔悴瘦削,一双眼睛仍然明彻光亮。陆太太说:“我不能够全部推诿陆氏,这人强凶霸道,从不把女人看眼内,子女是他棋子,是,他的确是那样一个人,但我也自私,我希望儿孙健康满堂,每次聚会,胖胖幼儿跑来跑去笑呵呵,所以,我这次竟也站在陆氏这一边。”年年想说话,但胸间一口气总上不来,脚底似穿了洞,气全在该处漏光。她抬头,这时才看到陆家大厅天花板上有一盏庞大的水晶玻璃灯,那缨络串串累坠垂下,富丽堂皇,晶光雪亮,一道阳光刚好射上,反映五彩光线。凝视许久,年年眼花缭乱,垂头,隔了许久,她才轻轻问:“青山怎么说。”陆太太松口气:“他到伦敦去了。”什么。“今早七时飞机,他不告而别,请你原谅。”有人在她胸上插了一刀,然后说:原谅我。她吸气更加困难。“伦敦公司从今日起,由他打理,而我下星期将在本市与陆先生正式注册,成为他合法妻子。”条件如此优厚,无脑之人也会作出恰当选择。“陆家亏欠你,年年。”年年忽然听到她自己这样说:“是我没有福气。”紫杉听到,第一个哭出声,接着,陆太太也掩住脸,彤云亦忍不住落泪。年年说:“陆家是要我与青山分手。”“是。”说得这样明白,倒也难能可贵。最重要人物陆青山已经首肯,并且失踪,她想不答应也不行。“都明白了。”年年平静的答:“我知道怎么做。”“年年,请你保存所有的聘礼,包括房产、首饰,请允陆氏为你治疗至痊愈为止,有何特别要求,如往外国升学,尽管提出,我们向你致谢了。”年年要脱下戒指,“不,不。”紫杉按住,“连一只戒指都要讨还,我们还好算一户人家吗?”确有不要脸的人家这样做,年年的一个女友,与丈夫分开,她婆婆要求归还金饰。她们送年年出门。走到大门口,有人叫住:“年小姐请留步。”她停步抬头,叫她的是一个中年人,一看就知道是陆先生,他像极青山,只是头发斑白,这时,连他脸上都有不舍之色。年年恭敬站住。“我们感激你。”年年微微鞠躬,然后走出陆家大门。司机把车子驶过来,愉快的问:“年小姐去哪里,可是回家。”她点点头。到家她挣扎上楼,打开门,忽然绊一跤,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就躺那里。不知过多久,爬到柜前,找到威士忌酒瓶,对牢喝几口,又倒在地上,忽然觉得累,就那样睡着。再醒已是夜间,陆家家务助理小乙扶起她,“年小姐,醒醒,喝口鸡汤。”年年凝视她,“你把门匙还我,你以后不必再来。”“年小姐,你雇用我也一样,你付我薪酬好了。”她扶起年年,替她更衣,发觉年小姐已瘦成一副骨头,薄薄的身躯不似真人。“你回去吧!”“我明日再来。”年年本想说:我可以更换门锁,但再大的气也忍着不出声,这些小事,又何必介怀,就让陆家尽些心意,也许那样,他们会得好过一点。陆家,算得上是仁人君子,除出青山,什么都不吝啬。青山不再在。柜里仍挂着他的衣物:半打白衬衫,三套深色西服,若干T恤,一条破牛仔裤。他没带走什么,除出年年的快乐、感情、自尊,以及斗志。她吁出一口气。居然喝完小碗鸡汤,没有呕吐,想必是那几口酒的功劳。她看着电话计算机,它们一声都没响过,看样子也不必更换号码,陆青山已经忘记她。半夜,听到哭泣声醒转,谁,谁在哭泣?原来是她自己,泪流满脸。女佣并没有离去,进房说:“年小姐该服药了。”是,留得青山在。第二早照样上班,头脸都红肿,她是病人,同学不以为意。下午,双手开始颤抖,她在咖啡里掺酒,同学问:“年,你为何一身酒气”,她决定更换没有气味的伏特加酒,加在橘子水里,神不知鬼不觉。同学问:“你的第一个报告写什么。”“你知道本市还有麻将馆吧,四个陌陌生生的人坐一张桌子,开始赌博。”“那是会所吗。”同学存疑。“我问过教授,他说是奇特一点,但确是耍乐会所。”“你可去探察过?”年年深呼吸一下,胸口有点痛。“你今日脸色欠佳,回去休息,届时交报告也一样。”年年撑着到日落才回家。大门一开,发觉客厅书房都放着嫣红姹紫鲜花,女佣迎出,“年小姐吃什么点心,我做了川贝梨子。”年年点头。再一看,青山的衣物已被收拾走,如此宽大单位,供她一个享用。她同女佣说:“下星期,我进医院做矫型手术,出院想必哼哼唧唧一副颓样。”“年小姐我服侍你,做完该项手术,你一定会恢复从前花容月貌。”年年被她说得笑出声,“从前我有那么好看?”“像人家说的:春早的芙蓉花。”第二天,年年让同学陪她到麻将馆参观。馆内空气混浊,不但有汗气烟味,甚至有排泄物臭味,同学连忙掩鼻呛咳。“两位小姐可是玩耍,往里百元处坐。”年年塞一张钞票给那身段魁梧的服务员。“请随便参观。”同学已经吃不消,“我们走吧。”年年只兜一个圈,便被同学拉出。走到门口,连她也不住呛咳,弯下腰身,呛得一脸通红。“里边有人吸烟。”同学装一个手势。竟有如此乌烟瘴气的地方。两人站在水果店门外喝橘子汁。年年自背囊取出小酒瓶掺入,喝下,吁一口气。同学瞅着她,“年年,不可造成习惯。”年年浑身舒泰,笑嘻嘻。她们回学校,“还打算写那个题目?”年年摇头,“赌徒没有故事,只有癖好。”“谁有故事?”“酒徒,你没听说酒入愁肠愁更愁,为什么发愁,一定有苦经。”同学大笑。“你看,那小小麻将馆内一共四桌,全坐在五元牌子底下,多数是中年妇女,也有壮汉,目不转睛,盯着十四只牌──”“是十三只。”“他们脸色铁青,阴恻恻,赢了似刽子手,输后像死囚,可怕极了,这好算游戏?”“你没上瘾,你不会知道。”“他们根本已经走入另一空间,没有日夜,只管输赢,不,我不会写这种组织。”“下星期可是要交第一篇功课啊。”“让我想想。”若无其事般,翻阅报纸杂志寻找数据。青山爱她,她爱青山,彷佛是许久许久之前的事了。同学热心,“年,对面街一幢旧洋房开设幼儿园,你可要去看看。”年年答:“有趣,婴党。”“是呀,人类最早组织,一直延至大学,什么ΣΔΩ同学会,就是同样意思。”大家笑,“人类真是奇怪群居动物。”易医生来电:“年年,记住明天约会。”“我不想赴约,我孑然一人,做大胸脯,给谁看。”“你自己,一切先为着你自己,修复后我给你一枚腰箍,你可挺起背脊做人。”年年叹气。“我明早接你。”傍晚,一班同学参观学前班及幼儿班,只见小至一两岁的幼儿由母亲陪着,摇摇摆摆做游戏、认字、体操,一本正经,像上课一样。“哗有趣”,“这题目值得写”,“孩子三岁前居然有学习班”、“那边传来悠扬乐声,唷,有幼儿学小提琴”,“为什么不留在家胡混,为什么三岁要学规矩?”年年轻声答:“惧怕。”“什么?”“极大的恐惧,怕无辜来到人世的子女落于人后,将来像他们一般庸碌。”“年,看很普通的事都有很特殊观点。”“年年聪敏。”“平凡有何不好,爱运动、艺术、厨艺、木工、航海、地理都难能可贵。”“但廿一世纪社会,已没有人保铺保,唯一担保是大学文凭,上述任何一科,都要大学文凭做担保证明货真价实,否则,极大可能假冒,而进大学一日比一日艰难,嘿,这些幼儿,岂能不早作准备。”“我的天,年年,你快写这个社会现象。”“‘婴党的起源’,哈哈哈哈。”那些幼儿真可爱,都穿着时髦衣饰,分明为着比拼而来。那边有两个男孩推撞,倒地而哭,啊,他们的母亲也吵将起来。年年看不惯这种推挤争撞,避到室外。她看到一个年轻父亲背着一个熟睡小孩,他们相视苦笑。年轻父亲问:“你也想走?”“我只前来参观。”“我回去会告诉妻子,这种情形简直变态。”“听说还有法语及西语班。”“三岁!”年年耸肩。“对不起,我妻子的车子到了,再见。”年年朝他摆摆手。同学找出,“年年,三楼有孕妇班,自胚胎开始学习──”“我知,拉丁文。”“以及荷马的史诗。”大家咕咕笑,也许,到伊们怀孕,也会落入俗套,栽入培养子女做天才的圈套。“其志可嘉,其情可悯。”年年取了一大迭章程资料回去研究。同学见她努力功课,都放下心来。第二早,天蒙亮,易医生敲门。小乙奉上薏米粥。“小乙,你也一起。”“遵命。”“不准你去,做一项隆胸手术也得大队随员,笑坏人。”易医生一个眼色,小乙还是静静跟身后。年年叹息:“你们太小觑身经百战的我。”真的,光是电疗,做了三十余次。孙医生一早就准备妥当,不久,王医生赶到,三师会,她们固然菩萨心肠,但陆氏想必付足酬劳。孙医生轻轻说:“请在此签署,躺下,手术约两个小时,我想把你脸皮用激光治疗一下。”“为什么,怕脸皮不够厚?”“黝黑黝黑不好看。”“可以喝水否。”小乙连忙递上甘蔗水,脸有得色,表示她跟着有用。年年悠悠入梦。她发觉自己置身一个热闹场所,挤满华服宾客,人人笑脸盈盈,聊天说笑。远观,彤云与紫杉也在,这是什么场合。有女客拉住年年:“恭喜恭喜,这样珍贵的蓝钻也在你手上,可见视你如珠如宝,珍如拱璧。”“今日怎么回事。”女客掩嘴:“年年,是你结婚大喜之日。”什么,那么,青山呢。“青山在那边。”年年欢喜,在人群里找青山,每到一个角落,都有人说:“在那边”,“在大门处”,“在祝酒”……但是她见不到他,不知怎地,她也不见得特别惊慌,她只是想回家。这时有人拍她背脊:“年年,抱孩子。”“孩子,谁的孩子。”“年年,你生下贵子,陆家上下高兴得合不拢嘴。”年年震惊,接过婴儿,他们不知她已不能生育,这是谁家婴儿。低头一看,那幼儿一张小小面孔似苹果,没有再可爱的了,她忍不住依偎。“我们也抱抱。”有人接婴儿走。年年正在发愣,众人叫她坐下休息一会,她还是想回家,目光不住找青山。“妈妈,过来拍照。”好一个英俊高大年轻人,拉着她手。“你是谁?”年年愕然。“妈妈别开玩笑,我是你乖儿子陆谦仁,这是你好媳妇万莉。”娶媳妇,噫,这不是她的婚礼吗,一看仔细,那只蓝钻戒指已到秀丽的万小姐手指上。“青山在何处?”“爸在那边等你。”年年怱怱奔过去寻人,又不住同宾客寒暄几句。她觉得累极,这样兵荒马乱过了大半辈子,儿子都成年结婚了。她竟不记得这些日子是如何挣扎着每天熬过。虽说不愁衣食,但毕竟生活琐事烦事甚多,看样子青山已对她冷淡得多,不然,怎么老找不着他,他不在她身边。口渴到极点,喝多几杯,到处找卫生间。“年年,年年。”是青山的声音。她不由得恼怨,“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连忙追上。噫,她震惊,这是什么,抬头一看,只见处处白色素花,一室清香,她看到一帧大照片,咦,这个女子也算是漂亮。且慢,太熟悉了,这是她自己,这是年年。礼堂中央放着棺木,走近一看,端端正正,宛如闭目而睡的正是她。年年惊怖抬头,她已度毕一生?青山呢?“年年,年年。”有人大力推她。“年年,手术完成,过程理想,你可以醒来了。”她用尽喝奶力气呼叫:“不得瞻仰遗容,毋须仪式,亦勿公告。”“说什么。”有人用暖毛巾敷她面孔。年年苏醒。她呆呆睁开双眼,梦境历历在目。她忽然愣住。原来,她早已经死亡。在青山离开她那一剎,她已经不再活着,之后无论过多久,任凭她多么努力起劲生活,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只是一具躯壳,一个死人。医生听见尖叫声,走近观察。年年声嘶力竭,“给我喝一口。”医生朝小乙使一个颜色,小乙准备一下,递上杯子吸管。年年说:“痛……”看护替她添增麻醉药。她略为平静,看着三位年轻女医,她们不约而同穿着深色套装以及白衬衫,端庄神气,精神奕奕,必定自幼立志读好书贡献社会。医科是何等复杂精湛的一门功课,她们都经过三考,顺利出身,还有,在急症室没日没夜实习,为市民服务,无论贫苦疾病意外,无分国界,爱心治疗。她们三人就差少长一副翅膀,就是天使。现在又开设诊所,可见有商业头脑,年年自惭形秽,低头不语。“怎样,做噩梦?”“类似那黄粱之梦。”外籍看护忽然开口:“我是日美混血儿,但也听过这个故事:一个上京考功名的读书人,途中在客栈累极伏案盹着,店主正在煮一锅黄粱米,他在梦中,历劫一生,醒转,黄粱却尚未煮熟。时光飞逝,人生如梦,那个书生竟回家耕田去了,那又怎是正确做法?正因生命短暂,更应发一分光,尽一分力,掌握每一秒钟才是。”大家都笑:“是,是。”“你看这病房每一件仪器,都因科学家努力发明,活人无数。”看护总算出去了。孙医生说:“好好休息,明早我再来看你。”年年脸上也有纱布蒙着,她觉得痒,伸手去剥。“别动别动。”每一次醒转,头痛若裂,她尽力咬紧牙关苦忍,心中气恼,为什么要吃这种苦头?小乙走近让她喝燕窝粥。她伸手推开,陆家人不到,礼还是到了。小乙说:“热?待会再吃。”年年重重吁出一口气。“年小姐,不日你可恢复原貌,日子长着呢,你的心愿一定可以达到,你必然会欢笑连连。”谢谢小乙的善嘱善祷。过几日,年年脸上纱布先拆下,皮肤结痂,像月球表面,年年想尖叫,但她想到尊严,她固然没有三位医生般坚强能干,但也不能像泥渣。脸上痂皮逐块剥落,露出粉红光洁新肤,接着拆胸前纱布及管子。年年原先以为是包扎才显得宏伟,低头一看,吓一跳,“为什么做得如此夸张?”“完全照你原来样子做。”“不,不,我并非这个模样。”“你瘦了,才显得突出,慢慢长胖,便没那么显著。”看护取出一件腰箍,“来,穿上,好回家休养。记住,这件医护背心整个星期日夜穿着,不可脱下。”她们替她穿上。“我不能呼吸,不行,我连弯腰也做不到,我变成殭尸。”腰箍用钢条撑住,背后X形强力橡筋,把她上身扳直,年年叫苦。她们把她扶起,走到镜前。年年真正震惊,腰箍像那种香艳内衣,把她腰身束成一握,丰硕双乳更加夸张,简直似艳舞女郎。她恐惧地睁大眼张大嘴,啊为奸医所害,如此这般,怎样度过余生。她找到酒瓶,旋开盖子喝两口。王医生说:“随她去。”她纵容年年。小乙替年年穿上宽大运动衣裤,扶她出院。年年默默回家。客厅放满糖果糕点鲜花,有些由同学送赠,名贵的当然出自陆家,紫色大牡丹一定是紫杉挑选,鲜红玫瑰出自彤云之手。她静静在花丛小坐一会,姿势笔挺的她可能有点滑稽。整个下午,她一边喝陆夫人所赠皇室敬礼威士忌加冰,一边写功课报告。傍晚,吃些鸡汤面,听了几个电话,把写好的报告传给同学交上。她想除下腰箍,但这件衣衫无缝,不知开关在何处,一旦穿上,像打了石膏,不能脱下。在屋里关足一个星期。年年问小乙:“乙管家,这段日子,大块肉大杯酒,开销何来?”“呵,甄律师说:假如年小姐有这个问题,请你联络她。”又是一个能干女子。“我背脊奇痒,请帮我除下腰封。”“孙医生嘱咐,需由她处置。”年年发恼,呜呜作声,拉扯腰封。小乙不忍,“我试试”,取过一把剪刀,用力铰,无效,只得往缝中在她背脊洒爽身粉。“吃苦了。”年年重重叹息。“我帮你抹身,年小姐,顺便说一个有趣故事给你解闷。”年年叹气。“有一位太太,生了个顽童,这孩子长得精灵可爱,可是生性淘气,因是独子,故此领养一只小小狮子狗陪他,但他欺负狗狗,狗儿怕,躲到床底,整日不敢出来。”年年那样愁苦也微笑起来。“于是,那太太釜底抽薪,又领养一只壮大寻回犬,但不管用,孩子霸道,又扯耳朵又当马骑,家人觉得迟早出事,故叫孩子站好听道理。”“孩子多大?”“一岁多些,还未学会说话。”“哗,顽皮精。”“妈妈对他说:要是再不听话,试着与狗狗和平相处,就把两只狗都送走。”“结果呢?”“他与狗狗相拥痛哭,睡觉也不分离,从此相安无事。”“我的天,怎么会纵容到如此地步。”说到这里,年年明白到这正是陆彤云的宝贝儿,啊,这么大了。“自此,果然和睦,小狗也渐渐自床底爬出。”“吓煞人,谁还敢养孩子。”终于到了拆除腰封的时候。孙医生用小型电锯把它切除。年年觉得像刑具被除脱。腰上一搭搭紫血痕。“过两日就好,年年,你的双眉也已长出,到理发店去剪一个时髦式样,就渐渐恢复旧观,明白吗?”“明白明白。”小乙说:“我已约好发型师。”的确需要这么多人又扶又拉,才叫她站起。发型师把她参差头发小心翼翼剪一个小精灵式样,他有经验,知道这位顾客必定大病初愈。“这两撮白发可要做颜色。”即是染回黑色。“不用,谢谢你。”照一下镜子,彷佛又像一个人了。回到住所,好好洗一个澡,浑身轻松,接着,换一身衣裙,回学校开会。同学看到她,鼓掌欢迎。她坐到后座。教授笑,“年小姐回来真好,正说到阁下的报告,题目无甚特别:写的是赌窟,但意见特新,她把黝暗无窗的赌窟譬喻上古人聚居洞穴,隐藏潜意识因子叫赌徒得到一种安全感──”“啊,我们怎么没想到。”大家七嘴八舌,十分热闹。一个男同学越坐越近年年,猛不防失去重心,咚一声掉地下,笔记计算机飞出摔老远,惹起大笑。群居确是开心。“看什么,不认识年年?”年年取出银制扁壶,喝一口威士忌。她已演变成有型有款的酒徒。就这样,秋季来临,年年在衬衫外添大毛衣,才免尴尬。系主任召见:“年小姐,你不如加入大学队伍,最近政府邀请我们做人口普查,为期一年。”“我希望有固定收入。”“大学教职员月薪菲薄,歌星唱一场是我们年薪。”年年答:“学唱歌已经来不及。”“我替你看看。”能够处变不惊,庄敬自强,赚取生活就好。“可否住宿舍?”教授意外,他一直听说年小姐家境极之优渥,莫非又是一个可以靠家势却又不愿倚赖家长的怪青年。秋季,坐公园里,看落叶飞雁,喝几口酒,是解除寂寞妙方。不久,一早起床,年年双手颤抖,喝两口,才恢复正常。已经相当倚赖酒精。但只要白天仍能如常操作,已经心满意足。这个时候,甄律师找她,她大方赴约。甄律师一见到年年,脸上露出“久闻大名如雷贯耳”的神色。她俩坐下,助手斟上咖啡。年年趁律师不觉,取出扁银壶,添进伏特加。不料甄律师在书架上银盾反映中看得一清二楚。不当面做,已经相当有礼。“年小姐,你的赞助人想知道,你的生活可好,月例可足够。”一听赞助人三字,年年忍不住笑,感觉多像苦海孤雏,靠神秘赞助人活命。“你可以看得出,我很好。”甄律师凝视她,是,气色过得去,神情镇定,不卑不亢,进展令人满意。“有工作否?”“正在与大学洽商。”“大学环境亦不单纯,比起外头,到底有些廉耻。”“是是是。”“学府严禁抄袭剽窃,但报告上教授名字永远排在学生前边,大家都知道,报告由学生不眠不休写成。”年年微笑,这位甄律师有趣。“年小姐可有特别需要。”年年想一想,“我看到时装店里有粉彩色厚绒大衣,设计厚实圆润,十分可爱。”总得让律师交差。“我知道什么牌子,立即命人送上,还有什么?”“没有了。”年年喝尽咖啡。“赞助人打算资助我到什么时候。”“永远。”“不会吧。”“永远。”年年点点头,那是看准她今生今世再也不能自立或是嫁人。那天下午,名牌大衣就送到,两短一长,淡蓝色那件特别可爱。年年穿着大衣,坐校园长櫈喝酒。教授助手找了来,“年小姐,教授着我知会你,下月一号正式上班。”不见答应,上前用手搭在她肩上,年年身体向前倾倒,仆一声倒地,嘴角胸前都是血渍。助手大声呼救。年年被送进医院。她面如土色,听易医生教训。“太叫人痛心!”年年垂头不出声。“满以为你逐日痊愈,却喝酒喝到胃出血,真令我伤心。”“是,是。”年年唯唯诺诺。“什么叫是,是。”年年想说,我不是酒徒,但,每个酒徒都会如此否认,更显得她是酒徒。“我的错,我不该给你第一口酒。”“那不是第一口,以前,我也时时与同学喝啤酒。”“年年,你必须戒酒。”“哈,我不是酒徒,如何戒酒。”易医生瞪着她。果然,年年认自己是酒徒。“不喝就不喝。”“不是那么容易,我要你去隐名酒徒会。”年年非常反感,脸色更像白纸一样。易医生给了地址及一张名片,“这位周先生是你的辅导员。”“戒酒需要辅导员?”“我替你约了时间,你到时出现便可。”“你们都是我生命主宰。”“大家爱惜你,不忍看你为一件小小不如意的事颓废,影响健康。”年年的情况比她想象中严重,她输了血,住院一个星期,在肉身的苦楚中,她破碎的心灵彷佛得以升华。小乙耐心服侍,一言不发,每日炖了滋补食物,年年特别喜欢其中一味简单的牛乳炖蛋。一个星期后穿着另一件新大衣正式上班,到了下午,精神不济,小乙又带来清淡点心,诸同学也都一起享用,她们说:“吃了几天,皮肤都嫩滑起来,这腐皮素卷特别美味有益。”年年每早双手颤抖,想喝上一口。终于她迟疑地到神秘的戒酒会报到。接待员查一查,“是周先生辅导的年小姐。”她点点头。“周先生还未到,你请坐。”“他迟到?”“周先生从不迟到,是你早到,约定时间是三点,此刻才两点。”“可以进会议室看一看吗?”“正有集会,你可以静坐观察,请注意会议规则。”不外是不得喧哗嬉笑发谬论之类,年年明白,规矩与课室一样。她推门进去。只见一班六七人男女都有,大约廿余到四十余岁,团团围坐,一个导师模样中年女子看到年年,朝她点头。年年坐到后座。她一直喜欢坐后排,不明何以人人喜抢头座。只见各人问好,寒暄,年年静静观察。他们是酒徒吗,都不像,却似中产阶级社会中坚阶级,衣着整齐,像知识分子,由此可知,酒精不认人。辅导人说:“很多人以为,酒徒必然衣衫褴褛,每每醉得不省人事,走路东歪西倒,嘴里嚷嚷‘我没有醉’……”众人微笑。“其实不是,一位女士,下班回到家,来不及踢去鞋子放下手袋便去做一杯马天尼,三杯之后松口气,天天如此,她已是酒徒。”有人“啊”一声。“在这里,我们互相精神支持,找出喝酒原因。”有人问:“为什么不可以就此喝下去。”“因为我们不舍得糟蹋自己,像在酒吧喝得烂醉,被保镖摔到巷子,爬不起来,结果冻死。”有人饮泣。真是豆腐渣,不过,聚会目的之一是宣泄感情,各取所需。“各位愿意坐在这里的,大概都想重新开始,来,请自我介绍。”各人说出名字,一些假,一些半真半假,方便辨认。年年已开始觉得这种聚会帮助不大。“安娜,说一说你的经历。”安娜相当年轻,体型不美,相当扎壮,她轻轻说:“我是一个女警。”什么,大家露出诧异神色。“我爱酒,喝两杯之后会到地下赌馆玩两手,输得精光,负债,受上司两次严重警告,如果不改,会得开除。”她似乎十分苦恼,“丈夫要与我分开,子女彷徨,我一定要重新开始,请支持我,我已清醒三个月。”“做得好,安娜,加油。”听到这里,年年轻轻站起。她自边门静静溜走。这不是她的那杯茶。这同自我检讨会有什么分别,低头痛苦认错,心里好过一点,陋习未必改得掉。门外是一块小小草地,她来回走一次,来过,也对得起易医生了。她摘一朵蒲公英种子,轻轻一吹,小小芭蕾舞裙子般种子四处飘扬,儿时最喜欢玩这个,唷,还有畏羞草,年年高兴,用手指骚扰,碎碎叶子迅速闭拢,名副其实,难为情得不得了。这时,有人在她身边说:“你在这里。”只见身边长长一个影子。她转身站立。“我叫周岁,是你辅导员,找你呢。”还是被逮住了。他是一个高大的近中年但还算年轻的男子,剪平头,两鬓有些少白发,打扮清爽简单,白衬衫蓝布裤,他伸出手,“你好,年小姐。”“你好,周先生。”“你早到。”“我看错时间。”“进去过为何又退出。”“我不喜欢对牢陌生人大诉衷情苦经。”他看着她,好一个秀美年轻女子,阳光下尤其漂亮。年年则觉得他五官端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是易医生介绍的人,自然胜任导师有余。两人坐下。他轻轻问:“为何喝酒?”“一杯琥珀色威士忌加冰,握在手中,心情已经舒畅。”周岁觉得有趣,这少女能言善辩,相当精灵。“我陪你进会场。”“君子不群不党。”“这是非常时期。”“连群结党,彷佛要干什么大事。”“你今天没准备好。”“是,是。”“可以暂不发言。”“我也不喜听别人秘密。”他微笑,“我说不服你。”这人左右双颊都有酒窝,笑时好看。“我请你吃冰淇淋补偿。”“我并无损失。”年年泄气,这样唇枪舌剑有何意思。“我有事,我要回学校。”“多久没喝了?”“整整个多星期。”“有什么反应?”“不安,浮躁,想找人打架,夜晚出汗,颤抖,噩梦。”“可有起身找酒。”“全部已经被关心我的人扔出,涓滴不剩,苦恼煞人,连料酒也无,漱口水、酒精、消毒剂全部不见,此刻我口腔有臭味。”“你的朋友很彻底。”年年忽然醒觉,“你是陌生人,我不想多讲。”“你最喜欢什么酒?”“没有特别爱好,那时想一尝欧洲人口中‘绿色仙子’苦艾酒,百分之六十五酒精含量。”年年说完站起,“我真的要走了。”“冰淇淋呢。”年年忽然说:“看,如果一个成年人要堕落,他一定会失救,如果他想洗心革面,他单独可以做到,你凭什么陌陌生生对我缠扰不休。我有需要,自然会找你。”没想到他轻轻答:“我是过来人,我知你需要帮助。”年年一怔,这样坦白,倒也难得。这时他自袋中取出一枚小小银币,“我成功戒酒三年,师傅赠我做为纪念,时刻提醒警惕。”年年意外,没想到他也曾经此苦。“师傅叫这枚银币为幸运星。”他们走进小小冰淇淋店,刚看到一个三岁小男孩,不小心摔了冰淇淋筒,小狗立刻赶上舔吃,男孩嚎哭。年年不禁好笑,连忙再要一个给他。男孩与母亲均道谢。“到嘴美食丢了,不哭才怪。”周岁怪有深意:“失去,是天底下最痛苦的事。”年年回他:“自来无一物,何来得与失。”周岁又忍不住微笑,这女孩是辩论会会长。他们一边吃冰淇淋一边享受阳光。年年说:“讲你的故事听听。”“我以为你不喜听别人秘密。”年年气结,“说,还是不说,你今年几岁,籍贯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做何种职业,可有房产,打算成家立室否,不然,别痴缠我家女儿。”周岁纳罕,这女孩分明心事重重,却不减风趣,始料未及。“我叫周岁,三十八岁,已经是中年人,我在炼油厂做工程师,最近与同事研究本市采用天然气可会洁净空气,减低污染,我住在员工宿舍,收入不多,但尚可养活妻儿,我未婚,已经错过黄金时限,少女当我阿叔,女士嫌我没有地位,身份尴尬。”声音低下去。年年听着倒也同情,“她们不识宝。”周岁笑出声,没想到反要她辅导。“你也曾恋爱过吧。而且,失去了。”他不回答。“是那女子没有福气。”口气如外婆。周岁凝视她,第一印象是“卿本佳人偏仿刘伶”,此刻只觉得她性格言语可爱,叫人乐于亲近。漂亮的年轻女子有一通病:骄纵扭捏,但年年却爽朗坦诚,他对她已经大有好感。他竟坐在小冰淇淋店不愿离去。本来只预备每星期抽一小时做辅导,此刻另有想法。“这枚古银币转赠你。”“上面人像是谁。”“这是公元三三零年马其顿国王阿历山大大帝头像。”“哗,重礼。”“请小心保存,在适合时间转送适当的人。”“你不再需要它?”“我是如此想。”年年把银币握手中,心存感激。这时周岁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硕大钻戒,闪闪生光,分明是订婚指环。这女孩的故事,也相当复杂。年年问:“你贸贸然相信我,你对我知道多少?”“我自易医生处知道你需要辅导。”“她说什么?”“叫我尽力。”“其他呢?”“你若愿意,你会亲自告诉我。”人人如易医生这般文明就好了。“以后,我们每周三下午三时在中心会面,这是我名片,有事联络。”“你还没把自家故事讲完。”周岁只得说:“下回继续。”像长篇连载小说:下期续完。年年说:“这是我的通讯号码。”“年小姐,每次聚会,请你自动出现,我不会苦苦哀求你。”年年忽然无赖:“你会的,你会大力敲我家门,‘年年求求你!’”周岁不知说什么才好。这少女有股旖旎魅力。近中年了,有点经验,亲友为他拉拢许多次,那些女生也百中挑一,但总是化妆工整,衣衫刻意,姿态骄矜,故作不在乎状,都不为他所喜,一次见面,没有下回。如果遇见的是年年,他会不会约她再见?肯定会。年年这一个星期不好过,半夜,喉咙与胸口焦痛,像有火烧,又似喝了辣椒水,她悲痛莫名,起床,缓缓饮冰水解渴:冷天饮冻水,滴滴在心头。医生有给处方药物,杯水车薪,无补于事。她跑到街上,走近酒庄,虽已打烊,也看到一樽樽可爱胖胖设计精美酒瓶,其中最喜欢的是一只叫梨涡的威士忌,四边都有凹位,象征酒涡,又方便捏拿。她鼻子几乎碰到玻璃橱窗,贪婪凝视,喉咙发出响声,吞咽涎沫。有人笑,“小姐,真没想到会是你。”年年警惕,转头,看到一个流浪汉,浑身污秽,有阵臭味,头发结饼,天还没冷,便打哆嗦,看样子还有其他癖好。他嘻嘻笑:“还有一小时开门,我也心急在等。”年年呆呆看住他。“小姐,施舍一点。”年年连忙给他一张钞票。他吱吱笑,“多谢多谢,他们在料酒里加了盐,不好喝,多谢多谢,今天我可以买一打啤酒。”年年跳上车逃一般回家。回到住所,她浑身发抖,这次是因为恐惧。她做一杯极浓的普洱,呆呆地坐着看天亮,一边喝药般苦茶。小乙开门进屋工作,一眼看到年小姐手握酒杯,杯内琥珀色不是酒还是什么。情急之下,她一手拍过去,酒杯飞脱落地,杯子倒是没碎,液体溅一地,一闻,知道是茶。“我冒失了年小姐,请你饶恕,我再替你斟一杯。”年年不出声,回到卧室,倒床上,闭目养神。就算睡不着,这样休息着也有益处。这时,年年的外形逐渐恢复旧貌,走在街上,回头率颇高。小乙给她含人参片在口中纾解焦渴,颇为有效,其实即使含一粒糖也能生津。到了星期三,本来不想往中心,但想起那流浪汉一口掉得七零八落的牙齿,以及手腕上紫血泡,打一个冷颤,还是赴会。在门外碰到周岁,原来他驾驶一辆老哈利。她摇摇头,因失事率高,医院急症室称机车“器官捐赠车”。周岁朝她点头,一起入中心内。他脸上有一种沧桑,秋日阳光下特别显著。她跟他身后,坐他后边,看牢他后颈。他刚理过发,后脑一个桃子发尖,十分漂亮,脸上胡髭渣长出,密密一直伸延到下巴与脖子,像个毛人,肩膀宽厚,有男子气概,她闻到药水肥皂香气。聚会开始,各人报上名字。一个年轻女子说:“我叫美梨,我的故事,有点像狄更斯小说。”“呵呵。”大家唯唯诺诺。“我父因家母酗酒,离家出走,每月给些少家用,都给她用来买酒,通常,由邻居太太给我一个三文治当饭吃,记忆中,十一二岁开始,就看到她喝得烂醉,躺在有气味的床上起不来,每天黄昏,放学回到家,她便挣扎着叫我出去买酒。”众会员脸上露出忿慨样子,“不要去!”“她从不给我钱,因为根本没有钱,我走到小店,向杂货店老板要酒,他认得我,带我到一个角落,伸手上下摸我身子,稍后,给我小小一瓶白酒。”“令人发指,不要去,”有人握紧拳头,“他是谁,店名什么,我去报警。”“你应知好歹,为何还去那间小店?”美梨轻轻答:“因为每次把酒带回家,她都会挣扎着说:‘乖孩子,过来,抱一抱’,那是母女唯一温馨时刻。”有人饮泣。年年听得心酸头痛,浑忘个人烦恼,她吁出一口气,恰好喷到周岁脑后,啊,呵气如兰,他颈后汗毛竖起,他轻轻闭上眼睛。“后来,小店老板把我带到暗室,进一步侵犯,但不久,被他老妻发现,用酒瓶敲破他脑袋,将我赶走,而家母,不久病逝,我流落街头,自己也开始喝个烂醉。”大家沉默。“但,今日我已停止糟蹋自己,我戒酒已经半年──”年年忍不住,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她松口气,看到身边长长影子。她轻轻说:“没想到那么多年轻女子同病相怜。”“第二个星期了,你做得很好。”“师傅,当初你可戒得辛苦?”“我还好,先是停停喝喝,犹豫不决,终于咬紧牙关戒除。我的师傅,即幸运星的原主,他比较悲惨,被关进精神病院,住了三个月。”年年打一个冷颤。“他是一名文学教授,清醒后每年辅导一个徒弟,一直成功,他是好榜样。”“你也是,名师出高徒。”“你相信他们的故事吗?”“那样悲惨情节,编都编不出来。”“她很勇敢,此刻在一间餐厅做厨房,生活稳定。”“她会结婚生子吗?”“人类顽强刚毅,往往出乎意料。”“你呢,你的故事还没讲完,你结过婚吗,女友是否一队队,又你可是大情人。”如此孩子气,毫无禁忌,由此可知必然是把他当一个没有威胁性的阿叔。“师傅,我昨夜梦见自己与猪朋狗友痛饮。”“我也是那样开始,喜欢松弛感觉,借醉,可以肆无忌惮乱说话,手搭在平时不敢放的肩膀上,不料越喝越多,半瓶拔兰地下肚,还是死气沉沉,看到新酒友半杯啤酒便兴高采烈,羡慕得紧。”“你有何不得已之事?”有人推门出来找他俩,“美梨生日,狄克做了蛋糕,你们也吃一块。”那块巧克力蛋糕,奶油奇多,但美味非常,年年又添多半块,胃口好似返转。她走近美梨,忽然伸手轻拍她肩膀,美梨转过身,她轻轻拥抱她一下,美梨道谢。周岁说:“下次,或许轮到你。”“我仍没有准备好。”周岁在门口道再见。“什么,就这样走了?”“我俩并非约会。”“请陪我到处逛逛。”他婉拒,“年小姐,我以为你也要工作。”年年无奈,“当然,每星期只给我一小时。”她回学校。在车上,周岁接到易医生电话:“你学徒表现如何。”“进展理想,但需小心防范复发,无论受过何种创伤,她表面一丝不露,反而叫人担心。”“她没告诉你为着什么?”“大约是失恋吧。”“猜得不错,女子,还能为着什么?”“什么白痴男会放弃那样漂亮可爱女子。”“人夹人缘。”那边,年年对自己说:永远、不准、绝对,不能再蹭磨师傅,叫他陪她。恰好耳边听到一个同学揶揄另一同学:“你这傻蛋──”听到“蛋”字,年年呆住。心头渐渐发酸,原以为肉身已经死亡,所有器官捐赠他人,怎会仍有知觉,她呆呆坐着如一尊瓷像。“年年,你最多跳舞裙子,想问你借来一穿。”她连忙说:“欢迎。”“你也来吧,是积琪生日。”“医生嘱我不可过劳。”开会时年年向组长报告:“政府机关考虑将公务员退休年龄延到六十七岁,以防断层,中间那群壮年人去了何处?我会研究过去廿年移民人数及其子女年龄。”同学说:“六十岁尚可应付工作,六十五……存疑,家母说她四十多岁还打老虎,但到了六十,变成半日安,下午非打中觉不可。”“我辈将来要做到八十。”有人沮丧,“那怎么行,我想五十退休做小说家。”“唷,社会或许就此失去大文豪。”“讨厌。”“还未开始事业便想退休生活,太没出息。”“年年,你呢。”“我?上午不知下午的事,一天的忧虑一天当已经够了。”大家嘻笑,日子就这样过去。第二天年年特地去挑药皂。逐块闻过,有一种鹅黄色的,气味最近周岁身上那种,她买了两块,回家剥出,用一只袜子装起,与那枚幸运星银币一起,放身边作为警惕:师傅无处不在监督。小乙端上鸡汤。年年忽然问:“各人都好吧。”小乙脱口答:“好,正忙给宝宝找学校呢。”立刻知道说脱了嘴,急得脸红,幸亏年小姐不再发问。“这西洋参鸡汤同学们都爱喝,请炖一大锅让我带去,还有人说:他祖母会做猪肝汤,你会否?”“可以学做。”“那他们有口福了。”“年小姐多与朋友出去走走。”“是,你说得对,明天我跟着去跳舞。”不一会,同学前来挑晚服裙,叽叽喳喳,“哗从没见过那么漂亮裙子,有些连价目牌都未除下,全新。”“随便哪件都行,而且不用归还,尺寸不对,可以拿到裁缝处改。”女同学们大喜过望。小乙不出声。再置新的也容易。一班同学在年家吃宵夜。“年,你爸妈呢”,“这么大屋子一个人住”,“你家境如此富裕”,“难得你不骄矜”,“以后可以常来吗”,“能够借书房让我们一起写功课否”……年年心中只得一件事,渴望喝一杯啤酒。她们走了,屋子静下来,小乙收拾杂物。年年取过外套,“我出去走走。”“年小姐,已经深夜。”“你也收工吧。”年年逛到酒吧区,看到门口街枱上年轻男女搂肩搭背畅饮,她呆呆看视。有年轻男子招手:“这边,过来,加入我们队伍,我请你喝三杯。”年年笑。“过来呀!美丽的女子,与你共销万古愁。”她刚想移动脚步,鼻端闻到微微药皂香,原来,整理过药皂后手指有余气。她一怔,连忙转头离开是非之地。年年出一身冷汗。是师傅救了她。回到家,小乙还未走,看见她无恙回转,松口气,双眼发红。年年取出药皂切一小片,用纱布包好,放外衣口袋里。她找出几张照片放大,又写上说明。星期三。看到周岁高大身型,她微微笑。“师傅早。”“今日徒儿心情似不错。”“同学积琪生日舞会,你会否陪我出席跳舞。”“师傅最好不要与徒儿在社交场所出现,角色混淆,失去尊严。”“你指权威。”周岁尴尬。“今天,我准备好说话。”“呵这是一项跃进。”“我发觉我的故事,并不比他人更凄凉。”大家坐好,这次,周岁坐年年身边不远之处。年年自大帆布袋里取出一张卡纸,上边写着:“各位,这是我的show and tell”。第二张是一帧全身照片:“这是从前的我”,照片里是巧笑倩兮年年的泳装照,众人一看,不由得吹起口哨,笑说:“下次我们到沙滩举行聚会。”第三张,也是一帧放大照片,字样:“手术后的我。”众人眼光落在照片上,顿时静得落一根针也听到,接着是深呼吸声。周岁看到,惊愕得呆住,他腰间似被利器插一下,刺痛,其余会员也有同感,有人不由自主冲动站立,有人想走近年年。手术后照片中年年赤裸上身,平坦如小孩,两道恶形恶状的大疤,像对观者怒目相视,她脸容如一具小小骷髅,眼神空洞,秃头,怪异可怕。周岁颤抖。还有下文,年年镇静地展示最后一张照片,“他离我而去”,映像是一对欢笑漂亮年轻男女的自拍照,两个人额角碰在一起。会长先忍不住落泪,“啊年年。”年年自布袋取出一只空瓶,作喝光状,“我便这样开始喝醉。”周岁鼻子通红,走近握紧她的手。众人都围住年年。年年微笑,这还是她第一次当着人解说她酗酒原因,如释重负。她收拾好图片,与周岁走出门外。过一会周岁说:“那很勇敢。”“吞吐那么久,早该表态。”周岁歉意,“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这才明白,那不过是很普通的事,你一定听过更凄厉的经历。”“我上个徒弟,怀孕酗酒服药,婴儿只存活了三天,她痛定思痛,现已清醒。”年年微笑,“你所有认识的人,都损手烂脚,焦头烂额。”周岁不出声,过一会说,“你刚才提起,同学积琪生日,我可以抽空。”年年点头,“果然,动了怜悯之心,不顾师傅尊严。”周岁不出声。年年说下去:“有个两岁小孩,头颅骨不生长,压逼脑子,不得不做大手术,痊愈之后,但凡妈妈有什么不依她,她就指着脑袋说:‘头,头’,她妈心都酸软,只得说好,以后我该怎么要挟师傅?‘胸,胸’。”周岁气结,又不得不笑,眼眶润湿。这女孩,拿她怎么好呢。“星期六下午六时来接我,不必带礼物。”周岁点点头。这时,他忽然做了一个奇怪动作:他的唇,碰一下自己的拇指尖,然后,把那个吻,间接印到年年额上。年年怔住,缓缓转身走开。那拇指印一直留在她额上,良久不退。她一直微微笑。回到家,咚一声跌落床。小乙正在抹墙角灰尘,年年轻轻说:“他们可以放心了,我痊愈进度极佳。”好一个小乙,气不急脸不红,“他们,他们是谁。”“你可以回老东家处。”“我都不知你说什么,年小姐,冬虫草已经炖好,快来喝。”真没她奈何。第二天,学校发薪水。支票连着收条可以撕下,似模似样,一看银码,年年倒抽一口冷气,什么,才两千元,这够什么用,物价飞涨,加一次汽油要三百元,吃一客汉堡三四十元,辛劳半个月,每天近八个小时,才两千元。同学看到年年古怪表情,不禁笑出声,“她这才刚知道物价与收入不相称。”“年年家境优渥,无甚物价观,一千与三千差不多。”“所以她比我们都可爱。”“我自从借住过亲戚家之后,对一分一毫都小心翼翼。”“两千元不算少了,当然,很难还有剩余,也不可能购买你衣柜里那般漂亮的舞衣。”说到舞衣,她回家,拉开衣柜一看,啊,只剩下一件深紫色略为宽身她们看不上的缎裙。看来她只得穿它了。小乙说:“我叫时装店立刻送几件上来。”“不,我已脱胎换骨再世为人。”这话说得慷慨激昂,连她自己都笑出声。试了裙子,发觉松一些,始终,未能恢复到从前模样,那时,她全身长肉,背脊腰臀,都有梨涡。裙子是上世纪二十年代flapper式样,衣脚钉一排珠穗,随舞步飞扬,年年记得,还有一束羽毛戴头上配成套,不知丢到何处。但是她找到一块狐皮坎肩,披上,也还好看,欠相衬鞋子,一橱细跟鞋,四五吋高,不知彼时如何练成的神功,居然可以走动。此刻不行了,她挑一对平底鞋。穿戴整齐,呆呆坐着,不知恁地,小乙甚为高兴,“真好看,化些妆。”“不用,我坐一下就走。”小乙还是找出华丽名贵化妆箱,打开,琳琅满目,色彩缤纷,年年讪笑,这些身外物,险些用不上。“这管口红好漂亮。”是紫红玫瑰色。“我帮你梳头。”小乙用头蜡,把年年头发往后梳,一看,真像古装,小乙又拾起一枚水晶发夹,别在她发鬓。照着镜子,年年凄凉微微笑,再世为人,先前那个年轻女子,早已死亡。门铃响起,小乙开门,看到一身西服英挺的周岁,先是一怔,然后咧开嘴笑,太高兴了。周岁看到坐着漂亮如洋娃娃的年年,双眼与面孔都亮起,呵稍微打扮判若二人,他不后悔来这一趟,重蹈红尘。年年抬起头,对牢周岁微笑,“师傅,劳驾你。”她自然地把手臂伸进他臂弯。他们出门不知多久,小乙还在笑,真不知关她什么事。那边,周岁轻轻说:“没想到你如此谙打扮。”“嘿,那是我从前的工作。”“那是什么职业。”“某人的arm candy。”“他已离去。”“像一个梦在晨曦消逝。”周岁不再言语。到达现场,发觉中央摆着一座小型酒吧,饮者自付,英俊酒保穿着半透明衬衫,逗女生调笑。这么近的诱惑,所以要叫师傅陪伴。年年呆视五颜六色半透明酒瓶,酒保以为她看他,挤眉弄眼。周岁连忙把年年带下舞池。主人积琪迎上说了几句,灯光忽然转暗。年年问:“你擅跳舞?”“三四步总会一点。”“不知怎地,我老觉得你有不可思议的过去。”“年年,你眼睛老是盯住那枱酒。”“我已戒除。”“别挑战酒魔,有一个朋友,戒除三年,一日,走进酒吧,决定限量喝半品脱啤酒,谁知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躺在公园草地。”年年打一个冷颤。“可怕,我们溜走吧。”两人偷偷自俱乐部横门离去。天气有点寒意。“这样吧,我请你吃饭。”年年说:“你很久没出来了,本市有些资格的饭店起码需一星期前订位子,我试试我从前关系。”她找到以前认识的领班,“还记得年小姐吗?”“年小姐今日是你生日,我们正等你电话,去年一定是去了别家,今年可等到了。”“两人桌,不要近卫生间。”“年小姐真会说笑,老位子,我立刻把那桌留空。”年年放下电话。她说:“从前,我还专司吃喝玩乐。”领班声音响亮,周岁全听到,“今日也是你生日。”“师傅,瞒不过你法眼。”两人都笑了,不违避往事,才是好事。周岁能吃,十二安士T骨牛排,烤马铃薯,加一客姜茸布甸,吃饱饱。年年只喝一碗龙虾汤。周岁还是没有把他的故事续完。“你为何酗酒。”“就是因为喜欢喝,醉了又睡得熟,高兴。”“一定有其他原因。”“猪朋狗友太多。”这时侍者走近,“年小姐,那边一桌人客坚持你的朋友是影星汤默士吉逊,要求签名。”“他们看错。”“但十分坚持。”好一个周岁,在白纸上大笔一挥,让领班交差,使他人开心。这时,年年才发觉周岁外貌确有三分像西人,一管鹰鼻笔挺。“你是混血儿。”他不回答:“吃饱好走了。”叫结账,领班笑,“年小姐的帐照例已经上妥。”不料周岁说:“今晚是我请年小姐。”领班见神色不大对,立刻转弯,“是,是,马上。”结果由他付账。“师傅,”年年表示意外,“何必介怀。”“我不是你那些小朋友,塌些便宜无所谓。”“是,是。”这大男子只喜欢听这两个字。“什么是,是,这分明是你从前的地头,帐挂在何人头上,我很清楚。”“唉,一顿饭耳。”“是非黑白要清楚。”年年捏捏他强壮手臂,“放心,真要算账,他们欠我的,不止一顿饭。”两人静静离去。领班与女侍应看着他俩背影,“两人都找到新伴,但陆先生新女友没年小姐漂亮和善,而年小姐新男友英伟如电影明星。”领班说:“真可惜,他俩曾经那样相爱,记得彼时年小姐生日在此吃饭,陆先生先来视察鲜花可漂亮,否则,要求更换。”“那样的爱情也会过去,真叫人心寒。”“也许,他不是那么爱她,他只是喜欢排场。”“不,我可以肯定,他们曾经深爱过。”“那爱呢,去了何处?像纸,烧完还有灰烬,河水蒸发成为雨云,爱消逝遁后往何处。”“我们这种普通人如何明白。”在车上年年遗憾说:“有香槟就好了。”“想都不要想,年小姐,你已添了新岁,明朝好好做人。”年年抗议:“我一直妥当做人,从不撩事斗非,不知多被动,可是闭门家中坐,祸自天上来。”他送她到家门说再见。年年道谢:“今晚很高兴。”“你气色尚佳。”“从前人人都称赞我漂亮。”“我不认识彼时的你,但我认为,比今晚的你更好看是不可能的事。”“师傅这样会鼓励我。”第二天,教训来了。不,不,被教训的不是年年,是周岁。易医生冷冷问:“你与年年跳舞吃饭?”周岁见她不分青红皂白怪罪,“有何不可?”“你是她辅导员,你比她大十岁八岁,她正处于一生最脆弱时段:大病初愈,加上失恋,很容易有倚赖情绪。”“易医生,你应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性格,我不是那种乘虚而入的人。”“只怕你自己也不醒觉。”周岁气恼,“那我辞去辅导人的责任。”“对,‘我不干了。’”“我该如何保证?”“维持适当道德距离。”“我不会越礼。”“别忘记,我们都受雇于一家人。”“我纯是义工。”“周先生,那家人徇你要求,捐赠六位数字予微笑行动组织。”周岁只得说:“我知道了。”“年年上午来检查身体,她康复理想,但人生观是不一样了。”“有健康一切可以从头开始。”“话是这样说。”“师太你没别的吩咐,我先告辞。”易医生气结。那边小乙自作主张叫时装店送秋冬衣服到年宅,“蛋青色很好,灰紫亦为她所喜,不要蝴蝶结及大花之类,是,是,目录册十一页那几件都行。”年年打开衣柜,见到适合衣裤便穿,并不拣择。一组同学做人口调查报告渐渐成形,都摇头,“十年前本市出生率每对夫妻是一点七,两名不到,今日,只得一点三,人口快要负增长。”“比起日本如何。”“那又还好些,在东京,许多百货公司用三层面积专卖老人用品,情况严峻。”放下功课,年年想找周师傅说话,但他说过,有要紧事才好叫他。他不是她的朋友。“年年身上浅灰松身大衣真好看。”“年年既有品位又有钞票。”年年微笑,“各位想吃什么?”他们挑一家日本菜馆,面积虽小,海鲜美味,清酒一壶壶上来,年年眼白白看着。吃完由年年结账。她看到小杯子有些微剩酒,考虑一会,忽然按捺不住,用食指蘸一蘸,就要放进嘴里,挣扎一会,终于用纸巾擦干手指,她已羞愧得脸红眼红。每一天都是挣扎,过一日算一日。每一天都是成绩。她伸手到口袋,摸一摸那片药皂。周岁不知此事,若果知晓,一定感动得说不出话。大家喝得东歪西倒,只得年年站得直,她叫出租车,付妥车资,着司机送他们回家。她一人在街上踯躅,漫无目的,自斜坡走到商业区,驻足一间婚纱店橱窗,人型模特儿穿着一袭云一般的窄腰礼服,她凝视良久。她那袭纱裙也由专人设计,简单大圆领,全香蒂宜蕾丝,鱼尾裙襬,由陆太太挑选。年年记得女长辈这样说:“年年真好,永远没有瞎七搭八主意。”她是听话顺民。一件只穿一次的重要衣裙。她在街边买一只烧番薯边吃边走。终于回家。第二早小乙把早餐与日报放桌上。她翻完头条看社交版,忽然读到熟悉名字……著名地产商人陆永亨办理离婚手续,妻张美德获分天文数字财产,附着二人近照。年年发呆,伸手招小乙,将报纸递上。小乙一看,“哎呀”一声。由此可知,她也是刚刚知道。照片中他俩像是在最近婚礼中拍摄,陆太太穿香槟色缎子旗袍,戴着拇指大金色珍珠,艳光四射,身边站着陆先生,他穿深色西服,头发梳得光亮整齐。这不过是早两年的事。捱足三十载才正式结婚,一下子分手。小乙喃喃,“怎么会。”她再也不隐瞒是知情人士。年年想一想:“陆太太现在是极富有的女子了。”而陆先生,大概又想再次结婚,所以付出代价。年年把报纸拾起翻到副刊,读她喜欢的专栏文字,有一个作者每天写爱情,但始终只在风月阶梯徘徊。小乙却受震荡,“怎么会?”这时,甄律师电话找,“年小姐,每个月我俩规定见一次,你喜吃下午茶抑或到我办公室。”“到你处好。”“下午三时可方便。”“没问题。”年年穿一套深蓝色西服,没想到与甄律师衣着得一模一样。姓甄不好改名字,总不能叫自己甄美丽。甄律师叫甄相。她细细端详她,“请坐,年小姐,精神不错。”年年点头。“开始有应酬费用账单,值得高兴。”年年又点头,似如今世道已惯,此心到处悠然模样。甄律师有点心疼,“你可以多出去散心。”年年一味点头像那种惹笑木偶。“有什么特别要求否。”“陆氏夫妇忽然离婚。”“日久生厌。”“我还以为日久生情。”“那也是一种说法。”年年忽然说:“想那样得那样,一定愉快。”“你呢,年年,你有什么要求。”十分想满足她。“我希望经济独立,可惜半月薪水发下,只得两千元。”甄律师忍不住微笑。“甄律师,看你多能干。”“专做离婚官司,拆散人家夫妻,怎算有功。”“甄律师,我也想多读几年书。”“那你要选读实用科目。”“修理铅管水喉可好。”“那是一级发财工业。”大家都笑起来。“先把身体调养健康。”“病去如抽丝,易医生说这五年都要小心翼翼。”“我也试过胃溃疡出血,十分吃苦,只能三餐吃白粥加一块白鱼或白鸡肉,你呢。”“我由专人做一条虫黏着一枚草,燕子的巢,以及小小白鸽蛋等,全部无味。”“真好心思。”“心情尚可。”“那是进步。”“我已不大敢动气、悲哀、愁苦、怨恨,活着要紧,医生说病患者生存意旨相当重要。”“你很懂事。”这时助手捧进下午茶点。年年挑一块小小青瓜三文治。然后,她彬彬有礼道别,回到家里。陆太太仍然关怀她,这叫年年安慰。星期三,例会。有新面孔,中年人,不敢抬头,紧握双手。忽然有人说:“不怕,我们都是过来人,人人都在挣扎中。”他松弛一些,沙哑声音这样说:“我是杀人凶手。”说完这一句,忽然崩溃,痛哭失声,大声号啕,那种绝望悲号,叫人毛骨悚然。大家只得静静待他发泄情绪。年年听不下去。她握住师傅的手。“我杀死三个月的婴儿,他是我儿子,我喝醉把他遗忘在车子后座,独自回屋内昏睡,警察发现他已冻死在温度低至七八度的车厢内。”他哭得不能停止。年年轻轻离开会场。有好几个会员也跟着走出。大家都不说话,过一会有人问:“他会怎样?”“警方已发出拘捕令控他误杀罪。”话还没说完,一辆没响号警车已经悄悄停在他们身边,制服人员入内找人。只隔一会,他被警员带出,押上警车。年年听见他对警察说:“我求判死刑。”年年坐上自己车子,“我不来了,这是最后一次。”周岁坐到她身边,“看到自己的影子吃不消可是。”“你这人有时相当残忍。”“我说的都是实话。”“请下车,我要逛酒吧。”谁知周岁这样说:“玩得高兴点。”回到住所,年年把药皂扔进垃圾桶。她取出那枚幸运银币,轻轻抚摸阿历山大大帝的头像,忽然失笑,生那么大气,他不过是实事求是的职业辅导员。生日过后,日子过得奇快,一下子又星期三。是因为没有事发生吧,今天与昨天差不多,还有明日,也与后天相差无几,有人说这种日子最愉快,否则,就是度日如年。她到会所,还没坐好,会长迎上,“年年,今日周先生有事缺席。”年年点头。那一个下午没有惊人个案,一个丧妻的中年人缓缓述说他痛苦的失落:“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不再爱她,但是迄今三年,仍不舍得扔掉她的毛巾浴衣,我整整喝足三年,丢掉工作,才知醒悟,我坐在此处,是因为我想,她会要我这样做。”“可有子女?”“子女过了廿一岁就成为社会有用或无用一分子,陌生得多,他们已婚,照顾家庭与年幼子女还来不及,每日怱怱跑过,正像我年轻之际。”“今日看到酒如何态度。”“爱得不得了,但彷佛已与我无关。”“好,好。”“我奇怪为何酒庄仍允公开发售各种酒类。”“因为过了廿一岁,一个人要为自身行为负责。”“但政府已设例,禁止快餐店采用反脂油及大瓶汽水。”“这真是严重社会问题。”年年立刻想到下列研究题目:“为何厚此薄彼”。直至散会,都不见周岁,他也没有亲自关照年年。那晚半夜,年年痛醒。她出一身冷汗,魂不附体,起床找人,小乙已经回家,一个人走到厨房找到开水服食镇痛剂。这次痛在下腹,她自我检查逐寸按摸,并非右边盲肠部位,是脐下左右两旁,酸痛难当。她抬头看牢天花板,屏息,噫,难道痛的限量尚未届满,她还要继续受罪。她在网页找到女体医学图,查看是内部何种器官叫她疼痛。一看,心都凉了。那是卵巢位置。天呵,身体千疮百孔。她浑身颤抖,一个人在住所踱步,直至天亮,然后她淋浴更衣。在浴室,发现有深棕色排泄。她反而笑了,“唉”,她这样叹息。她致电王医生医务所。看护说:“年小姐,你马上来,我即刻知会王医生。”走到门口,她拐一个弯,到便利店,拉开冰柜门,取出一罐啤酒,开启,金黄色泡沫像是唤叫她:年小姐,喝一口,你还怕什么,保不定肿瘤已经漫移到全身,喝一口啤酒哪算过份。她把罐子往嘴边放。“小姐!先付款。”这一声唤醒她。她放下酒罐,取出钞票,转头便走。“喂,你的啤酒。”年年怱怱离开店家。渐渐镇静,但双手冰冷。王医生站门口等她,“为什么关掉电话。”她忘记电话。王医生立刻做连串检查,扫描内部器官。医生本来紧绷面孔,但随着逐步检视,脸面放松,皱纹突显。鉴貌辨色,年年也松弛下来。王医生叫看护:“样板即刻送化验所。”让年年坐起,“据初步观察,并非病患。”年年似死里逃生,怔怔没有言语。“看情形是器官恢复局部功能所致。”年年仍不知怎样开口。“多休息,照常生活,报告出来再作打算。”这时有人敲门进来。年年抬头,“甄律师,”声音呜咽。王医生吁一口气,“是我请她来。”她怕一个人应付不了最坏局面。甄氏看到年年脸色惨白,形容憔悴,眼鼻红肿,又佝偻背脊,内心炙痛。她坐到衣冠不整的年年身边,忍不住替她扣上纽扣。“如何。”王医生简单叙述,“想是虚惊。”年年轻说:“感谢两位关怀。”甄律师握紧拳头,“这女孩受够了。”她深深叹息。年年穿上外套,忽然流泪。王医生说:“没事没事,有我在这里。”助手斟咖啡进来。“一场惊吓,起码减寿三年,不病死也吓煞。”甄律师这样说:“医生不好做,每个病人安危,都是心事,寝食难安到退休那日,病人失救,仍然剧痛。”“律师何尝不是,若干检查官为受害人伸怨,做到走火入魔。”年年告辞。“且慢,我还有话说。”年年看着王医生,“你,还有孙与易医生,甄律师,都彼此认识,属一个团队,而且受雇于同一人。”甄律师说:“你都知道了。”“可否告诉我,赞助照顾我那人是谁。”“不可说。”“我也猜得到。”“你不妨随意猜测。”年年站起,双腿软弱。“年,还有一件事,周岁已向易医生请辞。”“啊,他也是你们一组。”“我将另外给你找辅导员。”“他人呢。”“辅导员的压力也相当大,他度假去了。”呸,岂有此理,年年气忿,他们都不发一言离她而去,连正面说明的勇气都没有。而她,竟如此叫异性生厌,避之则吉。她一声不响,挽起手袋,轻轻离开医务所。王医生追上,“年年,不可放弃。”年年与她擦身而过,两道并行线,碰不到一起。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如王医生她们,意旨如钢铁,一种就像她年年。一丬酒庄门外张灯结彩,一张长桌摆开,人山人海,“新酒试版,欢迎品尝。”不知是何种葡萄酒,香气扑鼻,“叫愉快人生”,服务员递一杯给年年,“卑诗省李斯玲葡萄,一试便知。”但是她轻轻放下小小塑料杯,转头离去。她约同学到家写功课。他们要求供应啤酒。小乙厉声吆斥:“此处不容酒精。”她才是这间半山住宅的主人。小乙当然也是王医生她们的组员。年年想了想,约见甄律师。“身体可好一些。”“仍然这里痛那里痛。”“我何尝不是,自眼窝痛到足跟。”“甄律师,我恳求你指导,我想独立置业。”甄律师凝视她,过一会才说:“有志气值得嘉奖。”“可是揶揄我有野心无才能。”“并非你的错,本市房产全球最贵,年轻人不能成家叫苦连连,又不止你一人。”“极小极小单位,伸出双臂可以碰到两边墙壁那种我也不介意。”“万多元一平方呎,你算算。”年年颓然。“而且那种地区,原本是垃圾堆填区,或是两个钟头车程才到银行区。”“我没有资格拣择。”“那么,待健康恢复才说。”“这就是真相。”“还有,我是你新辅导员。”年年好气又好笑,“你曾经酗酒?你如何辅导?好律师不是辅导员。”“你或许不相信,周岁曾经是我师傅。”“我不信!”“你可以问周岁。”年年再也不要见这个避而不见伤透她自尊的懦夫。甄律师轻轻说:“法科生功课紧,许多同学连药夹酒喝,我是其中之一。”年年张大嘴。“有一个优异生在车厢里用点滴瓶注射毒药自杀身亡,整个车厢都是空酒瓶,事发后我看到他父母的神情,立刻求助。”年年哑然。半晌她问:“团队赞助人呢,她也曾经此苦?”“她,你猜是她。”“我猜是陆夫人。”甄律师微笑。“因为,我知道,不会是陆公子。”甄律师如此答:“我只可以说赞助人已经失救,决定喝死算数。”“什么?”“年年,口说无凭,我可以委托房产中介带你参观小单位。”经纪人年纪与年年相若,十分专业,谈吐也斯文,她如此说:“年小姐我并不代理这类公寓,但甄律师关照,你要做研究报告,我们不妨一起了解一下艰难民生。”她把年年带到市区西边,“这里本来是货仓、长生店、南货铺所在地,此刻叫西半山,很受年轻西人欢迎。”大厦如一枝铅笔,四十五层高,名叫凌云阁,倒也贴切,小小升降机只可容纳约四个人,走廊狭窄,走进室内,“新建筑,样样都簇新,这是卖点,售价三百八十万。”不分厅房,小小一统间,可放一张沙发折床及书桌,两张椅子。“我第一间住所也差不多大小,楼价较低时置下,五年内几乎不吃不喝供款,适当时候小换中。”“你独身女子为何置业。”“家母嫌我早出晚归又不嫁人她没面子,到兄嫂处暂住他们又不高兴。”“你很能干。”“跑得两条腿静脉曲张。”她再带年年到东区青云阁,海旁小单位差不多价钱,隔出小房间,床放下之后,三边靠墙,窗外是人家的窗,“交通方便,该区已经更新,有两家报馆在此,故此小餐厅特多。”走远些许是殡仪馆。要不,就是乡镇了,名字也好听,叫紫微村。车子驶出老远,空气洋溢着一种肥料气味。小路走过去,看到许多昆虫飞舞,秃毛黄狗迎上嗅嗅。年年停步。经纪微笑,“还要走过去吗?”年年也微笑,“我想不。”“那么,就回头吧。”年年点点头。“我请你到附近小店吃海鲜。”年年推却,“我身体不适,不便在外边饮食。”年轻的经纪忽然说:“我还有一个请求,年小姐,可否让我参观你此刻寓所。”年年想一想,“欢迎。”推开门,经纪小姐怔住。大露台外海天一色,大花盆种着艳红棘杜鹃,大厅没有太多家具,一式雪白,佣人捧出咖啡香茗,任由选择,走廊深且宽,可以踩脚踏车。女经纪深深吸进一口气。她坐下,“年小姐,我有几句话不该说也想说: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女子住在这里还考虑搬出,这住宅可是写你一人名字?”“正是。”“那人无论是谁,都视你为公主,存心照顾,你不必再多心。”“谢谢关怀。”吃过点心,她在露台站一会,依依不舍这样说:“这层公寓是全城人的财富指标。”但是住在这间屋子里边的人别有情怀。客人离去之后,年年问:“咦,今日报纸呢?”小乙说:“没送上来。”年年在网上阅报,社交版照片打出,她怔住,当然,报纸非没有派上,是让小乙收起了吧。相片是陆青山的婚照,他娶一个年轻女子,穿非常华丽累赘的礼服裙,看样子起码三十磅重,束腰捧胸,美丽而生硬,化妆浓厚,但她轮廓精致,卸了妆一定更加好看。而青山,几时都那么漂亮,他穿浅灰色小礼服,白色缎子领结,一向不喜理发的他婚礼当日也不愿剪发,不羁地拨到耳后算数。年年叫小乙。小乙过来一看,不出声,连忙观年小姐脸色,只见年年微微笑,小乙意外,更加心酸。这时甄律师电话到。她不忿,这样说:“这个半西洋混血儿女子自称是当今女皇表哥私生孙女,私底下自称郡主,名爱丽斯,我一查之下,女皇陛下并无表兄,她父王通共两兄弟,皇伯无子嗣──”“终于结婚了。”“嗯,你看他越发吊儿郎当,在伦敦根本不上班,每晚摩根跑车停在最热闹会所门外,他居然拥有领事馆车牌,漠视交通规例──”年年不出声。“对不起,我话多了。”“我觉得青山不是那样的人。”“嘿!”不知怎地,年年一直微笑。真没想到大家都那么爱惜她,为她不值,怪责陆青山,把他妖魔化。“那女子相当标致。”“陆家并没有宴客,新娘子已经怀孕三月。”“陆太太一定高兴。”陆家一年内有人离婚,有人结婚,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年年有点怀念彤云与紫杉姐妹,还有那个专门炮制狗狗的小家伙。家族人口渐增,小东西的表弟妹出生,他必不似此刻得宠了。年年吁出一口气。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生活。“年年,你好好做人。”“是,是。”“地产经纪说你已看过本市若干独身人居所。”“置业无望。”甄律师说:“慢慢来,大学薪水低,你可以过来我处做助理。”“甄律师,我们不如结婚算了。”“嘿,我自小知道我喜欢的是男性,他们虽然无赖、自私、愚昧、不忠,但是他们漂亮英伟,完全是另一种野生动物──”甄相今日特别活泼,她受了刺激,那帧婚照的确不是人人受得了。“过来面试。”“我并非法科生。”“年年,边读边学边做,我都替你安排妥当。”“背后有赞助人吧。”“赞助人并不同意你操劳,这纯是我的主张,明午三时。”她挂上电话。小乙走近,“年小姐先喝碗鸡汤。”年年转过头,忽然看不清楚,眼前像是有电光霍霍转,啊,这便是人家说的眼冒金星,接着,她觉得晕眩,继而呕吐,她紧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睁开,万一张眼一片漆黑,那就是盲了。小乙已经立刻叫王医生。王医生在手术室,又找易医生。医生到时只见年年面如金纸,紧紧握着拳头,坐椅子上动也不动。她扶年年躺下,“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年年轻轻说:“许是视网膜脱落。”易医生连忙检查:“没有的事。”可是年年眼前仍然有电光。“缓缓把鸡汤喝下,嚼几口白饭。”“没有胃口。”“许多过度节食的女生均有此现象。”年年忽尔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是上天罚我招子不亮,索性废掉,原来只是营养不良。”易医生吩咐小乙做些易消化甜品。“服药,躺下,睡觉。”炖蛋做妥,年年已经盹着。易医生问:“发生了什么事。”“年小姐看到结婚照。”“可有不乐流泪。”“就是没有才叫人担心。”易医生说:“听说陆青山醉得要伴郎扶着签署婚书。”“原本应该是年小姐,小陆先生深爱年小姐。”“但是更爱家族财富与他自己。”“医生,这种事是否常见?”“天天发生。”“年小姐算得坚强,一直撑着。”不久,王医生也赶到。年年醒转,“打扰你王医生。”“我不过在接生,不妨。”“接生一定有趣。”“大块头,拉出一秤,八磅多,几乎可以上幼儿园,哭声震天,大概知道人生路不好走。”年年微笑。“眼前还有金星否。”“消失了,但太阳穴弹跳着痛,额角似要爆裂。”“我给你揉揉。”忽然看到年年面孔有一搭搭肿块,嘴唇爆胀像鱼唇,伸出舌头,似烂草莓。王医生大惊,“阿易,你可是给她服──,她有敏感,快取解药给我。”“解药不在身边。”“立刻叫人送来。”两个医生都额角出汗,团团转。年年大着舌头说:“给我镜子。”“不许看。”她伸手摸面颊,左一块右一块像鸡蛋大小。那小乙站着吓得呆若木鸡。真叫这两名庸医害惨。半晌,解药来了,连忙注射,这下子,头倒是不再炙痛。“没有生命危险,过半日就好。”“阿易,你怎么不问病人可有过敏感应。”“我──”好一个小乙,镇定地把小毛巾浸过冰冻甘菊茶,轻轻敷在年年脸上。两个女医生在房外说:“罚你坐这里待病人消肿。”“唉,此事可大可小,经一事长一智。”她俩静下来。这时,年年已经累极盹着,舌头肿得嘴巴容不下,半边露唇外,真受罪,一个人竟要两个医生一名保母招呼,太不象话。隐约还听到外边絮絮:“唉,那张结婚照片真可怕。”“嘘。”不知睡了多久,听到脚步声,年年醒转。以为是小乙,但鼻端随即闻到药皂香。她忽然伤心,泪如泉涌,不敢动弹。脚步轻轻走近,他坐在床前,一声不出。半晌,他想掀开年年脸上毛巾,病人可能不觉,躺着,又脸上盖布的只有一种人。年年伸手阻止。“是我,周岁。”“久违了,师傅。”周岁听了反而放心,能够如此嘲讪他,可见无大碍。王医生进来,“周先生,别打扰她休息。”过来轻轻揭开毛巾,吁出一口气。年年知道解药已经生效,舌头也可缩进口腔。拿镜子一照,脸庞仍比平时肿大,处处红印。说也奇怪,她只觉呼吸畅顺,已经万幸,根本不计较容貌丑陋。她看着周岁,呵,几乎不认得了,他发长须长,晒得一脸金棕,一副度假回来模样。尤其是下颌胡髭,浓厚得像小小一块地毯,煞是有趣。两人呆呆对视不语。片刻年年问:“你怎么来了。”王医生说:“我叫他来。”不是见最后一面吧。王医生说下去:“有人说话好纾缓一下你的情绪。”年年说:“师傅你无故失踪几达一月。”“会所说你也缺席多次。”“有需要我自然会出现。”王医生一边检查年年,一边问周岁:“去了什么地方度假。”“加国卑诗省温哥华岛的吐芬奴镇。”“我听说过该处,据讲是目前隐藏得最好的度假胜地,你可是去滑浪。”“那个自然,同时观赏千年温带雨林,有一棵红香柏,打基督出生,它已成长,十人环抱,高耸云霄,五百余呎高。该处似全氧空气清新得教人流泪,只有千余居民,滑浪时可看到蓝鲸在不远之处喷水。”“天堂一样。”“许多女生喜欢结伴到该处游乐,因为海浪比较柔缓利于学习。”王医生微笑:“亲爱的周师傅,那才是你到天堂旅游的原因吧。”年年听过这个地方,陆青山也提起过。胡须汉忽然急辩:“没有的事。”面孔涨红。王医生看在眼内,揶揄他:“可有挂念我们。”“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年年却没听清楚,她撑着起身,看到周岁破衫旧裤,连球鞋都穿洞,男子就是这样方便,这还叫做潇洒。那边小乙已经做了好几个清淡小菜招呼人客,她让周先生吃西餐,老大一块香喷喷牛排伴芦笋。易医生笑:“我们竟在此骗吃骗喝。”小乙吃惊:“快别这么说。”这时她看到年小姐上衣敞开,露出大半胸膛,急急帮她扣纽。但那风光一早落周岁眼中。稍早时他一进房间就看到情景,照说,病人躺床上不应引起遐思,但他是男子,先看到胸前红色肿块,担心地仔细端详,随后发现:呀,丰胸,眼光避开。但已经来不及,随即心酸,这已是重新塑造版本,啊,他不应如此看待该件事,这不是等于歧视义肢吗?年宅难得有四个人一起坐下吃饭。小乙报告:“年小姐的同学有时来,喜欢吃煎炸物,通常鸡腿大虾一起落油锅炸一番。”王医生担心,“年年,你没有跟着吃油腻吧。”小乙答:“年小姐吃别的,我省得。”年年说:“小乙应加薪水。”王医生答:“那自然。”年年说:“我要出去散步。”“今晚下雨,明早吧。”周岁说:“明早我来陪你。”年年欢喜,忽然紧紧抱住周岁腰身。大家都笑。第二天,终于全身退肿,只余头上一搭红印,像人家的胭脂痣。周岁一早就到,天气已经相当阴凉,他破棉衫外罩件磨得发白旧皮夹克,戴一顶绒线帽。小乙追出,“年小姐,下雨,穿暖一点。”不管三七廿一,帮她罩上羽绒大衣。自从得病,年年一直穿得像粽子。她把两手插袋里,走出门去。她仰脸看天空,潇潇秋雨细如丝。周岁蹲下,帮她结鞋带,发觉她小面孔朝着灰色天空,嘴里轻轻吟:“春日游,杏花吹满头,谁家陌上少年足风流,妾愿嫁予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已经深秋了。”“时间究竟去了何处。”周岁握住她的手,五指冰冷,他把手放进外衣口袋。“有些时间停在鬓脚,变为白发,有些驻足眼角,化为细纹。”周岁接上:“也有些叫孩子们快高长大,有些令春季明年再来。”年年微笑问:“这次你约我散步,可得到家长同意?”周岁讪讪:“我已不是你的辅导人。”年年看着他,“男性真好,都快四十了,仍然允许拥有孩子气。”“我也不是时时这样局促。”“我相信有许多异性追求你。”周岁忽然腼腆。“真奇怪,男人老狗,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周岁气结,“这是我的私隐。”“许多男性来不及夸耀。”“我并非那些人。”“总也有异性知己吧。”“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哈哈哈哈。”惩罚他不予交代无故失踪。他们站在海滩边喝热可可加棉花糖。有一对情侣穿橡皮衣在大浪中游泳,上岸不忘接吻拥抱。看到周岁与年年,招呼睐眼。年年说:“有这样好记忆,也不枉时间飞逝。”这次轮到周岁低声问:“你呢。”年年照实说:“我病得最厉害之际,头发落光,皮肤焦黑,呼吸恶臭,他仍然陪着我。”“后来呢?”“是我知难而退,做人要识向,不要叫人讨厌。”“但他仍然负责──”“不是他,他名下没有能力,我猜是陆太太照顾我。”“他是一个非常漂亮的青年。”年年微笑,“彼时,人家也都称赞我外形姣好。”“你现在一样漂亮。”年年指指脑袋,“这里明澄了,”又指指双目,“招子雪亮。”两人冒着碎雨回家。年年这样说:“有你这个朋友真好。”周岁回到办公室。“周先生,你有访客。”他的工作室像实验室,大统间,钢筋架建阁楼放办公桌,人人看得见人人,有访客,都知道。周岁已心知是谁。一个女子坐在他椅子上。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同事们好奇张望。终于她说:“我有话说。”“今晚我找你。”“没想到你周岁也会拖拖拉拉,支支吾吾。只身度假,回来三日三日避不见面,有话请即刻说清,放心,大家都是成年人。”周岁定一定神,“我俩分手吧。”那女子一怔,脸色渐变,但仍然倔强,“好,说明免得有误会。”她转身离去,但是四吋高鞋跟卡在钢板缝隙拔不出。不知怎地,周岁并没走近相帮。女子脱下鞋子,蹲低把鞋跟拉出,一声不响,离去。周岁回到工作岗位。同事们稍后静静说:“没想到这样爽快甩掉所有责任”,“值得学习”,“我与前女友分手,几乎被斩下一条手臂”,“阿岁可是有新欢”,“不知”,“只见他时时凝视窗外,几乎变成诗人”,“如此铁汉”……助手大叫:“视像会议。”大伙赶到会议室,荧幕上出现石油公司主脑,那中年人有点无奈,有点气忿,这样说:“我们只与愿意与我们做生意的人做生意,基史东油管建设一拖再拖,已经超过三年,美方即使在本年十一月通过批准,亦会亏损。”大家气馁。“工程师们有何意见?”周岁光火,“通过建设地下油管,接驳往哈尔滨。”“大家都有此设想,哈市已备全套设计,供我方参考。”有人踌躇:“这样大一件建设,忽然直角转变,恐怕冒险。”“总不能一直朝茫茫大海盲目飞去直到油尽。”“从详计议。”周岁把旧女友与新女友丢到一旁。这也是做男人的好处,他们感情线路如此,不会蹭磨。下班,他探访年年,在她处吃卤肉面。年年说:“小乙老煮肉给你吃。”小乙吱吱笑:“吃肉才有力气。”“此刻人人用脑,大力士无用。”“要周先生背着年小姐走呀。”“我自己会走路。”小乙不出声,回厨房张罗甜品。一言惊醒梦中人。年年静静回味小乙那句话。她轻轻说:“女子,可分两种,一种需要高度维修保养,那是我这类。”周岁看着她。“你看我,三个医生一个律师与保母,照顾我日常生活,扶助我康复,若非那神秘赞助人,我怎可若无其事嘻嘻哈哈如常生活。”“你小觑我,我也可照顾你生活。”“我不想从一个保护区走到另一个保护区,我想独力康复,凭一己之力站起,社会照顾弱势社群,渐弃施舍,转为培育工作能力。”周岁一直小心聆听。“我已不是人家女朋友的材料,周岁,但我珍惜你这个辅导人。”她握着周岁大手流泪。周岁心酸。他低声说:“我会在你身边。”那是一个星期三,年年说:“辅导会不知情况如何。”“去看看。”两人到了会所,实时发觉情况异样,主持人知道他们来了,迎出,一脸灰败。“发生什么事。”主持人垂头丧气,“这个分会暂时停办,你们去灵亮堂吧。”周岁这样说:“你不妨对我说实话。”“会员安娜自杀身亡。”年年吃惊,退后一步。“其余会员反应错愕、沮丧、悲哀,情绪陷入低谷,纷纷退会,力挽无效。”“安娜她不是一名女警吗?”“她喝下整瓶烈酒,在浴缸溺毙,真是可惜,”声音渐渐低下去,“留有遗书,死因无疑问。”周岁怱怱拉着年年离开负能量。年年浑身起疙瘩,拂之不去。“我们去吃热粥。”坐在拥挤小馆子,人来人往,碰到肩背,年年却不觉丝毫热闹,一碗猪肝粥虽绵糯鲜味,也不知其味。啊,她想,一个人靠的是自己,尤其是女子,稍一闪失,就堕入深渊,永世不能翻生。“你是你,年年。”“明白。”“我在你身边。”但靠的还是自身。她轻轻说:“下星期我将到甄相律师事务所做打杂,一边学习,见面时间恐怕不多。”“我会尽量争取。”他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吻她手心,胡髭刺刺。年年把他手放腮边,“周岁,你是我的好朋友。”不可利用、连累好朋友,不要令他们气馁、灰心。那边周岁回到宿舍,取过一只大纸箱,把女友的杂物收拾一下,丢进箱子,预备叫人送回。真没想到有这许多杂物:茶杯、牙刷、美容霜、洗发精、内衣裤、书籍、林林总总化妆品、卷发器、拖鞋,以及衣物。他俩并非同居,她却悄悄带来这许多生活用品。这也是一名高度维修保养女子。回忆当初首次见面,在某个美术展览馆,有人叫她名字,他闻声转头,站在一幅齐白石墨虾画前的她穿翠绿色唐装衫裤,巧笑倩兮,他立刻被吸引,一步步走近,她看到高大英俊的他,也忍不住笑。那时他刚戒除酒瘾,预备重新做人。他同自己说,如果她愿意……谁知她已走近,“这里空气欠佳,可要出去走走。”他叹一口气,把纸箱拎近门口。小小宿舍,只得几件必须家具,年宅空荡叫简约,他这里是简陋,年年跟他过来的话,他如何招待。然而他是一个男子,当时的形势不得不逼着骄傲的他说:让我照顾你。其实最近在年宅晚膳次数比在外吃饭还多。隔几天,他差人走纸箱给那女子。年年已往甄律师处上班。头一天,招呼过后,介绍同事,立刻坐下相帮找数据。一做整日,上午下午各三个小时,不算劳神,但觉有趣。甄律师擅做离婚争产官司,故此需要把那些过气丈夫的隐藏资产查得一乾二净,方便前妻开价。年年一向做惯数据数据搜查,得心应手。她与前同学说:“那许多人离婚!而且男方行为鄙劣,超乎想象,这是另外一个族群,你们可以统计一下,猜度该种现象对社会的影响。”大家惊异,议论纷纷。那日,有衣着华丽少妇走近前夫,伸手就是一巴掌,“衣冠禽兽!”她斥骂。年年大大不以为然,禽鸟中的隼鹰,英伟神武,丝毫不见猥琐,还有兽中之虎豹,勇猛独立,堪称兽中之王。那男子退后三步,破口大骂,粗话连篇,什么你这婊子没我还在街角卖肉之类,又欲扑上厮打,被护卫扯开。甄相铁青面孔,坐下与对方律师说:“我手上拥有阁下当事人与未成年少女不雅录像,请嘱你当事人即付此数目──”看多了真会胃溃疡。可是,年年猜不到男女之间还有更凄厉的事会得发生。那日下午,她刚想下班,周岁来访。他带来糕点果子饮料,甄相高兴,“从此我们有口福。”女同事目不转睛看着他。把年年拉到一旁,“这是甄师还是你的男友?”“都不是。”“这么好看的男子!站着都似玉树临风。”“一个大胡髭罢了。”“在都会太罕见,他充满男子气概。”“女士们,看男人不能光看外表。”“不看外表看什么,嘿,内涵、学位、储蓄,我自己都有。”周岁问候几句便告辞。他站在升降机大堂等下楼,背影英挺。年年喃喃说:“你们都不想明天。”“啊,今天过得去,就已经很好,现在才四点半,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如此悲观。果然,有人叫:“加班到七时,快动手。”周岁回到宿舍,心里宽慰。年年健康进度理想,甄相照顾妥善。忽然门铃响。他去开门。门外站着他不愿看到的女子。他轻轻问:“可是我忘记什么。”那女子和颜悦色说:“你看你这记性,那么重要的事物你都忘记。”周岁一怔,还未开口,那女子忽然举手用刀插向周岁胸膛,周岁还未看清那是什么,只见胸口一凉,他低头只见血如泉涌,他大叫一声。那女子退后,周岁缓缓坐倒。这时有人高声问:“什么事。”脚步声奔近。周岁抬起头,对女子说:“快走,快走。”女子呆一会,转身逃走。邻居看到血,惊怖喊叫:“报警叫白车!”周岁渐渐失去知觉。他想,她一口气吞不下,能够叫她消除怨气,只好说值得。真没想到她会如此认真。平时来去自若,十分潇洒,可见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女子。他昏迷过去。醒转时在医院,身边是熟悉的律师与王医生。警方要问话。“我没看清是什么人。”“你平时可有仇家。”“没有,猜想是抢劫。”警方离去。周岁问:“伤得如何?”“严重,但可望完全康复。”“周老师,分手只有一种,但态度却有多类,男方若做得好看一些,女方下得了台,就不会有这许多悲剧。”周岁不出声。“这次算你幸运。”“几时出院?”“尖刀刺入两吋,可见内脏,你说呢。”“血债血偿。”“这会子也别取笑他了。”“年年呢?”“她来过,此刻正在上班,周岁,你不适合她,她也不适合你。”“别刺激他了,我们走,还有工作要赶。”周岁想坐直一点,但痛得扭曲五官,全身像撕裂,不能动弹,他差些掉下床。看护把他扶好。下午,年年来看他,只见他光着上身躺床上受镇痛剂影响入睡,胸膛汗毛下半部被剃清敷着腰封般绷带,明显伤势不轻。年年心里炙痛,这人,一定与劫匪肉搏,才会受伤,警方不知说过多少次:财宝身外物,不要与歹徒争持。周岁呼吸重浊,她轻轻握他的手,他仍没有醒转。看护进屋,大声吆喝:“病人服药”,年年有点吃惊,这样无情,想必是病人太多。周岁睁眼,看到的是年年小脸,顿现微笑。他乖乖被看护转身检查,服药、量热度。他问年年,“可有吓到?”“甄律师说只是轻伤。”“她说得对。”“我一听,脑里当一声,彷佛有什么东西掉出,忽然头晕,不知方向。”周岁感动。看护又进来,“病人需要休息。”年年告辞。脚步有点浮。数年前与陆青山滑水,不小心被小艇撞倒,一头一脸血,吓得她面无人色,青山还抹开血水装鬼脸,结果到医院缝了七针,“幸运号码”,他说。现在他已不是她的烦恼。她走到停车场,坐在一角,直至天色灰暗,又去探访周岁。他不在病房,看护说:“照扫描去了。”“不用说我来过。”她终于回家,小乙问:“年小姐去了何处?”她说明因由,“做些白粥之类给他。”小乙心突突跳,“抓到劫匪凶手没有?”年年摇头。小乙怱怱出外购买食料。不一会甄律师到。她说:“周老师是大人,你不必劳心,医生悉心照料,他很快康复。”年年不出声。“你把感情注他身上。”“你多疑了,甄律师,我不过关心他。”“有一个人想见你。”“谁。”“此刻不便透露,你休息一下,梳妆后我带你去。”“噫,无缘无故的人,我可是要收取费用,俗云一元一看。”“年年,是你的赞助人。”“啊。”年年张大嘴。“有话要说。”“可是取消津贴。”“那些,都已一次付清,由我托管。”“那么,还有何话可讲。”“年年你几时变得那般现实。”小乙做了锅碎牛肉粥加蛋,甄律师说:“我司机阿忠在楼下,你交予他便行。”“年小姐──”“年小姐有事,你留下照顾。”“我──”甄律师忽然大喝一声:“都给我听话!”年年不忿。“一年已经过去,你难道连见人一面都觉勉强?年轻人太不感恩。”“是,是。”也许,陆太太想找她诉几句苦。甄相在衣柜找出一套深色西服,是一套面试工作服饰,配白衬衫。年年沐浴,身上一股药皂气味。她与甄相吃些点心。年年仔细端详,“甄律师,眉头稍微松懈,你已是美女。”甄相好气又好笑,“廿年前也许。”“是工作累你吧。”“可不是,今早有猥琐男讨价还价不愿付足赡养费,争半日。”──那男人还想混赖,被甄相拍枱子痛斥:“三个孩子即将升中,生活费用焉可不加,我这里有你消费账单,十二万一瓶红酒一夜开三瓶,可需要我把秘闻周刊记者请来与你谈。”“年年,你们年轻,总不相信,世上最浪费时间精力心血之事是恋爱,盛夏暴雨般一下子过去。”“别忘记我也再世为人。”“我们出发吧。”甄氏的司机已经回来。年年问:“病人情况如何。”“周先生说他从来不吃粥,又带回来。”“他想吃什么。”“他说医院食物就可以。”年年不出声。甄相说:“那就不必勉强,男人,都叫你们这些少见男人的女子宠坏。”年年在车上多疑团,车子往都会南区驶,直到近海,停在回环处,已经有人自小洋房出来开门,呵陆太太搬了家。男佣人一脸笑容,“甄律师,年小姐。”当然,已吩咐过她是何人。他请她俩进图书室,这图书室相传是古人查阅绘画地图之处,后来,变成男宾饭后聊天喝酒抽烟房间,今日,成为会客室。室内布置简单,各式大小地球仪,有些是古董,一枚最新式,利用磁力把蓝色地球模型悬在半空。最有趣是一座太阳系八大行星,可以上发条转动模子,年年见了浑忘烦恼,真想伸手拨动,终于忍住。“看,”她对甄律师说:“彼时尚未发现冥王星,此刻又剔除冥王星,说不是星球,白扰攘一番。”甄相无言。真还是个孩子,如进糖果店。这时有人进来,“你们到了。”年年满以为是陆太太,一转头,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这是谁,她怔住。缓缓,她打开脑海存储记忆部位某只抽屉,抽出一丝资料。哎呀,这是她见过一面的陆先生,青山之父,那个设计把她撵走的人,他叫陆永亨。要见她的是这个人?甄相说:“陆先生,我出去打几通电话。”她借故留下年年一人。半晌,年年问:“陆太太呢?”陆先生有点无奈,“她此刻不叫陆太太,大抵在打牌,或是做瑜伽,我不清楚她行踪。”年年渐渐会意,“你是我的赞助人。”他点点头,“看到你身体康复十分高兴。”年年小脸缓缓沉下,“多谢关心。”“你随甄相做事,将来可任我助手,眼前有一宗事,要请你帮忙。”年年失笑,找她相帮?幼鼠有什么可帮到老猫。这时甄相回转,“由我来说吧,彤云与紫杉二人受人唆摆想争取更多财产,要与陆先生打官司。”年年大奇,“用什么理据?”“遗弃。”年年冲口而出:“但他们不是苦海孤雏。”甄相也微笑,“就是要用这点理由争辩,两姐妹在世界各地都有房产,尤其是伦敦与温哥华,不止一幢。”年年忍不住问:“那小家伙好吗。”“顽皮得像一只狗,喜穿红色三角内裤挺胸凸肚满屋走。”年年咧开嘴笑。陆先生都看在眼内。这女孩,重病、失意、跌倒,却能一骨碌爬起,不改其乐,生命力竟如此强壮。这种个性,恁地可爱。甄相说:“那边青山得悉,不甘后人,也呈上一状。”陆先生摊开手作无奈状。“接着六个月,我与年年将专心办理这件案子。”年年推辞,“我身份尴尬,我不便参与,他们一向对我亲善,我怕不能中立。”甄相笑,“她们善待你?上次见到紫杉,她还说,怎样使个法子,把那枚蓝钻指环讨回来才好。”年年猛地想起,她一直戴着指环,连忙用力褪下,扭得手指发红,“喏,这是她的,完璧归赵。”陆先生和甄相都没接过指环。陆先生面色不虞,甄相反而有点欢喜,可见是毫无留恋了。年年说:“我的话已经讲完,对,陆先生,多谢你在经济上庇护,否则,我真是贫病交逼。”陆先生哑然。他像上次那样送年年出门。上车,年年喘出一口气,“谁会想到!”背脊都是冷汗。她懊恼,原来她一直接受陌生男子经济资助,稍嫌猥琐。“我知你想什么,当年我念法律,也由陆先生辅助,开头我不过在他公司做接待员,还有,王医生那笔学费,至今尚未还清给陆先生。”“啊。”“他自幼失学,特别注重捐助奖学金。”“我真不想介入争产案。”“我明白,这是世上相当悲哀的一件事,况且,陆先生不如他们想象中富有,也不如他们想象中快乐。”“我愿意分担一些工作。”“这次见他,你觉得陆先生如何。”“比上次精神些,瘦削一点,青山与他长得像,但又不太像,他在家也穿整套西服,想必拘谨,到底上了年纪,语气无奈。”“你觉得他老。”“我如何想法有什么要紧,周岁四十不到,你们也觉得他不适合我,怕他会利用过去不良经验控制我。”“我们怕你受伤。”“都是陆先生主意吧。我并不笨,他想留我自用,请问,他为何在云云众女看中我。”甄相这样说:“本来,我也不想接你这个烫手山芋,但接触之后,又渐生感情,我从未见你这般聪敏少年,举一反三,一点即明,进退有序,决不说一句多余的话,确是本行人才,且长得漂亮,这样惨病一场,仍然维持当年模样。”“我不会做任何靠色相赢取的职位。”甄相笑得弯腰。年年不与她争辩。过一会她说:“对不起,我幼稚。”“回公司,我教你看彤云与紫杉联合状书。”“我想先到医院探周岁。”“工作为先。”如果认真地不想自一个保护区走到另一保护区,那么,真得以工作为先。在办公室看到陆大小姐与陆二小姐的告状书,大意是告遭陆父遗弃,没有天天把她们拥在怀中呵护,甚至连她们婚礼也不出席,她俩生活费用皆由母亲拨出云云。年年无言,“官司予受理。”“官府请他们庭外和解,不要浪费他们时间精力,多少严重罪案与妨碍司法公正案子尚且排队轮候。”“真可笑,不过是为几个钱,而且,钱都花到何处去。”“吃喝玩乐,都有购物癖。”年年与同事细细查阅两姐妹信用卡开销账单,果然如此。──“世上有三十万美元的手袋?”“我以为三万已经顶角”,“这是一只白色鳄鱼皮H牌”,“拿着,会年轻健康一些,会聪明智慧得多,会得到更多尊严?”年年一看时间,“我有要紧事。”甄相说:“我陪你。”但是车子并非驶向医院,却到了一所老式宿舍房子。“这是何处。”“这是周岁的住所。”年年愕然,“他在家?”甄律师按门铃,一个清洁工人开门。甄相说:“周先生托我们带一些文件到医院。”打扫工见是两名年轻斯文女子,让她们入内。屋内并无名贵对象,四壁萧条,单身汉都这般随意。书房内一天一地是书籍地图文件,角落有一张沙发,搭着件淡黄色女装浴袍。甄相老实不客气说:“将来,这也许是你的寝所。”真是残忍,而且刻薄,却是事实。年年不出声,她虽年轻但有涵养。再转到睡房,只得一张床褥,连床架也无。年年眼尖,一眼看到角落有一管口红,静静拾起一看,是资生堂牌子,色号叫做珊瑚。她放在桌子上。“这还叫已经收拾过。”年年轻轻说:“王老五。”厨房更空无一物,蟑螂都会饿死。冰箱里有腐烂蔬果及比萨饼,工人正在清理。大好露台上植物花卉也都枯萎。清洁员工说:“好好一株桂花树,──小姐送来,她在的时候时时浇水。”甄相说:“够了。”年年目光四处探索,幸亏没有酒瓶,否则,旧瘾复发,不堪设想。甄相说:“好走了。”一路沉默,年年忽然笑出声。“你愿意做那间宿舍的女主人否?”“样样重头开始未尝不是成就。”“从床单毛巾碗碟油盐酱醋都由你添置,还有,既然是你的家,洗熨煮清洁也自然通归你。”年年嘴硬,“有些男子连一片瓦也没有也可以结婚。”“谁。”“陆青山以及许多有色心无才能的一批。”“青山有父荫。”“甄律师,谁说要结婚?”“我不知道,不过同居更差。”年年说:“我累了。”“跑了一天,是该休息。”回到家,小乙盛出一碗鸡汁银丝面。“可有探周先生。”“阿忠送水果给他,又全部带回,也许,年小姐,你去看看他。”“我明早会去。”“阿忠说,有人讲,是周先生女朋友气忿动手伤他。”“那人可知他女友叫年年。”“对不起年小姐。”“再多话你以后不必在此工作。”“明白。”第二早,年年受召回办公室,她看到彤云与紫杉像孪生儿般一人一套淡色香奈儿,正在跺脚发脾气。“他并非财阀?我才阅报,说他捐一千万美元给本市儿童医院,建设员工托儿中心,好让护理人员放心日托幼年子女,专心工作──”“行善是好事。”她俩正要进一步大声发表意见,忽然看到一名年轻女子走近,她细致微笑脸容有点熟悉。半晌,两女一齐叫她名字:“年年。”年年微笑,“什么事生那么大气。”彤云悻悻:“为着一个不关心子女的男人。”年年帮她们斟出咖啡。“怎好劳驾你。”“不妨,我是甄律师助手。”“年年,你身体无恙?”“谨慎乐观,每个月检查造影。”“仍是王医生及易医生吧。”“正是。”寒暄完毕,紫杉说:“我想易名紫檀。”甄相劝说:“紫檀固然名贵,但已绝种多时,今日紫檀云云,全属冒充,不如杉木实用美观。”“十年前我们姐妹分得的份子,由母亲赡养费中拨出,已经开销得差不多,后来母亲与他正式结婚,又离婚,分得巨款,再也不愿接济我们姐妹,我俩不问他要问什么人。”年年睁大双眼,但两位陆小姐已是成年人,难道不应该负担自家生活。“这场官司非打不可,至少,让社会知道陆永亨是个怎么样的人。”年年忽然问:“是谁教你俩羞辱陆先生。”紫杉答:“当然有人仗义执言。”彤云说:“家母有年轻男友,家父有年轻女友,各适其适,只有我俩中年姐妹,穷瘪在这里。”年年不好再说话。甄律师说:“你们要的不过是钱,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们愿意与他谈判。”“他不在本市。”“伦敦也不远。”“彤云,请你说一个合理数字。”年年说:“我出去一下。”“不,”甄律师说:“年年你坐着。”彤云琢磨,一时说不出数目,怕开价太低,吃亏,旁人不知,还以为她不想提钱。紫杉插嘴:“不少于──。”“他没有那么多。”“他的底线是什么。”甄律师也问:“你的底线又是什么数目。”“将来他的财产也是我们的。”“未必,他另有子女,他们年幼,需要生活费。”“他一共七名,两个大姐姐,我们三个,还有两个小的。”“那么均分。”“喂,他还活着,他自己也要开销。”年年骇笑,一边轻轻摇头。“青山怎么说。”“青山取伦敦总行。”“全部?”“百分之一百。”甄律师揶揄:“这样,陆老要睡到街上。”“总比我们躺天桥底好。”“你俩不可理喻。”“甄相,你不过是我家伙计,不劳你训话。”“官令双方庭外商议和解。”“那么,我分走一半,我与彤云各取三亿。”“一亿,分三期在三年内付清。”“嘿,年小姐手上都不止一亿,我们还是亲生的呢,这口气我吞不下。”年年听得发呆。紫杉说:“我口渴,叫人送啤酒进来。”不一会助手捧进冰冻啤酒,紫杉打开瓶盖,就那样大口喝,一点仪态也无。年年看着深色玻璃瓶里啤酒泡沫,隔十尺都闻到蛇麻子香气,她深深呼吸,心里苦苦哀求,给我一瓶,给我一瓶。她彷佛看到自己的灵魂脱离肉体,一步步朝那瓶啤酒走近,她低下头,真悲哀。这时彤云说:“谈判比以巴协商还痛苦。”“我们先回去。”年年说:“我送你们。”在街角等车,紫杉问:“年年,你想想有什么办法。”年年想说,先把那四吋高鞋脱下再说。但司机已把宾利房车驶近,年年替她俩拉开车门。“年年怎好意思。”“不妨。”把她俩送走。吁出一口气。怱怱回办公室,那些啤酒已被收起。甄律师说:“没想到陆氏姐妹有如此丑陋一面吧。”“她们不想降低生活水平。”“年年,你表现良好,不卑不亢。”年年心中苦笑,递水递茶,兼夹开车门,还鞠躬,都快成婢女。甄律师致电陆先生交谈,把刚才情况说一遍。陆先生很镇定地答:“我的底线不会动摇。”“这样可好,我先把第一期支票准备妥当。”“随你。”可见是一点感情也没有了。年年准备下班,甄相叫住:“今晚你要上课。”差些忘记,校外课程也一点不轻松。甄律师慷慨,允许年年在她办公室用仪器及计算机。她逗留到晚上九时。喝了一杯浓咖啡才有力量往医院。病床空空如也。她问看护:“周先生人呢。”“周先生转医院,今午往中区疗养院。”年年一怔,连忙用电话找周岁,可是一直没人响应。她叫车子到中区医院查询,接待处说没有这名病人,“请再查一次”,“计算机无此记录。”年年发呆。也许,他已回家。那伤势恢复需要时间,他实在不应离开医院。年年没有去他家。翌晨,她对甄相说:“我不想咄咄逼人,非要把他摷出来不可,他不是土匪。”“也许他想独自疗伤。”“每次我想进一步投资感情,他便躲起,他怕什么。”“也许不是躲,只是不想你看到他病伤模样。”下午,陆先生到,在支票上签名,问起年年学习情况。“讲师希望她正式入学,说她作的报告胜过正规学生多多。”“那就不必跟那些学生般人在课室,心在别处。”“年年真聪明,每条问题,她都可以有与众不同角度见解,却又不强词夺理。”“在陆家争产案,她看到什么。”“她并无发表意见。”“这正是她精明之处,人人忙不迭说三道四,她不发一言。”“陆先生对她充满赞美。”“你也是,甄律师。”下午,年年到宿舍找周岁,邻居听见声响,开门视察,“周先生是回来了,伤口已拆线,他在花园静坐,明天搬家,也难怪,还怎么住呢,会有阴影,连我们都受影响睡不着。”一开口便说了那么多。年年点头,还没提问,邻居伸手一指,“花园那边。”那是一个小小天井,一走进便看到周岁坐在石阶,头发更长,简直垂在肩上,叫年年震惊的是,一向英挺的他佝偻着腰,迁就伤处。听到声音,周岁转过头,看到年年,他心酸,“过来”,年年走近,坐到他身边。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双臂绕住他腰身,“你要搬家,带我一起。”“那是另一间陋室。”“生活丰俭由人。”他吻她额角,“我没有一刻不思念你。”“可想结婚,我们即去登记注册。”周岁微笑,“新邻居半夜会打牌,欢畅高歌,还有小儿夜哭,欠通风,楼下街道拥挤,不见林木花草。”年年不出声,紧紧握住他的手。“可以到外国找工作。”“更加吃苦,有时要与工作人员到荒原考察,住在帐篷,不得携眷。”“把公寓粉刷一下,置一床一几,一桌两椅,我会做菜饭、鸡汤、炒蛋,我帮你洗衣服收拾。”周岁辛酸,“我有什么好。”“嘿,太谦虚了,不知多少女生仰慕你,愿意与你过浪漫苦日子。”“她们不认真,像往蛮荒探险,去一下就回,到处说体验过生活。”年年温和地说:“我打听过,你的收入,足够维持一般生活。”“不是你,年年。”“你一早把我视作包袱,负累。”她自袋里摸出那枚幸运银币,摸一摸上边阿历山大头像,“我已忘记酒味。”当然,这不是真的。这时,年年觉得后颈下痕痒,她伸手抓一下。可能太用力,此刻又有点痛。她再伸手去摸,黏嗒嗒两只手指都是血渍。周岁也看到,吃惊,拨开她衬衫领子看视,只见一颗痣被搔破,微微出血。年年说:“不要紧。”周岁细视,那颗痣有铅笔橡皮头那般大小,形状不等边,颜色有深浅,像煞恶痣。“去医生处。”年年无奈,“哪个医生?”才说周岁不应把她当负担,担子便直压下,明明想深一步谈心,却又赶往诊所。血没有止住,一直缓缓渗出,衬衫一片红。赶到易医生处,看护吃一大惊。易医生沉着,细细检查做化验。年年恳求,“请别知会其他人。”“知道,不管怎样,那么一颗大痣迟早卡住拉链之类,我帮你切除,不会痛。”年年说:“我已不知什么叫痛。”易医生帮她止血。周岁在角落问:“我可以做什么?”易医生看他一眼,“你可以往理发店维修一下。”“给我半小时。”他出去了。化验报告回转,易医生松口气,“你贫血,多吃些,”她轻轻说:“手术开始。”看护进来摊开仪器。年年伏在手术桌子,缓缓盹着。易医生手势熟练,切除四方一公分皮肤,挖深一点,缝合,贴上膏布。看护轻声说:“全身缝补,可怜。”“嘘。”过一会,易医生也说,“算不幸中大幸,有赞助人付清一切治疗费用。”趁病人不觉,用放大镜仔细检查她全身皮肤,可有其他值得怀疑斑点。不一会周岁回转,短发的他神清气朗,且散发药皂气味。易医生微笑,“又变回英俊小生。”她示意周岁掀起上衣。医生看到刀疤痕。“嗯,缝合有欠细致,当时救命要紧,择日我帮你重做。”“不必。”“做人切忌马虎,可以做得更好,一定要做。”“是,医生。”助手做几杯热可可放桌上。“易医生,我有事请教。”“请讲。”他是辅导人,今日反而需要辅导,可见不是小事。“可否带年年往外国居住。”易医生看牢他,“居住有很多类型,她是病人,五年内均需郑重护理,身子虚弱,万一水土不服,十分麻烦。”“你不赞成。”“当然不,你不是想她爬高蹲低处理家务上街买菜摃回重物吧。”周岁说:“你把家庭妇女生活形容得十分刻苦。”“根本就是,什么不叫家庭主妇做,生下子女,更要处理屎尿屁以及呕吐物。”周岁讪讪。“你是任性自在的老王老五,快意恩仇,最大成就是维持到自家生活,以及戒除酒瘾,你不必自寻烦恼。”“你们众口一致。”“你不听拉倒,可别挑战病人。”医生唏嘘,“这是什么世界,一名工程师竟不能维持稍微舒适生活,都会物价实在太过昂贵,把中产阶级挤到边沿。”周岁答:“是我个性散漫,廿五六岁专科毕业,找到工作,以为已经实践人生目标,接着十年,从未想过要储蓄置业,岁月飞逝,房产涨上十倍,薪水,只得两倍,已经上不了车。”“真想不到工程师也叫苦。”“医生你与我差不多年纪,但你事事上轨道,将来这社会,会由女性统治。”“多谢抬举。”看护进来说:“医生,别的病人轮候得不耐烦。”“马上来。”她出去。周岁看到年年双足露在毯子外,小小足趾圆圆如孩童,这是一双未经高跟鞋蹂躏的天足。年年渐渐醒转,睁开双眼,“痛。”看护进来给她服药。“可以回家否。”“先喝杯热饮。”年年问周岁:“在花园说到哪里。”又记惦那枚周岁赠送的银币,伸手入袋,摸到才放心。周岁送她回家,轻轻说:“我要回办公室。”小乙追上,“周先生,吃了才走。”她捧出牛肉饺子。周岁这才觉得肚饿,坐下,筷子不停夹,一口一只,一下子整碟空空。“周先生喝口茶,下班再来。”周岁忙点头,倘若志气略低,索性做上门女婿也罢,单是这小乙,世上没有第二名,不知何处去找,若无她打理这一日三餐,还有上点心下点心兼宵夜,年年身体必不能迅速复元。这保母接着轻轻帮主人家抹身,见到纱布贴在背后,吃惊,不敢说话。年年主动向她解说。“啊,不可湿水。”年年觉得她实实在在尚未能够独立生活。甄相致电找人,小乙据实说明,甄氏立刻叫她多休息,若不是赞助人刻意安排,世上哪有如此优差。傍晚,有贵客探访。那是陆彤云与陆紫杉。进来坐下,喝一口茶,“小乙,这茶不好,可是年小姐惯喝的,你也欺负她,还不把上面寄来龙井拿出。”小乙唯唯诺诺进去。半晌重新斟茶,两位小姐总算满意。年年微笑,“两位小姐贵人踏贱地,不知何事。”紫杉也笑,“你这里也不算贱地了。”年年不出声。“我俩这次,也是受人所托。”“请问何人。”“家父陆永亨。”噫,年年睁大双眼,他们父女不是势如水火,状若世仇,怎么会对话,并且做起他的说客,不可思议。世上多变幻,人心不可测。“是,”紫杉说:“我们有条件和解。”真奇怪,年年忍不住问:“这与我何关。”彤云低声答:“年年,三年前你帮我家一个大忙。”“不敢当,我已在经济上得到理想回报。”“年年,你不知我家近况吧。”年年是真的不知。“家父与年轻女友已经分开,两个幼年子女由女方抚养。”这颇合情理:年轻女友等了好些岁月,这陆先生却与另一个太太结婚。“而青山与郡主妻子也已分开。”年年吸口气,“什么?”“都很儿戏,两父子差不多时段结婚,又似相约离婚。”这一来一去可得花多少赡养费。“不是已经怀孕?”“郡主到夏威夷大岛滑水失去胎儿,青山表示了无牵挂,他从来没爱过她。”“她可是真的郡主。”“已经断却关系,我们也不予理会。”年年想起,“我有一枚指环需要归还,在我身上,一点用途也无。”谁料她俩交换一个眼色,“给你的就收着,可作防身,你也许不知,那样大的颜色钻石十分稀罕,年年增值。”“那么两位找我,倒底什么事。”彤云吸口气,“陆先生的意思是,你可愿意跟随他。”年年一怔,是意外又不是意外。但令两个女儿做这件事说客,未免突兀。“‘跟随他’是何意思?”牙尖嘴利的姐妹俩答不上。年年摊开手。紫杉扬声:“小乙,可有甜汤。”小乙回答:“有牛肉杞子清汤,马上斟上。”“我曾经是青山女友,他不介意?”“他说他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呵,那次是我答应乖乖不发一言退出。”“大家都感激。”“外边有许多标致女子。”“他说,只有你一个人,会得替别人着想,得势与不得势,都让人走过。”“啊,他是喜欢我凡是龟缩,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息事宁人。”“不可以把一个人的宽容贬为怕事懦怯。”“但我手无寸铁,如何争取,不比你俩,长期雇用家庭律师。”“年年揶揄我们。”年年说:“我不懂侍候老人家。”“这是家父最伤心之处,他其实并不老。”年年微笑。“你心里另外有人可是。”年年答:“你们都知道。”“我们还知道那人十分英俊倜傥,懂得讨好女性,像陪女友看日出日落等,半个冰淇淋当一餐之类。”年年忽然笑,心中却无笑意。“你是病人,年年。”紫杉声音低下去,阴森森似游丝:“年年,医生说,你这个症候,完全痊愈机会率只得百分之二十。”年年一震,三位医生都没对她表白,她并不知道机会率如此低。“你要步步为营,受医护人员监管,不得疏忽。”声线越来越低,卡在喉咙。彤云说:“你随时可向医生求证。”“你离不开本市。”年年动了动嘴唇,想说:性命是我的,你们管不着……但她个性不喜拌嘴,只是不出声。“你也不想连累那个人可是。”提到那个人,年年牵动嘴角。那人的深邃眼神浓眉浓发,圆润背肌,四方大手,对她的呵护爱惜,都胜过青山。他是她每日挣扎起床的原因。“你不想你俩关系成为冥婚。”年年忍不住站起,故意推跌花瓶,忽辣一声,水、花、瓷碎,溅了一地。她没出声,彤云先斥责紫杉:“你太过份,如何不惹恼人。”紫杉低头,“我该掌嘴。”轻轻掴打脸颊。小乙连忙收拾。年年说:“说客佣金想必超级。”“实不相瞒,我们十分需要这笔款子。”年年看着她俩,真不明白为何她们不赌不吹经济会得拮据,但,她只可说帮与不帮,她不便约束她们生活方式。她说:“我帮不到忙,请让陆先生另觅人选。”紫杉气馁。彤云责备:“都是你狗嘴造次得罪年年。”年年说:“没有这样的事,两位趁热喝口汤补气。”“还喝汤。”紫杉还想补救:“其实,不过是侍书司棋之类,陪着陆先生说说话,看看日出日落,吃半个冰淇淋等。”年年不出声。“你想想,年年,我们改天再来。”她俩终于走了。年年一直坐着不动。小乙也不敢开口。终于,她站起轻轻问:“小乙你何来上面寄到的龙井茶。”小乙松口气,“还不就是原来那壶茶。”年年咧开嘴笑。这才发觉出了一身汗,她进房更衣,忽然腿软跪倒。过很久,才爬上床,睡直,双手搁胸前轻轻握着。百分之二十。梦中一直听到彤云她们声音,忽然,她俩脸容变得狰狞,“都活不长了,还不做件好事,你不必反感,真要拒绝,就不会住到这间舒适公寓里。”年年惊醒。噫,还在人世,且有烤牛肉香气。她轻轻走到厨房,这样说:“一直吃红肉也不好。”厨房里坐着周岁与小乙,正话家常。年年想说:屋里没你们两个,我可凄凉,这时门铃响,她一转头,便不见了他俩。这一惊非同小可。她高声叫人。只听见彤云阴恻恻回话,“又不由你发薪水,老板一声令下,统统走掉。”年年抚着胸口,只觉奇痛,拼命想睁开双眼,但强光刺目,张不大,几经挣扎,她哭出声。小乙听见,进来扶起。她听见自己说:“唉,没有你们,我可凄凉。”“周先生要加班,迟些来。”她点点头。总算醒转,心噗噗跳。开启计算机,荧幕上字样一行行跳跃。她走到露台,伏栏杆上,刚好看到火焰般橘红夕阳。古诗词中时常形容女子孑然一人把廿四栏杆都倚遍,不知在等谁。又意大利叫那种小小只可容一人站立的阳台叫朱丽叶露台。全世界女性都寂寥站露台。忽然楼下有人朝她扬手。啊是周岁。“真不知没有你们日子怎样过。”她轻轻说。连拖鞋来不及穿便扑出开门。她咚一声自床上摔下:“哟”,这才真正自梦中醒转。小乙抢入,见她摸着头。她蹲下扶起她:“周先生有电话,他有事绊住,明早才陪你。”年年点头,脸容一下子憔悴。小乙轻轻说:“她们说的,未必属真,不要怕。”“周先生可说忙什么事?”“他没说。”年年说:“这个时候,有一杯冰镇葡萄酒就好了。”小乙忽然站直,“年小姐,我到办馆走一趟。”年年苦笑,“只怕周先生气恼。”那一边,周岁的确脸色煞白,站宿舍门前,手撑在腰上。他看到走廊上一堆大纸箱,里边都是他的书报杂物书本,一辆车搬不光。大门已经换锁,进不去。邻居又出来,张望多嘴:“周先生,管理处贴过黄色告示隔三天又贴红色告示,无人理会,这才清理单位。”那语气,是怪周岁疏忽。这时,甄律师的助手赶到。看到这种情况,立刻电召搬运公司及暂寄仓库。她办事干净利落,像是司空见惯。“周先生,甄律师要见你。”周岁点头。“她说: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还有,这些人办事如此刻毒,恶人自有恶人磨,我们走。”那邻居不住点头。周岁一个大汉,这时不得不跟着女助手走。周岁上车,往甄律师办公室。女助手轻轻说:“才昨天罢了,一位前妻一听官判她拥有大宅,立刻把丈夫的两部宾利用拖车拉出抛车道,还有,他的衣物、古董、文件、书籍,全抛进垃圾箱。”周岁不出声。“真奇怪,这样的一对男女,也曾经深爱过。”这时,周岁自裤袋取出一只小小扁瓶,打开瓶盖,喝了一口。助手好奇问:“奇香,什么酒。”“霖酒。”“是海盗们喝的那种?”“一点不错。”他把整瓶四安士喝光,心也宽气也顺,长叹一声,世上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助手看了看这个英俊男子,虽不知他是谁,也知上头重视他,特别小心。她一直照上司吩咐陪到周岁见到律师。甄律师迎周岁进会议室。一关上门便闻到酒气。她一颗心直堕脚底,“呵周岁。”周岁坐倒沙发上,一声不响。“周先生,人生际遇自有起落,你应振作,不该旧地踏步。”“多谢指教。”“你几时开始重喝。”“这几天。”“年年可知道。”“与她不相干。”“你是她的辅导人──”“我知你壁橱里藏最好酒类招待客人,可否慷慨一次。”“不行。”“女士,你有何话要说。”“周岁,你叫我心痛。”他不出声。“行李怎么叫人甩出?”“我被逼辞职,上司劝退,我立刻答允。”“为什么。”“上下班不准时,旁骛太多,桃色血案,均不值得原谅,新居那边需要预付两个月租金,退票,今晚看来要睡街头。”“你允许旧疾复发。”周岁轻轻说:“我骤然离开她,未曾好好说再见。与她重逢,她也不见怪,仍然温柔拥抱,不计前嫌,我再也不想离开。”这里的她,是指酒精。“周岁。”可怜的人。“在公司做久了,眼见朝气勃勃新同事一批批进来,热诚奉献,做到九时还一起喝一杯,第二早八时又神清气朗,像煞我廿多岁之际,他们很快升级,趾高气扬,并不正眼看我,最近,抢去我往加国西岸合作铺设油管机会,一叶知秋,爽快答应走路。”“你仍沉不住气。”“这与卧薪尝胆不一样,古人为复国,我为何事,这班年轻人不知道,若干年后,社会吸干他们精力,还不是噗一声吐出。”这时甄相忍不住叹息:“政府聘请公务员,年限三十六,过了这岁数,老狗无新招,恕不招待,事实残忍。”“甄女士,我已三十八,潦倒半生,一事无成,人又有点脾气,不得圆熟,我辜负你这个好友。”“周先生,我有一建议。”“请说。”“太平洋油管加国负责人是协和公司。”“我知道。”“本市这一方不聘用你,你大可往协和工作。”周岁大笑,“是,是,鱼子不好吃,改吃鹅肝。”“聘书在此,你签一个名字,下月便可上任,职衔是副总工程师。”周岁接过聘书,略略一看,一点不差,货真价实,他好不诧异,这是天掉下的馅饼。“我并没有应征任何协和职位。”“他们欣赏你,认为你的丰富经验可以贡献社会,自动邀请,有何不可。”周岁纳罕到极点。“这位置你可能胜任?”“我有信心。”“周岁,你这年纪,自杀还太早,快快签署,迅速启程。”“有什么条件?”“当然,你必须放下酒瓶。”他吸进一口气,“明白。”“不要口轻,那边工作环境苦闷,工作人员都喜欢喝上一杯。”他再吸一口气,“明白。”“还有。”周岁当然知道还有。“你要放下年年。”周岁腰间刺痛,“你指我不可以带她同行。”“你给我听着:你从此不可再见她。”“她怎么说。”“与你不相干。”电光石火间,周岁心中有数,这件事由什么人安排策划,他说不出话。“周先生,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不是每个人如此幸运,去,铺设太平洋海底油管,造福社会,将来,小一辈说起这项工程,你可以微笑,轻轻告诉他们:‘我当年有份设计呢’。”甄律师真好口才。周岁双眼濡湿。他忽然低声说起年年:“她与我,在最不寻常场合认识,感情渐渐滋长,两个破碎寂寞的人,互相倚赖,藉以生存,捱过最艰难时刻。她异常亲昵,像个孩子,对过去创伤并不介怀,真心信任,喜欢把脸趋近,鼻子嘴唇摩挲我脸颊,长期服药,呼吸有一种气味,却不讨厌。我对她心醉,明知不可能,尽量争取时间……”甄相听得泪盈于睫。“余生即使可以重新振作,还有什么意思。”甄相轻轻答:“对于女性,或许一失皆空,但你是男子,将来站到台上,接受奖牌,听到颂辞,热烈掌声,你会满足。”“人生为什么总缺一角。”“叹人生美中不足今方信。”“谁比我先说,谁。”“签署吧,周先生。”周岁取起笔,用力签下名字。“记住,放下。”助手这时进室,“周先生,酒店房间已经安排妥当,车子在楼下等你。”甄相站起送客,“周先生,珍重。”她忍不住握住周岁双手。“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吧。”甄相回答:“那还有什么重要,我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的人。”周岁大步踏出事务所门坎。甄相怔许久,才决定放下公事,提早下班。她亲手将合约送到陆府。陆先生正在与老友下象棋。看到甄相,立刻接过那份合约,看到签署,相当高兴,他这样说:“人要做到棋盘上的马就好,到处都可以走动。”甄相本想奉承:陆先生,你便是骏马,但转念间说不出口,算了,自己都觉得肉麻,打工不必如此落力。“他可有额外要求。”甄相轻轻摇头。他的棋友识趣告辞。陆氏请甄相进书房。“这么顺利就决定往加国西岸,难得。”甄相不语,她仍觉心酸。“我知道他不舍得,年年就是这样,音容叫人恋恋不舍。”“她也许会追着去。”“那就要看你甄律师怎么安排了。”门口忽然有鼓掌声。甄律师抬头一看,却是陆青山,英俊的他回来了,脸容略见沧桑,父子就是父子,尽管吵架诉讼,两人仍可以同处一室。他缓缓走进,“年年是个财神,谁与她分手都可以赚一大笔。”甄相这样说:“青山,你少一句。”“我个人就赚得二间公司。”陆先生声音低沉,“你讲完没有。”“年年身体如何。”没人回答。“百分之二十痊愈机会,机会率好像不是太差,可是每次我伸手进抽屉,想取袜子,却一定抽到内裤,抽屉里只两样东西,百分之五十尚且那么困难。”甄相叹口气。“你们有意无意都瞒着她,不让她沮丧──”陆先生斥责:“够了。”陆青山扬起手,“好,好,我只想与甄律师说几句。”他把甄相拉到门口。甄相忍不住轻轻抚他脸颊,“你又想怎样。”“我想见年年。”“我不会做中介,你们俩成年人,你自己找她。”“她健康如何。”“如一枚定时炸弹,随时爆炸,不知何时。”“平时精神如何。”“尚算不差,比较容易累,但可以应付日常生活。”“她在你公司边读边学。”“也是陆老安排,她希望独立。”“年年学历比我优秀。”“陆少爷,还有什么话要讲。”“我做梦时时见到她靠在露台栏杆,倩影窈窕,叫她,回转头,笑靥如花,想握她的手,已经消失。”甄相恻然,这小子游戏人间,恐怕只有对一个女子曾经认真过。甄律师说:“别多讲了,有点不祥。”这时陆老走近,“讲完没有。”陆青山怱怱外出。甄相说:“仍然那么英俊。”“五官全像他母亲。”“可是人人说他与陆先生你一个印子。”“是吗,我有那么幸运吗。”甄相告辞。门外,陆青山在等她,“甄律师,载你一程。”“你那些像飞碟般跑车,拜托,我自己有车。”驶到半途,一辆漆黑马塞拉底追近,贴住甄相车尾,一看,就知道是陆青山淘气。甄相不去理他,一直照平常速度驶回家。律师还有其他事务需要安排。第二早看到年年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她把手按她肩上,“假使觉得累马上回家。”年年微笑说:“这位夏小姐控告前男友另结新欢要实时把她逐出豪华酒店式公寓,那层顶楼四千平方呎豪宅月租三十万。”“她想怎样。”“多住半年,直到她找到别的住宅。”“那也合理。”“要不,另赔同等值租金。”“都是为着钱,天大的乱子,地大的银子,还有,世路难行钱作马,有钱可使鬼推磨……”华裔对于金钱功能,通彻了解至悲凉地步。“前男友可是不愿。”“要好好劝解,若果金钱可以摆平,实时付钱,以免祸延三代。”那夏小姐来了,甄小姐连忙见客。那前男友也依时出现,两人细细密斟,一点也不似对头冤家,忽尔紧紧拥抱,两人泪盈于睫。年年啧啧称奇。半小时后,二人决定复合。甄律师相当幽默,“那么,现任女友呢。”不理她了?年年微笑,在甄律师这里,看到不少活剧。客户离去。甄律师走近,轻抚年年脸颊,是,周岁说得真实,触觉确如糯米糍。她充满怜惜,不再说话。第二天,她约年年往陆宅。“又有何事。”“陆先生约你午膳,他怕你误会,故安排在白天。”“你作陪客?”“希望你不介意。”年年哼一声,“可否拒绝出席。”“你说呢。”“你看,”年年说:“一个人一旦有恩人就麻烦。”甄相也笑。“你为陆家服务多久?”“陆先生代付学费,自学生时期,已在陆家出入。”“法科学费可真要命。”“美奥巴马总统在当选三年之前才刚刚还清学费。”“很多人才因欠资金而不得不放弃学业。”“是呀,”甄相说:“因此有教育家建议,但凡分数优秀有志者可免费读医科。”“在陆宅看到很多吧。”“他们都很不爱说心事,而且住在不同地址,甚至不同大洲,只有小家伙探访外公,陆氏才露出笑脸。”“那顽皮小家伙真逗趣。”“没有更淘气的了,狗都嫌,可是见到他又忍不住笑,像煞青山幼时,三代不出舅家门。”“彤云她们找我诉苦。”“你听她们的。”年年也笑,“要多少钱才是足够钱?”“她俩恐惧陆老身后安排对她们不利。”“心中没有别人呵。”“那自然,她们已是新中年女性,开始为下半世着急,也很自然。”“年轻之际,都做些什么。”“在父母威逼利诱之下大学毕业,在父亲公司上班一年,半点兴趣也无,结婚、离婚,如今做名媛,仍然有人追求,不愁寂寞。”年年问:“我往后也是那样过吗?”“你倒是大想头,学成后你得做我左右手,黑西服一套,忙进忙出,剪头发工夫也无。”说到头发,陆先生一见年年,便说:“头发长了。”她回答:“早该修剪,但先前秃头,对头发珍惜起来,留着不愿剪。”结条辫子,用细细黑色缎带束起。这时有两个客人上门与甄律师商量事务。年年问:“可要我做记录。”“你陪陆先生说话,我有录像。”年年只得坐到陆氏对面。陆氏问:“会下象棋否。”“略谙一些,华裔对棋子真是钟爱,曾见过一副茶晶与紫晶组成的围棋。”陆氏已把象牙棋子摆出。棋子经手染日久,微微发黄,古雅美观。年年伸手便下子。佣人斟出香茗,还有一碟小点,其中一堆花生糖与芝麻饼只得拇指大小,十分可爱,年年吃两块。两人不知不觉下起棋来。陆老说:“不妨把男友也请来。”“我没有男友”,隔一会又说:“他忙搬家。”“听说十分倜傥潇洒。”“年轻男子都那样:骄矜、自满、酒色财气,野性难驯。”她推炮进军。陆氏微笑,“你把他们看得透彻。”“他们总有说不尽的缺点,公司有一女同事的男友被赌场逐出,他在廿一点枱上数牌,被保镖怀疑出千差点被殴,同事速速与他分手。”“之前,他有什么优点。”“一副好身段,”年年毫不忌讳,衷心直说:“站立或走路都漂亮。”“那是青山。”年年微笑,“呵哈,将军。”甄相出来看到,吸一口气,“年年,你怎么赢了陆先生。”年年抬头,“要不,他棋屎,要不,他没用心。”陆永亨笑出声,他不知多久没输过棋,几乎失去下棋乐趣,忽然被一个年轻女子噗噗地吃了一子又一子,终于将军,真是罕事。甄相问:“说些什么那样有趣。”陆氏说:“年年批评年轻男子。”“那需要三日三夜。”午餐准备妥当,原来那两位男客也留下午膳,一起坐拢,年年不知怎地,为有点拘谨的客人添菜。她自己挑一块红烧五花肉,甄相看到,连忙夹走,另给一块鱼片。陆先生与客人喝啤酒,年年眼白白看着。甄相轻声问:“多久没喝酒了。”年年答:“我曾经嗜酒?我不记得。”饭后四人一起告辞。陆先生送到门口。忽然听到儿童嬉笑声,原来园侧有座玻璃上盖暖水泳池,十来个孩子正快活嬉水。甄相解释:“陆先生每周一次开放招待附近儿童。”啊。年年不由得多看陆氏一看,原来今日他穿着白衬衫与淡蓝毛衣,比往日精神年轻。车上甄相问:“这两天可有见到周岁。”“他忙搬家。”这时对面一辆跑车经过她们车子,忽然使一个飘移技术,车子拐圈,轮胎吱吱响,神乎其技兜至甄相前端,骤然剎停。甄相吓得大声斥骂:“投胎鬼!”定睛一看,那跑车主人正是陆青山,打横拦在她们面前,嘻嘻笑。甄相下车,不住拍打青山,他也不闪避,只是笑。忽然,他眼光落到车厢内年年身上。他怔住,收敛嬉皮笑脸,走近,俯下身子。看仔细了,果真是她,不禁怔住,缓缓回过神来,他轻轻叫她:“鸡蛋。”年年大方颔首。这时,其他司机响号,叫他们把车驶开,不得阻塞公路上……那青山,跳进甄相的房车,连年年在内,迅速驶走。甄相“喂喂”大叫。她无奈,趁交通警察来到,坐进跑车,追着陆青山而去。一边年年轻轻说:“青山你还是老样子。”“老得皮都挂下。”他伸手去握年年的手,年年把双手抱胸前。倒后镜里,看到甄相追踪而来。“前面有间茶座,不如喝杯茶。”他驶近大门,停好车子。甄相也接着停车,她不忘说一句:“跑车好性能。”青山笑嘻嘻:“一起吃茶。”甄相说:“陆青山,你骑劫他人车辆兼胁持人质,该当何罪。”他举双臂。“你想怎样。”青山走近年年,凝视她小脸,呵,虽然仍然秀致,但同从前的色如春晓,那是不能比了。他忽然呜咽。反要年年安抚,“青山你是铁汉,这回怎么了。”他用双手捧起前女友面孔,“年年,我辜负你。”甄相拍开他的手:“你有完没完,陆青山,男子汉大丈夫,还不放下。”“说你原谅我。”年年笑,“你原谅我。”“不,我原谅你。”“不我原谅你。”甄律师说:“好了好了。”茶座雇员出来说:“先生女士我们的停车场在后边。”甄相拉着年年的手上车。青山拉住车窗不放。甄相忽然厉声说:“青山,当时你自愿把年年换出,今日不必惺惺作态。”青山震惊,退后两步。甄相驶走车子。甄相犹自不忿,“这种男子,离得快,好世界。”反而年年轻轻说:“他们都如此。”“这陆青山特别可恶。”“陆家待我不薄,可以赔偿的,都已赔出,互不拖欠。”“你越是看得开,越叫人心酸。”年年这样说:“不是每个女子皆无血性,报载某女迷晕负心人,像庖丁解牛一般,把该人大卸八块。”甄相不好说那周岁也捱过一刀。“年年,你神色自若,可见看得开。”年年侧着头,“可是,午夜梦回,看到自己听电话,对方仍然是陆青山。”甄相把车停到避车处,额头靠軚盘。“你也有过类此经验吧。”Une femme est une femme。“我与青山,曾经有过极舒畅日子,彼时,每朝如有彩虹照在窗外,整个世界蔷薇色,心底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可能延续一世。”甄相抬起头,泪盈于睫。“我已放下过去向前走,努力忘记人家缺点,只记住──像那年夏季与青山赖在欧陆不回来,走遍意法德英,还想到北欧,被陆先生十二金牌召回,我们晒得金棕,根本不像亚裔,牛仔裤都磨破,自清晨笑到晚上,一生人曾经如此快乐,也不枉活这一场。”甄相揉揉脸,重新开车,把年年送回家。她陪着年年上楼。小乙开门,她说:“做些好吃点心给我。”小乙咕哝:“去了这么久,叫我担心。”忙到厨房张罗。不久做出杂菇炒鸡丝及银丝面。两人真的肚饿,吃了不少。甄相伏在露台栏杆看海景,隔一会说:“景观甚佳,本市数一数二好住宅。”“可是累了。”“甄律师不如在客房眠一眠。”“也好。”她有点蹒跚,走进客房,掩上门。毕竟近中年的女子,力气精神大不如前。年年双目全是陆青山音容。他那紧张时挑挑眉毛角的小动作全在,要完全忘记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即使恩怨不记得了,眉眼还在心上。她在莲蓬头下冲一会,用浴衣裹身,倒床上,心想,以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吃完睡,睡醒吃。醒转,甄相已经离去。“甄律师回办公室。”“小乙,周先生可有找我?”“没有。”她忍不住找他,但是号码没人应。也许,他累极憩睡,再也不能起来。事实上,周岁这几天根本没有睡着,他忙着收拾杂物,这时才发觉,他拥有的全是废物:几箱过时衣物鞋袜,旧科学杂志,早已不听及不喜的音乐,以及,他连自己也不相信,一只吉信李保电吉他,他清晰记得是十年前在一间当铺买回,当时它已有五十年历史,但声响非常非常好。他轻轻说:“我的吉他仍然轻轻饮泣。”这时甄律师探访。“来赶我走。”“别多心,有何需要。”“这把吉他送你。”“当年迷倒不少女孩吧。”周岁苦笑。这时的他失眠,憔悴、欠梳洗,身上有气味,但英俊的他,即使失意,也有他的气质。“告诉年年没有。”“缺乏勇气。”“上山打老虎也难不倒你。”“年年好否。”“与陆先生下了一盘棋,大吃四方,杀得陆老片甲不留。”“他们父子都喜欢她。”“父与子,因子最接近不过,爱恶也自然一样。”“年年比世上许多女子真诚坦率可爱。”“她已无所求,才不耐烦虚伪做作摆弄圈套。”“病发之前呢。”“那我不知道,想必也惹人怜爱。”“我后天出发。”“你总得亲自说再会。”“我从未想过用一则短讯结束关系。”“那么,你听我说。”“如何。”甄律师压低声音,“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周岁取过酒瓶喝一口,“行吗。”“总比传一则短讯好。”周岁无言。甄律师说:“换回白衬衫卡其裤,还有,胡髭刮净。”“明白。”甄律师双手搓揉他的脸,“每次皆忍不住摸一下,大胡髭实在太有趣。”周岁不出声。“好好到北美为国争光,继太平洋铁路华工之后,艰难工程就数你们了。”甄律师真会说话。周岁轻轻说:“两宗事不相干,我们坐飞机来回,好吃好住薪优。”“记住,明天下午见。”“我──”“不也等于亲口讲吗,已经是最好方法。”周岁无奈轻叹。他把酒瓶大力摔向墙壁,瓶子破碎,琥珀色液体如眼泪般滴下。甄相瞪他一眼,“酒店会叫你赔偿。”他像大银背猩猩般用双拳搥胸,发出痛苦吼叫声音。甄相离开该处。律师事务所也有淡季,各人忙着过年终几个大节,且把诉讼事宜搁到一边,准备分手夫妇也先陪子女及长辈过节。年年问律师:“你打算如何庆祝。”律师答:“咄,我天天都庆祝身体健康以及衣食住行一样不缺。”“甄师说得真好。”“年年,我们去一个地方。”“今日下午我要往易医处体检。”“你给我一个小时即可。”仍然由她驾驶小小日本房车出发。律师问:“功课怎样。”“家长必定先问功课,考试成绩下周发放。”“可有信心。”“十足。”“哗,那多好。”“可有奖品。”“嘿,学子成绩好是份内之事,奖什么,你睡得着吃得落,也要奖品?”“真刻薄。”“这一代年轻人就是被奖品、奖金纵坏宠烂。”“咦,这不是灵亮堂?”“正是,戒酒会每周改在此地举行。”“许久没来。”“你应与会员分享成功戒酒经验,作为鼓励。”年年说:“一切靠自己罢了。”律师今日有火,“不是每个人似你有整个团队相帮。”“我自身也挣扎良久。”律师拉着她的手走进会堂。她们坐在角落一大迭折櫈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缓缓陈述她的经验,声音有点嘶哑:“医生说,年轻患者,最好的药是乐观,我的腋下淋巴结已割清,做妥电疗、荷尔蒙──化疗及标靶治疗──”年年愕然,这女子与她同病相怜。她说下去:“最近癌症恶化,癌细胞扩散至骨头与脑部,我喝酒解愁。”年年垂头。“七岁小女儿恳求我振作,她说,癌症妈妈可以接送她上放学,但酗酒妈妈,却不可能。”诸会员说:“我们支持你。”她说完情绪似乎好过一些,静静坐下。这时有一个男子说:“我成功戒酒三年,最近又捧起酒瓶。”众人呵一声,惋惜不已。年年听到那人声音,震惊,不置信,变色,双手颤抖。不错,他是周岁。她看到他的后侧脸,没错,正是她的周师傅,几日不见,他明显憔悴,声音苦涩,他来告诫,用认罪的语气说话。“不少酒徒戒后复发,重复循环,彷佛永远摆脱不了恶习,但我决心再次戒酒。”众人鼓掌。“我明天出发往北美新工作岗位,需要高度集中精神,不允许任何差池,希望两年后回来再见你们之际,又可以再担任辅导员。”“周师傅,舍不得你”,“别忘记我们”,“保持联络”,“不要气馁”……年年四肢僵硬,不能动弹。甄律师把她紧紧搂在怀内。年年不知何处来的力度,把甄律师推开,独自走到室外小花园,坐在石櫈上。甄律师陪在她身边。过不知多久,年年轻轻说:“我是个明白人,有更好的出路,为什么不清心直说,何必拐这许多弯路,做这场戏。”“对不起。”“关你什么事,你不过是个听差办事的人。”年年自口袋摸出一枚古董银币,摊开甄律师的手,放在其中,“还给周岁,不久之前他交给我,说是幸运星,今日,他比我更需要一点运气,请还给他,祝他前途似锦。”甄相点头。“今日,是我做他的辅导。”这时,年年鼻端闻到药水肥皂气息。她转头,不见周岁。也许他出来过,站在她身后片刻,但始终未能提起勇气说话,瞬即离去。年年垂头。这时,天上彤云密布,空气寒冷,像是下大雪样子,当然这是亚热带地区,最多下场大雨。话还没说完,忽然下雹,指甲大小,打到皮肤,颇为疼痛,转瞬间又化作大雨,面条似落下。甄相拉着年年奔进室内。年年脚一滑,摔倒草地,一时爬不起,甄相脱下外衣罩年年身上,忽然想起车子更近,扶她进车厢。年年疲倦说:“我得往易医生处。”看护看到两只落汤鸡大惊,连忙取出病人袍子叫她们换上,致电年宅叫小乙送干爽衣服过来。年年冻得皮肤发紫,看护大力搓揉她四肢。小乙赶到,带着热汤,又替主人家换上厚衣裤。看护与小乙异口同声说:“年小姐你凡事要当心,莫叫我们担心。”年年点头,她闭上眼睛。那边,易医生责怪甄相,“你太冒失,不顾她感受,这件事叫她情绪倒退一大步。”“你有更好办法?”“束手无策,你这个监护人不好做。”“我想破脑袋也得放周岁走,他是她戒酒辅导员,功成身退,不能叫他放弃事业依赖一个病女做伸手牌,渐渐变成废物。”“病人又一次伤尽心怀。”甄相无言。易医生也用双手托头。看护告诉易医生有病人在候诊室等。甄相随口问:“什么疑难杂症。”看护说:“真稀罕,病人伤口发炎,累用抗生素无效,以为是超级菌,加强药剂,仍然失效,以为是癌症,易医生急忙连络各国医生,决定叫病人茹素,嘿,三个星期后炎症渐退。”“有这种事。”“原来病人喜欢吃鸡,今日鸡只体内不知含多少抗生素,传人类身上,渐渐练成抗药──”甄相霍一声站立,“停吃鸡,体内没有抗生素,我得与小乙讲几句。”她出去吩咐保母。年年并没有睡着,她这样说:“我不介意吃素,但千万别做素鸡素鹅素热狗,老老实实的腐皮卷豆腐汤就很好。”小乙说:“我得学做。”检查完毕,年年终于回家。小乙小心翼翼问:“为什么不见周先生。”年年平静回答:“男儿志在四方,我没留得住他,他到加国工作去了,以后再不会来。”小乙一听,脸色灰败,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门铃响,小乙一看,“唉呀”一声,“两位陆小姐来了。”年年抬头,只见彤云抱着一个小男孩,那孩子骨碌落地,咚咚咚走近年年,大人一般仔细端详她。年年不由得微笑,“你是哪一位。”他回答:“少侠咪咪咪。”“你好,我是年年。”“你家可有巧克力、蛋糕、汽水。”紫杉扯开他,“别烦着阿姨。”少侠面圆眼圆嘴巴也圆,忽然用双手捧起年年面孔,卜一声响亮吻一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保母牵他手到露台玩耍。两姐妹一起出现,一定有事。“年年,我们来道谢。”“谢什么。”“我们父亲大人终于发放一笔款项救我俩燃眉之急。”“我不敢领功,你俩应该知道,我并没做什么,也许,你们放弃诉讼,反而有益。”“甄律师天天苦口婆心力劝阻我俩。”“她也真不容易。”“年,她按时收费。”小乙说:“我磨了豆浆,做豆腐脑,大家尝尝。”大家都赞美味。小侠摇头摆脑:“好吃好吃。”年年忍不住,“你过来。”他又走近凝视年年,“漂亮的阿姨,你为何伤心?”“你怎知我伤心。”他摇头摆脑,“一看就知。”小人说大人话,效果惊人。噫,有人教他对白。他说下去:“公公说,漂亮阿姨最好再陪他下棋,他就高兴。”这是最年轻的说客,亏他记得全套对白。年年蹲下问他:“咪咪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巧克力、蛋糕、汽水。”小乙捧着托盘,“来了来了。”紫杉说:“别让他吃太多。”如此小小人儿,便要开始约束,可见姐妹两人小时也依足规矩做人,但到了今日,不过蹲家里靠父母荫庇。这时司机送果子蛋糕鲜花进来。“我们一家子将往北欧观冰川,年年,你也一起如何。”她俩又开始花钱。“我走不开。”“易医生也同行怎样。”“劳师而远征,不为也。”“年年一直有主见。”她们告辞,这时却找不到顽童。原来他躲到书桌底午睡。保母把他拖出抱起。在门口,碰到陆青山。紫杉变色,“你来干什么?”“你们来得我不能来。”年年住宅快变成陆氏俱乐部。姐妹团队离去,陆青山进门坐下。桌上有外甥吃剩冰淇淋,他添上咖啡,就那样喝。这一天,他剪短头发,突出额中央一角桃花尖,穿背心短裤,人字拖鞋。“你有话说?”“鸡蛋,我们结婚吧。”年年微笑,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已经提过问,她也已经答应过。又来一次,实在吃不消。“家父那样喜欢你,你成为儿媳,可时时陪下棋陪吃饭。”喝完咖啡又吃蛋糕,把桌子点心扫个一乾二净。小乙给他一杯普洱茶消滞,他也照喝。年年记得他最不喜欢普洱,说有蟑螂味。大家都变了。“没有一天不想你。”年年不出声。“在酒吧喝了两杯,到街外透气,只觉每个走过身边华裔女都是你,一直叫名字,同伴出来找我,见我叫住陌生女纠缠既担心又吃惊,逼我看心理科。”事不关己,己不劳心,年年默然。“从未想过会那样牵记一个人,”陆青山也似在讲别人的事,“男人嘛,爱管爱,超过一年是神经病,他们说你已向前进,我却还愣在原地。”年年说:“你留在此地,伦敦公司由谁打理。”“大把管理科精英尽心尽意服务。”“世界房地产业走向如何。”“人总要有地方住,而且希望越住越好。”意见精确。“你有投资意欲?我帮你。”年年伸个懒腰,“我没有将来,不必挂虑。”陆青山一怔,低下头。“青山,过去已经过去,那时我们都年轻,共度快乐日子,我不觉有憾。”青山蹲到她面前,伏在她膝盖上。“青山,复合没意思,以前存在的矛盾,今日并无消失,你仍然得听命父母,我身体一时好不过来,你我并无经济能力,而且,我不再爱你,即使在一起,不久便发觉情况更糟,再次分手,成为笑话。”“你怕人笑。”“我怕自己笑自己。”她握住他一双艺术家型十指细长的手。“你可恨我。”“那也是十分强烈的情绪,青山,回去你的社交圈,美女中美女正在等你。”他抄起花瓶,摔向墙壁,碎成千百片。小乙闻声出来,瞪着他。“你请回吧,青山,这已是我的住所。”“本来这是你我新居。”小乙斥责:“是你丢下年小姐一声不响离去。”年年轻轻说:“Could have, should have, would have……”青山仍然不愿起身,年年抚摸他浓发,“青山,外边美好世界在等你。”她站立,拉他起身,送他到门口。“这里,不欢迎你,别拖拉,别守在门口不走,千万不要打无声电话,更别四出散播怨言,男人要有男人的样子。”“这些箴言,你自何处学来。”“阿波罗在特尔非的神坛告诉我。”她拉开大门,“我已治愈到青山症,现在只需与癌症搏斗。”青山一声不响垂头离去。小乙松口气。年年摊摊手。那边陆青山精神不集中,驶出跑车,与左侧一辆车子擦到,嘭一声,车头灯落下。他用手捧住头,根本不想交涉。对车女司机却下车看个究竟。那女郎也不怕冷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小裤子,罩件大毛衣,晶亮大眼睛,她倒是镇定,轻轻对陆青山说:“你的错。”他呜咽,“当然全是我的错,你尽管驶走。”那年轻女子却把脸凑近:“失恋?”一言中的。“走开。”“喂,客气点,别忘记全是你的错。”“我负责赔偿。”她那辆大吉普车的前挡凹了一块。她记下他的车牌,要了电话号码。陆青山抬头看那女子,一张脸像苹果,似不愿放他走的样子。“放心,我一定赔偿。”“不是这意思,我朋友在前边沙滩有一个烧烤聚会,你可要一起,保证吃龙虾。”陆青山心情欠佳,刚想推辞,身后有声音说:“还考虑什么,我替你知会修理行把车子拖走。”一看,是甄律师,他怕她还有训斥,立刻跳上短裤女郎的吉普车。甄相放下半颗心。到楼上,小乙开门,“年小姐在读笔记。”甄相全颗心落地,这一对总算告一段落。小乙以半个家长姿态向她报告适才事宜。年年出来松弛四肢,“咦,甄师,你来了。”“无处可去,到你家稍坐。”年年笑,“甄师,结婚吧。”甄相瞪她一眼。她看到她手里提着对象,“咦,这是什么,一把李保电吉他。”“我打算出让。”“一定是前任男友留下,用不着,又不舍得扔掉。”“你要,送你。”“对,我可以学,立刻找一名英俊潇洒的音乐老师,我到大学堂去贴聘人广告。”甄相被她逗笑,“晚上可有精神同陆老吃顿饭。”“晚上我昏昏欲睡撑不住,中午吧。”甄相叹口气。“每到春来,惆怅还似旧。”甄相没好气,“我明午接你,穿好看些。”年年笑,“一次,某导演对某艳星说:‘招待会穿漂亮些,不然,不用来’,他意思是凉快些,你也那样想?”甄相已经离去。年年并不是太累,她驾车到大学,在音乐系布告板上贴告示:“李保吉他女主人愿学弹奏怨曲如《我的吉他仍轻轻饮泣》,有意者请致电──”才贴上,已有一只手伸过撕下黄榜。年年转身,一个高大漂亮混血青年笑嘻嘻说:“我可以胜任,每星期三下午六至八时,每小时收费八百,两小时起计,保证三个月内可似模似样登台。”这么爽快,年年看过他的证件,他叫安琪洛。“现在可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如何。”年年看着他的棕色大眼,“星期三见。”她站到练习所门口,看到一组学生在练西班牙吉他。人类确喜聚集,志趣相投聚集一起,欢欣加倍,痛楚减半,乐声悠扬,宽舒人心。看一会,她静静离去。第二天,她换上一袭小翻领大花裙,虽不暴露,却十分明艳,年年束起头发,抹一点口红,甄相看到,没声价赞美。这一次,陆老并没有迎出。甄相彷佛知道因由,带年年走近书房,坐下静候。有人进来,“甄律师。”甄相轻轻说:“欧阳医生,你有话直说。”医生看到一个陌生美少女,稍有犹疑,但终于清心直说:“已经蔓延到全身每个角落,现有医药失效,只得尽量免其痛苦,让病人有尊严地活至最后一天。”年年听见,退后一步,我,是说我……心中却无太大恐惧,呵,终于要迈向未知之数,她心头发凉。甄相正欷歔,忽然看见年年变色,连忙握住她手,“不,不是你。”那么,会是谁。医生说:“我告辞了,请帮他高高兴兴过日子。”电光石火间,年年明白欧阳医生口中说的他是什么人。陆先生。啊竟会是他,一点也看不出来,绝口不提,好人一般处理公务家事。年年缓缓走近椅子坐下。甄相送医生出去又回转。年年懊恼说:“我竟不察觉”,她还一直以为他对儿子前女友有非份之想。甄相答:“已经拖了一段日子,去年有回光返照迹象。随即又恶化,他已无心恋战。”“为什么易医生不接手。”“欧阳是易医的师傅。”“青山彤云紫杉他们可知此事。”甄相语气讽嘲,“他说不必麻烦他们了。”“那么,陆太太呢,他的女伴呢。”“那些人,像荒野秃鹰,闻到死之气息,便赶至在空中盘旋,至为恐怖。”年年开始明白为什么一些心灰意冷富豪要把财产捐慈善机构。“他都安排好了。”“我不会再要他的资助。”“他文件中没有提到你。”年年掩住胸口,深呼吸,又重重吐气。甄相说:“这种事我看多了,但陆老这一家又特别可惜。”“他女伴那两个年幼子女。”“你就别为别人担心了。”佣人走近轻轻说:“开饭了。”“陆先生呢。”“在花园里。”“我们去找他。”两女走到小草坡,看到他背影。他在看园工种花。穿着家常一套半旧灯芯绒西服,风大,翻起领子,头发被风吹乱,露出底下白发,几天不见,已经瘦了不少。怎么会看不出他已病入膏肓。是年年她粗心大意。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憔悴的他少了从前富泰自在,添了一分清癯。他喉咙有点哑,“吃饭了。”三人静静走回室内,佣人递上热毛巾,他缓缓擦手,走到饭桌前,看看几个菜式,似都不喜欢,他问:“可有腐乳白粥。”年年也吃不下,“我也要。”陆先生说:“你要注意营养。”两人竟话起家常。年年坐得略近些,夹些火腿丝给陆老。“饭后又是下棋?”“你有什么好主意。”“不知多久没游泳。”甄相失笑,“我们三人作游泳比赛如何。”陆老微笑,“我在学校一直是泳将。”“那么,请露两手。”“别太努力。”管家立时三刻找来泳衣,三件衣装,保守那件被甄相一手抢去,年年没好气,她在两截小小泳衣外罩一件T恤。陆先生换上四角泳裤,是,他身段的确略为松弛,但旧时模式仍在,不算难看。年年戴一顶缀满塑料花的泳帽,噗咚落水,一点姿势也无,像只鸭子。这时泳池闸门打开,已有若干孩童前来嬉水,救生员把他们领到浅水处,与甄律师混在一起。所有孩子都是顽童,立刻欺侮甄相,企图把她压到水底,甄相逃到深处。年年哈哈大笑,原来幸灾乐祸是如此开心的事,以前还不知道。三人缓缓游了两个塘,年年三式全施,只觉四肢舒畅无比,“以后,天天来游。”她说。甄相微笑,“那你还学吉他不。”“都一起学,直到──”她没说下去。陆老已经听见,只是不出声。甄相第一个上岸,“吃不消了。”三人都取过大毛巾裹住。佣人捧来大盘热狗热饮,孩子们闻香而来。陆老说:“幼儿们笑声特别响亮,真是悦耳。”这时年年肚饿,抓住热狗就吃。救生员呼叫:“排队,排队。”年年乖乖排到后边,要一杯热可可。陆老看到笑得合不拢嘴,他对律师说:“年年真有趣”,他喜欢她,她举手投足都惹他高兴。他自己喝拔兰地暖身。这一天过得很有意思。傍晚,她俩告辞。在车上年年这样说:“许多人活到一百零三岁,有些结婚七十周年。”“六十余岁,也不算夭折。”“他一定还有许多事可以做。”“──更多交易,更加成功,公司越发庞大,财产更巨,子女更加烦嚣,女伴更众……”“不知怎地,听着都有点累。”“因为没有一件事可以不劳而获,通常付出比得到更多。”“甄师你口气似无为派。”“我是最积极的消极派,明午三时陆先生宣读遗嘱,你是我助手,请在场协助。”忽然流泪满面,“他还活着。”“你看你,动辄淌眼抹泪,此刻你要清心养性,杜绝七情六欲,才有助康复。”“他有信仰否。”“他会独自一人静坐教堂沉思,──年年有人在楼下等你。”年年一看,“啊,那是我琴师安琪洛。”“年年,危险。”年年大笑,“甄师,放心。”那漂亮男生探身进来,“我在教室门外等了半小时不见人,才找上门,第一课就迟到,半点诚意也无,该怎么罚你。”“请到舍下喝咖啡。”甄相不放心,跟着上楼。安带着扩音器,插通电吉他,一试音,声震屋瓦,小乙喊:“不得了,邻居会投诉”,掩住双耳。年年咧开嘴笑,是要有噪音,震得头昏脑胀耳膜嗡嗡响,无暇去想其他,怪不得那许多人喜欢校大扩音器。那音乐系学生脱下皮夹克,尽露圆润强壮双肩及臂肌,年轻就是年轻,全身展露男性原始魅力,他低头专心校音,然后把吉他低垂,架在大腿上弹奏。听真了,原来是《我们年轻时那五月天的美丽早晨》变奏,声音如泣如诉,无限依恋,震音动人,长远不散,短短一曲奏完,忽然传来邻居在露台大力鼓掌之声:“Bravo, bravo, more, more!”小乙只得把玻璃窗拉拢。甄相感动到极点,假使她还年轻,她也会找一名漂亮乐师教她弹琴。她告辞,在梯间听见阿安指导年年做基本和弦。邻居太太启门探视,“谁,那是谁。”甄相没有回答,那么多寂寞的人渴望欢愉。第二天下午,她接年年,往律师办公室。“不在你处?”年年意外。“我不做这方面工作,是一位司徒律师。”会议室座位已经排出,椅上各有名牌,不许争夺。年年帮甄相把文件摆出。司徒律师走进,与甄相说几句。陆氏一族陆续来到,数一数,十多二十。年年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女伴与她两个较小的子女,说小也不太小,近十岁,装扮斯文,相当懂事,一左一右坐母亲身边。紫杉与彤云护住陆太太坐前排,小家伙也有座位。陆青山把他的椅子搬到角落,他就是要违例才高兴。最后进来的,是陆氏两个大女儿,老气兼不忿,也静静坐下。没有人说话,互相也不问候招呼,似陌生人一般。半晌,陆太太提问:“陆先生呢。”司徒律师答:“他毋须出席。”真的,照规矩,这当儿他已不在人世,如何出席。甄相示意年年一起离开会议室。众人诧异。司徒律师说:“年小姐不在遗嘱内。”紫杉第一个出声:“怎么会。”彤云跟着说:“我还以为整张遗嘱都是她的。”年年低头,急急走出会议室。甄相说:“你到会客室休息一下。”年年走进,看到陆永亨本人,真够黑色,她微笑,“陆先生你也在这里。”她坐近他,他忽然握住她手吻一下。接着,还有一个人咚咚咚进来,他也坐得不耐烦,由保母带出。“公公,漂亮阿姨。”他爬上沙发,趋近年年,拨开她头发,捧起她脸颊,大声卜卜亲吻,“有糖果吗”,他问。保母给他一支棒棒糖。他一边嗒一边说:“漂亮阿姨,我们几时结婚。”保母只得把他领出去。陆先生笑不可抑。甄相进来,“已经宣读,各人暂时没有异议。”陆氏忍不住叹气,“这露水之世。”“都怀疑你不知留着什么给年小姐。”“散会了。”这么重要的一天,陆氏也并没有特别穿戴,仍是那套半旧西服。他站到大门口,像是众人吃完喜酒,主人站那里送客。陆太太走近,“我竟不知你有病。”紫杉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大家都不知晓,还算公平。”“年小姐是知道的吧。”陆氏并不回答,只是缓缓点头。“到史丹福医院检查,他们神通广大。”第一任太太的两个大女儿一声不响离去,并不问候。陆青山像是不愿离去样子,他一手抱起外甥,另一手牵着小弟,一家只得他们三个男子,其余都是吱喳女眷。“我们先走一步。”不知是否提早去吃解秽酒,他们并不悲恸,也懒得装个样子,大抵以为陆氏的病还可以医治。陆太太最后说一句:“好好养病。”他们鱼贯而出。甄相说:“事情进行得相当顺利。”司徒律师答:“皆因遗嘱有一项条文:抗辩者实时失去资格。”“这一条很厉害。”“也是自前人学来。”这时司机出现接陆先生回家。司徒说:“陆老精神不错。”甄相答:“一日注射五次镇痛药。”年年忽然问:“别的痛楚,可否用药物医治。”甄相轻轻推她一下。她们回到办公室。年年读功课直到倦怠,伏在案上休息,她对自己说,做一个游园惊梦呢,还是黄粱之梦,红楼梦则实在太长了。司机送上小乙做的一锅鸭汁云吞,众同事老实不客气二人分一小碗,甄师忍不住说:“给年年留一些”,同事这样答:“她有两团。”“年年是病人,你们真好意思。”“把她当病人,她会真的像病人,若无其事,她反而会痊愈。”这歪理竟十分有理。“年年并不把自己当病人,否则,还读什么功课。”年年并没有做灿烂的中国文学梦,她梦境简单而真实,她看到绿茵草地上一个小小穿白裙女孩背影,她正在愉快奔跑,手里抓着大束七彩气球,胖胖手胖胖脚叫她微笑,但年年知道,她永远不会有孩子。她被脚步声叫醒。睁开眼,看到甄师,“累了回家睡。”“我有约会。”“那些男生,都不怀好意。”年年微笑,“甄师你可知有一个App叫Tinder。”“太可怕,那是道德沦亡的社会毒疮。”年年哈哈哈大笑。甄相没好气,“你能说不是。”“有人在那里找朋友。”“一张照片,一句‘每天晚上十至十二时我都有空,不收任何费用,没有任何包袱’,这叫找朋友?”年年又笑,“荒凉的都会,寂寞的人。”“你的约会从该处而来?连上酒吧浏览的时间与费用都省下了。”“说不定有一日我除出一具温暖身躯也不再有任何要求。”“那也太可怜了,那是一种病。”“那么,甄师,你为何存活?”“为着训斥你们这班年轻人。”年年躺在沙发上眠一会又起来做功课。她继续学弹吉他,似模似样,姿势特别漂亮,频频走音,但不能打,也值得看。她换上紧身皮衣皮裤,披散头发,黑眼圈红嘴唇,扮摇滚歌手,在陆宅表演,兴奋时跃起三呎,找小家伙伴唱,少侠咪咪咪皱着眉头跟年年依依啊啊唱卜迪伦名曲,“那时我年纪老大,今日我年轻得多”,取起口琴,呜呜吹奏。陆宅上下诸人笑得直不起腰。他们还一起游泳。少侠很快学齐三式,游蝶泳似海宝宝,煞是可爱,被年年追上会不忿去拉扯年年泳衣……当然,谁都知道这样好时光不能持久。陆太太出现。她仍然一丝不苟化妆,淡紫色套装,珍珠项链,前来送行。她这样对年年说:“他要回苏州,也属应该,他本是苏杭人士。”“此刻,都是国际人。”“年小姐你可是跟着他。”年年摇头,“我是外人,他没叫我,他说他想见我,不过是听听笑声。”陆太太点头,“开头,我们都以为你要报仇,拿陆先生做筹码。”“你们都善待我,我怎会恩将仇报。”“你年纪轻轻会这样想认真难得。”“陆太太可是一起往苏州。”“他有邀请我。”年年不便追问。她唏嘘,“看样子也只得走一趟。”甄相冷冷看着她,像在说:阁下也是按时收费吧。陆氏包一架小型飞机,带着医生看护与前夫人一起告别。陆氏轻轻问年年:“有男友无。”“门可罗雀。”陆氏又大笑。他俩的确投缘,毋须商榷。“年年你会康复。”“愿陆先生的话直接传至天庭。”“再见。”他依依不舍。年年紧紧拥抱他。青山在一旁看,最后,他也走近与父亲抱肩。小小银色飞机咆哮升空而去。一部黄色复刻版莲花欧罗巴跑车驶近。那辆车只齐腰那么高,一个女子由车厢钻出,青山走近,两人亲吻。甄相好气又好笑。“我介绍,这是欣欣。”甄相劝说:“这种古董车前后没车档,连倒后镜都没有,亦无气袋,多不安全。”青山与欣欣只是嘻嘻笑。年年摆摆手,“再见。”那女郎却说:“年年,很高兴终于见到你,青山时时赞你是最勇敢的女子。”年年只是微笑。那辆车似一只飞碟似驶走。春天一到,办离婚手续的人忽然多起来,律师事务所忙得不可开交,光是准备文件,便叫年年双臂酸软。例行检查,易医生发觉她额角一片深色皮肤,用酒精抹拭,解剖刀割出。年年大声呼痛。啊,可以觉得痛入心扉,那即是表示她康复了。正是如此,最近一次详细检验,发觉病患者体内已无坏细胞。易医生说:“得意事来,处之以淡,不要扰攘,不可庆祝,以免邪恶能量变本加厉作祟。”年年点头。一旁小乙已经泪盈于睫。五年,她与年小姐总共捱过差不多两千个日子。有时她眼看花般女子病得奄奄一息,难过躲在厨房偷偷饮泣。有时以为年小姐活不下去。易医生示意小乙走近,“你应得勋章。”小乙咧开嘴笑。“仍然小心饮食,定期检查。”“明白明白。”易医生说:“年小姐,祝你芳龄永继。”这几年把看医生当一件事来做,忽然中止,居然恍然若失。事务所那边,甄相已收到好消息,她见到年年,并不表态,提高声音说:“莫夫对莫妻一案,数据搜查进度如何?”“怀疑莫先生最近把三层高价住宅转名他八十岁母亲名下。”“作为呈堂证据。”“知道。”以后怕没有人会像过往那样小心翼翼疼惜她了。这时助手轻轻走近,放下一份报纸。一张黄色荧光标签,示意某页有她会关注新闻。年年翻到那一页,呆住。那是一张颇占篇幅三乘四吋照片,标题:“北太平洋育空至大连油管动土仪式,天然气燃料利华北空气质素”。照片中数十名工程人员,华裔与洋人各半,左侧站着的人,年年最熟悉不过。他长着大胡髭,身穿制服,卡其裤破旧不堪,打满补丁,怎么看都像一个流浪汉,但是那双大眼,炯炯闪亮,他胸前挂着一枚圆章,一只手特地拎起,像是向人展示。年年双眼模糊,他像是知道有一个人会看到这帧新闻照片,谁?那个人是她吧。圆章正是那枚阿历山大像古董,他叫幸运星的银币。他把它镶成炼坠佩戴。年年颤抖着手把那段新闻连照片剪下,正找相架,助手已经拿来一只漂亮银框,刚刚好,镶好照片,放书架上。甄相进来拍手,“Chop!Chop!快点工作。”年年连忙低头查资料。豆大眼泪噗一声掉在文件上。──抽屉里还收着一块黄色药皂,每次找文房用具,都会闻到清香。傍晚,下班,年年也跟同事去喝一杯,他们喝啤酒,她喝矿泉水。总有邻桌年轻男子探身过来搭讪。年年有意无意问:“喜看何种电影?”,“浪漫小品”、“铁甲人一二三集”、“每星期重看一次王家卫的旺角卡门”……“谁不在金融界做事”,无人举手。年年颓然。一次,她上台客串表演吉他手艺,技惊四座,酒吧邀请她每周演出,被她婉拒。约一季之后,初夏,女同事忙着穿短袖子,连甄师都脱下外套,消息终于传至。甄相亲自告诉年年:“陆先生今晨辞世。”年年张嘴,又合上,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意料之中的事,但终于发生,还是忍不住悲怆。“没有痛苦,陆太太在他身边,他最后一句话是‘今年茶花早开早落’。”年年不出声,双手不断把工作赶出。“伦敦来电,祝贺你考试及格,可领取资格,年年,欢迎你在本公司实习。”年年答:“是,是。”手像不随意肌还是没停下。下班时分同事都离去,她一个人坐办公桌前,也不想什么,只是发呆。甄师走近,“陆家半夜起程往苏州,你可要同行。”年年根本毋须考虑,立刻答:“我是外人,不便出现。”“你的意思是,人已经不在,再也不用演戏。”年年轻轻点头。甄师说:“那我也不用去,我们已经送过最后一程,要对一个人好,或是有什么话说,趁他活着,应该尽量做妥,莫待人辞世十年八载之后,搞一些纪念活动大写祭文。”年年微笑。“我已立下字据:不设仪式、不宣布消息。”“那还早着呢。”“我像你这年纪也那么想。”年年没留在甄氏事务所,她得到极佳推荐书,到司徒律师处工作。新同事只见一个秀丽、短发年轻女子穿着深色套装上班,她的丰胸细腰立刻吸引注意,别致姓名讨人欢喜。年年真正变为一个新人。趁着生日,她请同事到家吃自助餐。菜式并不特别,不过是烤龙虾,罗宋汤蒜茸面包及蔬菜之类。众同事移师露台,像其他客人一样都伏在露台观景,赞不绝口。“年年,这是亿万景观”,“你一个人住,可是父母送的嫁妆”,“你是我们的富贵之友,以后多多帮忙,”评语也差不多。小乙川流不息价添茶添水,招呼周到。有人贪心:“年,可有香槟。”小乙实时变了脸色,“年宅不供应酒精。”一言提醒,年年翌日往灵亮堂戒酒会。她轻轻对会众说:“我叫年年,我戒酒已经四年,未曾失败。”会众热烈鼓掌。“我希望十周年我还可以演说。”“一定一定,请每年都来。”“我们需要成功例子。”年年鞠躬离去。不能说她一事无成,她用她自己处变不惊不徐不疾,庄敬自强,战胜病魔。她也明白到,这一场仗,需一直打下去。年年用手揉面孔,真累。很快,她摸熟新事务所。她那摄影技术般记忆又帮上大忙,凡是同事顺手一放要找时忘记在何处的文件,一问她便可立时立刻取出,同事纷纷送水果致谢,她桌上放满大红苹果。司徒一日有点尴尬走近,“年年,这可能不关你事,一年前有份口供,是某教会与业主纠纷,找了多日竟找不到。”年年抬起头,“可是灵亮堂。”“你见过?”年年走到档案柜,拉开大抽屉,立刻抽出,交到大老板手上。“你怎么知道!”“我整理其他文件时瞥见。”司徒欢天喜地而去,第二个月,加百分之五薪水。年年看着支票,充份明白,到她家的人客,为何都站在露台哗哗连声。一日下午,接待员说:“年小姐有客人找。”出去一看,是陆青山。“又是你。”他微笑答:“没有人叫我羞惭如你。”年年没好气,“你有水牛皮,怎么脸红。”“我找你说话。”“这是律师事务所,照规矩,见任何人都需要预约,而且,按时收费。”“年年,你练得老三老四。”“青山,大家都快成老弱残兵,只你,小飞侠。”“家父辞世,我也憔悴。”说到陆先生,年年黯然。“找个地方喝杯茶。”“还是在办公室说吧,让我提醒你,有录像。”陆青山垂头。年年不忍,“我们到天台说话。”天台在四十五楼,畏高者真会脚软。年年却觉得心旷神怡,“有时,幸运的话,可以看到一角蓝天,白云则永久欠奉。”“年年,祝你康复。”“多谢关心。”“年年,我快要结婚。”年年不意外,“恭喜你,再接再厉。”青山双手插在袋里,看着海港景色。“不必给我喜帖,我不会出席。”“年年,要是你今日答应我,我立即退婚,这是我最后一次恳求。”年年光火,“为什么再大的事,即使影响多人半生幸福,你都不经意玩笑地任意妄为。”青山伏在栏杆,声音有点沙哑,“我一早已知我不该来。”“知道就好,此刻走还来得及。”她走向天台门,身边电话响,“是,我马上到。”青山在她身后说:“我不是以前的陆青山。”“你变本加厉,比陆青山还像陆青山。”青山不回答。“我们下去吧。”青山仍然伏栏杆。年年怕他有奇怪举动。“青山,”她走近他。他转过身子抱住她,饮泣如孩童。“青山,你实在还不适合结婚成家。”“只有你了解我。”“我也关心你。”“当时家母叫我应允与你分开,她说父亲开出条件,愿意与她结婚,她一生只渴望一件事,便是正式结婚。”“过去的事不提,是我自己一个成年人答应分手。”年年揉抚他的头发。电话又响。“真没想到你终于拥有一份正经工作。”“青山,我们下楼。”“年年,我抱着你自这里跃下。”他把她拉近栏杆。年年平静的说:“你是亿万富豪,承继父业,又需照顾家中妇孺,怎可有此念头,我是个病女,我不能孕育后代,你今日冲动许是一时想起亡父觉得孤苦所致,回家想清楚了又会送糖果鲜花致歉──”这时天台门撞开,护卫员与同事扑近,一人一手扯开年年与陆青山,一直拉到梯间,才紧张问:“年小姐没有事吧,可要召警。”“不不,我与这位先生议事。”“电话示警器表示年小姐身在天台,我们不放心──”“没事。”“年小姐,这人是谁。”警卫已经拍下陆青山照片,“以后进入该幢大厦请预约。”年年拍拍青山背脊,“再见。”护卫员押着陆青山离去。男同事这样说:“年年,为安全见,还是通知警方备案。”“没有的事,大家回去工作,请勿议论。”她心中始终忐忑,嘱安琪洛在大门等她下班。安笑嘻嘻,“终于想起我。”年年用手掌蒙住他脸往后推。以后,陆青山再也没有在她跟前出现,也没有送什么道歉赔罪。但愿他终于开始长大。而年年,一直像常人那样生活,工作进度良好,健康情况更似奇迹。她拥有许多男性友人,也有颇多女性知己,大家都喜欢结交善良和气的她。“年年从不与人争夺什么,即使动气,说话仍然含蓄,工作能力又高”,这是上司与同事评语。想起往事,有时异常清晰,有时,像做梦一般有一些没一些。她与甄相,仍然维持亲近关系。一起聊天,年年说,“陆家上下所有的人,用尽机心,彷佛什么也没有得到。”“错。”“怎么说法。”“他们除出真正想要的,其余一切,也全都得到了。”“啊,甄师你眼光何等精妙。”“你呢,年年,你真正要的是什么。”年年肯定回答:“活下去。”—— 全书完 ——